八月底的最后一个周五,声造工作室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船儿,妖姐让你来了去一号会议室一趟。”周知意进门时,前台婷婷对她说。
自从那天刘鸣飞看到群里发现周知意的微信名叫“小船儿”之后,“小船儿”这个昵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工作室内部传开了。
“船儿,这个文件给你。”
“小船儿,下午录音别迟到。”
“船船,帮我带杯咖啡呗~”
亲切,自然,像工作室大家庭里的一份子。
只有苏砚,在发现这个原本只属于两人之间微小默契的称呼变得公共化后,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坚持叫她的全名。
“周知意,过来一下。”
“周知意,这份资料你看完。”
“周知意,录音棚准备好了。”
连名带姓,公事公办。
周知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在工作中,他是严肃的前辈,她是努力的新人。
界线清晰。
周知意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钟遥并不在里面,但张扬、苏砚、老潇和刘鸣飞,以及其他五个学员们都到了。周知意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姜晚晚将手中的剧本递了一份给周知意。
《逍遥》!
看到封面的瞬间,周知意眼睛亮了。这是风吟的代表作,她在无数个深夜反复聆听过的声音宇宙。
苏砚站起身:“《逍遥》广播剧第二季即将制作,我仍担任配音导演。老演员们基本延续原角色。”他的目光扫过学员们,在周知意身上稍作停顿,“新人根据我的判断,都分配了第二季的新增角色。戏份不多,但都很关键。”
众人点头翻看剧本。
“先简单介绍剧情。”苏砚继续道。
《逍遥》讲述前太子遗孤顾云归(CV风吟Sud)因政变家破人亡,隐于民间。后救下落难的四皇子景祁(CV张扬),二人结为挚友却不知彼此真实身份。顾云归为助景祁夺位重返朝堂,却在景祁登基之日遭猜忌暗杀,最终留下“钟堂非我愿,天地任逍遥”飘然远去。
第一季止于顾云归决定入世,第二季将展开更复杂的权谋与情感撕裂。
周知意拿到的角色是小医女芸香——宫中卑微却善良的少女,偶然撞见受伤的顾云归,从畏惧到暗生情愫,最终为他而死。她的戏份虽短,却是顾云归与景祁关系产生裂痕的起始点,至关重要。
且大部分都是与苏砚的对手戏。
周知意忍不住看向苏砚。他正专注读着剧本,眉眼低垂,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即便只是初次对词,几位前辈已全然进入状态。
张扬的声音带着伤病初愈的沙哑与真诚:“顾兄,这世上人人皆有所图,或为名,或为利。如你这般,救我于危难,不问来历,不图回报之人……景某此生,仅见你一人。”
苏砚轻笑一声,笑声散漫中藏着寂寥:“何必言谢。我救人,不过随心。这天地偌大,能得一知己共饮,看一场雪,便是幸事。他日……或许各有路途,但今夜此景,是真的。”
周知意迅速记下笔记,小声跟读着节奏。
很快轮到芸香的第一场戏——她被大医官训斥,唯唯诺诺。
“你怎么回事,做事这么毛躁!”老潇代为饰演医官,语气嚣张。
周知意压低声线,显出怯懦:“对、对不起大人,奴婢知错了……”
“不对。”苏砚打断,“太刻意。芸香是胆小,但不是结巴。她是宫里长大的宫女,知道如何说话才能不惹麻烦。再来。”
周知意调整呼吸,放轻声音却保持流畅:“对不起大人,奴婢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好,继续。”
一整天的剧本围读在断断续续中推进。对于新人,苏砚几乎逐句指导,有时一遍,有时三四遍。
赵昭拿到的角色是楚美人——皇帝新纳的妃子,表面天真无邪,实则城府极深。戏份不多,却极难拿捏。
“皇上~皇上~快试试……楚儿的手艺。”赵昭第三次念这句台词。
“还是不对。”苏砚皱眉,语气加重,“楚美人在皇上面前装不谙世事,不是声音嗲就叫少女。”
张扬打圆场,夹起嗓子示范:“皇上~皇上~快试试楚儿的手艺!”他转向赵昭,语气温和,“能理解吗?再试试。”
“皇上——”赵昭刚开口又被苏砚打断。
“不是要你学他夹!是说话的感觉!”苏砚耐心几近耗尽,“姜晚晚,你念一遍。”
姜晚晚愣了愣,学着苏砚的语气甜声道:“皇上~皇上~快试试楚儿的手艺!”
