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声临其境

八月十八日,周日早晨八点半,声造工作室异常安静。

周知意推开三号录音棚的门时,里面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声。她放下背包,正准备开始每日的晨练,却注意到控制台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知意,来一棚。有急事。——糖糖”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下的。周知意心中一跳,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号录音棚。

推开门,里面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乔可正在和一位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士低声交谈,老潇、唐诗和苏砚站在一旁,表情都有些严肃。

“知意来了。”唐诗看到她,立刻招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星之梦旅》动画电影的声音导演,王导。”

周知意恭敬地鞠躬:“王导好。”

王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唐诗老师推荐的,应该没问题。来,先看看这段画面。”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动画片段——浩瀚的宇宙背景下,一艘造型优美的星舰缓缓驶过。镜头推近,舰桥内,一个穿着宇航服的少女背对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

“这是电影第三幕的关键场景,”王导按下暂停,“这一幕的主角小月在执行任务时犯了致命错误,导致队友受伤。这段戏,她不能哭出声,因为舰桥有录音,但她内心的崩溃要完全传达给观众。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只靠呼吸和细微声音表达情绪的配音演员。”

周知意屏住呼吸。这种无台词表演,比有台词更难。

“唐老师说你在之前的配音里独白处理得很好。”王导看着她,“但我需要确认。你现在能试一段吗?不用完全一样,类似情绪就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周知意感觉到手心开始冒汗,她下意识地看向苏砚。

苏砚正靠在控制台边,双手抱胸,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像是一颗定心丸。

周知意深吸一口气,走进录音间。她闭上眼睛,没有看画面,而是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场景——

不是动画里的宇宙飞船,而是四年前那个江边的下午。水已经没过膝盖,刺骨的冷,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那种“也许消失更好”的绝望。

她抬起手,不是要做动作,而是感受那种颤抖。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台词,是一系列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吸气时的细微阻塞,像是努力把眼泪咽回去;呼气时那几乎化为实质的颤抖;喉咙深处压抑的哽咽;嘴唇微张又合上,想哭但强忍住的生理反应。

三十秒。只有声音,没有语言。

结束时,周知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真的湿了。

录音棚里一片寂静。王导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久久没有说话。

“王导?”唐诗试探性地问。

王导抬起头,眼睛发亮:“就是她了。这种细腻度,这种真实感……唐老师,你们工作室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转向周知意:“同学,这个角色是你的了。虽然戏份不多,但很重要。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周知意愣住了。她看向玻璃外,乔可正兴奋地朝她比大拇指,唐诗温柔地笑着,老潇点了点头。

而苏砚——他转过了身,正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什么。但周知意看到,他的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梨涡位置,微微地凹陷了一下。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恭喜周知意@小船儿成为学员中首位通过试音得到《星之梦旅》小月一角的学员,之后继续努力。”

晚上周知意看到手机里钟遥在群里发来的祝贺和其他人紧跟着的祝贺,高兴之余更觉得要努力。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周知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状态。

《星之梦旅》的配音要求极高。因为是动画电影,每一句台词都要严格对准口型,每一个呼吸都要匹配画面中人物的动作。王导是出了名的“细节控”,一个镜头反复录十几遍是常态。

“停!小月转身时那个抽气声早了0。3秒!”王导指着屏幕,“画面里她肩膀刚动,你的声音就出来了。重来。”

“停!这句‘对不起’的颤抖不够自然!她是自责,不是害怕!重来!”

“停!呼吸声太重了!麦克风离嘴远一点!”

第三天下午,周知意录到第七遍时,声音开始发哑。她说“对不起,我喝口水”时,声音已经明显带着沙哑。

王导皱了皱眉:“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周知意走出录音间时,脚步有些虚浮。连续三天每天八小时的录音,加上情绪的高度投入,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经过控制台时,她听到王导对唐诗说:“这姑娘天赋不错,但体力跟不上。这种高强度录音,她还得练。”

唐诗轻声解释:“她还是新人,第一次接触动画电影……”

“我知道。”王导叹气,“但电影档期不等人。实在不行,我只能考虑换人。”

周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她默默走出录音棚,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却发现吞咽时喉咙刺痛。

“喉咙疼?”

周知意转过身,看到苏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盒润喉糖。

“前辈……”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砚把润喉糖递给她:“含着,别说话。”

周知意乖乖照做。薄荷的清凉感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跟我来。”苏砚转身朝工作室深处走去。

周知意跟着他,来到一间她从没进过的房间——是声造的小型放映室。苏砚打开灯,房间不大,只有两排座椅和一块屏幕。

“坐。”苏砚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自己则在控制台前操作起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动画——不是《星之梦旅》,而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老动画,画风质朴,但制作精良。

“这是我第一次配音的作品。”苏砚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温和一些,“配一个只有五句台词的配角。”

画面里,一个少年剑客站在悬崖边,对着远方的天空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青涩,甚至有些稚嫩,但感情真挚。

“我录了三十七遍。”苏