“听懂了吗?”苏砚深吸一口气,“赵昭,再来。”
“皇上~皇上~快试试楚儿的手艺!”赵昭念完,手指紧紧攥着剧本边缘。
“继续。”
下一句仍是赵昭的台词:“欸,今日六皇子怎么也在这……”
“语气又不对。”苏砚无奈叹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先继续吧。今天对完词,你留一下。”
围读结束时,天色已暗。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苏砚、张扬和始终低着头的赵昭。
周知意与另外四位学员放心不下,守在门外。
“听不见声音啊。”麒麟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听不见就是好消息。”许游小声分析“起码说明风吟老师没有大声凶赵昭。”
“确实,今天的风吟老师的脸色好吓人啊。”姜晚晚小声吐槽“虽然平常他也老是冷着一张脸或没什么表情。但是跟今天比起了,那都算是和颜悦色了。船儿,你说呢?”
“嗯?其实苏老师平常挺温柔的。”周知意回想着和苏砚的相处“只是对待配音工作会十分的认真且严格。”
“温柔?”孙天龙摇了摇头“船,你对风吟老师的滤镜太深了。”
“都傻站在这干嘛呢?”被刘鸣飞紧急叫来救场的唐诗看到会议室门口的几人开口“好了,该干什么就都去干什么吧。你们自己的角色都吃透了吗?”说完便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开门走了进去,又顺手把门关上。
麒麟再次贴门偷听。门突然打开,他一个踉跄扑进苏砚怀里。
苏砚面无表情推开他的脑袋,脸色依旧阴沉,一言不发走出会议室。
经过周知意身边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苏砚脚步微顿,表情略有松动,点了点头,径直朝4号录音室走去。
张扬随后出来,神色不似往常轻松:“你们进去吧,跟赵昭聊聊。”他轻叹一声,“她说……想中止培训了。”
几人冲进会议室。赵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唐诗蹲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姜晚晚红着眼眶递上纸巾:“昭昭,别哭呀。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不是说好要死磕配音吗?”
赵昭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我本身能力也不行,而且,没办法的……我男朋友的妈妈催我们回去结婚,说在老家给我找了个稳定的工作。我爸妈也……也说女孩子终究要有个归宿,配音太不切实际了。”
“所以你就妥协了?”一直沉默的周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赵昭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不是说结婚不好,或者回老家不对。”周知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直视着赵昭,“我是说,你真的是因为这些‘没办法’才走的吗?还是因为……你怕了?”
“知意!”姜晚晚小声制止。
周知意没停,她想起自己站在江水里的那个下午,想起苏砚那句“音色普通”,想起无数次练习到喉咙发哑的夜晚。“配音这条路很难,我们第一天开始培训的时候扬哥就说了。但你说你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才能……赵昭,才能不是等来的,是拼出来的。你怕一遍遍被否定,怕努力了也没结果,怕最后真的证明自己不行——这不是‘没办法’,这是懦弱。”
话一出口,周知意自己都愣住了。这太尖锐,太不留情面。但她看见赵昭猛地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难堪和愤怒,就知道自己没说错。
“是,我懦弱!”赵昭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没有风吟老师给你开小灶!你才二十一,你等得起!我马上就二十六了,家里催,男朋友家催,我自己也……也真的开始怀疑了。每次录音我都紧张得发抖,越是重要的戏越砸。今天你们也看到了,我连一句简单的台词都说不像样!”
“风吟老师对谁都严格,他不是只针对你。”许游试图缓和气氛。
“但他对周知意就是不一样!”赵昭脱口而出,“课后特训,单独指导,连试音机会都帮她争取!是,知意你很努力,可难道我们就不努力吗?为什么是你?因为你年纪小,有潜力,不怕等?”
周知意感到一阵无力。她无法解释苏砚的指导背后是更严苛的要求,无法说清那些“机会”伴随的压力。她只能看着赵昭,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我只知道,如果今天因为任何理由放弃,以后想起来,我一定会后悔。后悔的不是没能成功,而是连试都没试到底。”
她站起身,走到赵昭面前,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赵昭,我还是会努力,我会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配音演员。然后,让你以后后悔自己当初的放弃,让你……忘不了我们,忘不了这个本来你可以一起走下去的夏天。”
说完,周知意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无力感。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就在这时,4号录音室的门开了,苏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双肩包和车钥匙,看样子准备下班。
两人目光相遇。周知意眼眶还红着,来不及掩饰。
苏砚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会议室紧闭的门,又看向她:“哭了?”
周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吃饭了吗?”
“没。”
“一起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这个点人少。”他说完,也不等周知意回答,径直朝电梯走去。周知意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苏砚选的是家安静的居酒屋,角落的隔间,确实没什么人。他点了几个菜,又给自己要了壶清酒。
“我不喝酒。”周知意说。
“没让你喝。”苏砚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知意略过了赵昭说的风吟的部分简单讲了赵昭要离开的事,还有自己最后说的那些话。“……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苏砚喝了口酒,语气平淡:“实话往往不中听。但你能说出来,比她憋在心里烂掉强。”
菜上来了,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酒精似乎让苏砚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他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坚持要学配音?面试那天,我说你音色普通,连父母都不敢告诉,一般人都该放弃了。”
周知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居酒屋昏黄的灯光,食物的热气,还有对面这个卸下些许冷淡的苏砚,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想要倾诉的氛围。
“因为……四年前,我听过一个声音。”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天我站在江水里,觉得一切都糟透了。然后耳机里,一个声音说,‘没有一个人是不被期待地降生于这个世上的’,‘做你自己就够了’。”
她抬头,看见苏砚拿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那个声音,是你的。”周知意终于说了出来,感觉心口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风吟Sud。是你的直播录音,救了我。所以我想,我也想成为能用声音温暖别人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
长久的沉默。苏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
“那个直播……我记得。”他声音有些低,“是四年前秋天,一个听众留言,说觉得活着没意思。我临时加的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真有人听进去了。”
“对我来说,那是光。”周知意肯定地说。
苏砚看向她,眼神复杂:“那你现在看到了,光背后的人,不过如此。刻薄,严苛,不近人情。”
周知意摇头:“你不是。你只是……把温柔都留给角色和真正重要的事了。”
这句话让苏砚怔了怔。他低头又喝了一杯,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我从十岁就随父母一起出国了,从小我的世界就只有学习,所以等我十七岁那年考上国外知名大学的商学院后,有一种一下就卸了劲的感觉,有一种既觉得迷茫,又觉得人生一眼能看到头。于是我尝试着寻找我能做的事情,我自学吉他、电子琴,开始在网络上发表翻唱歌曲,渐渐确实有了点粉丝。二十岁那年,我偶然认识了同为古风歌手和唱见的谷子姐,当时她和扬哥还没有结婚,她拉我试了一次配音,就那么一次,我好像找到了这辈子该做的事。”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扬哥跟我说,声音是有力量的,能造梦,能渡人。我一听就疯了,瞒着所有人办了休学回国,一头扎进来。”
“然后呢?”
“然后?”苏砚笑了笑,没什么温度,“碰得头破血流。声音条件好?在这个圈子里最不值钱。没受过专业训练,不懂表演,感情不是太满就是太空。有个配音导演当面说,‘你也就这把嗓子还能听听’。那时候才明白,光有热情屁用没有。”
他连喝了几杯,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但眼神还算清明。“后来回去了,咬着牙转了专业,从基础理论开始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录音棚里,对着剧本一遍遍磨。五年,本硕连读,把别人七八年的东西压缩着学完。两年前回来,正好声造成立,扬哥收留了我。第一个正式负责的项目就是《逍遥》第一季。”
他看向周知意:“所以我不是天生就会。是一遍遍摔打出来的。我对你们严,是因为我知道,这个行业不会对任何人温柔。早一点面对残酷,比抱着幻想撞得粉碎要好。”
周知意听得入了神。她第一次看到苏砚如此敞开,如此……真实。那个高高在上的“风吟”形象,逐渐和眼前这个会自嘲、会疲惫、有着笨拙过去的男人重叠。
“我不觉得你刻薄。”她轻声说,“你只是不想我们看到你曾经掉进去的坑。”
苏砚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酒。一壶很快见底,他又叫了一壶。
“你酒量很好?”周知意忍不住问。
“这酒的度数不高,我不会让自己喝多的,所以没醉过。”苏砚答得随意,但眼神确实比平时更松软一些。
吃完饭,苏砚坚持付了账。走出居酒屋,夜风一吹,周知意觉得有些凉。苏砚倒似乎很清醒,只是走路比平时慢了点。
路过一家灯火通亮的精品杂货店时,苏砚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知意疑惑地跟上,只见苏砚目标明确地走向杯子陈列架,开始极其认真地浏览起来。他拿起一个粗陶马克杯,摩挲着表面的纹理;又凑近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杯,仔细看它的气泡和色泽。灯光下,他侧脸专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冷淡疏离。
“你……喜欢收集杯子?”周知意回想起苏砚之前每天不同的水杯。
“嗯。”苏砚拿起一个淡蓝色、有着不规则釉变的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不同的杯子,装不同的饮品,感觉不一样。这个适合喝花果茶。”
周知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选中的两个杯子拿去结账,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这个人,在录音棚里是严苛完美的前辈,在深夜的杂货店里,却是个会为了一只杯子眼睛发亮的普通男人。
这种反差……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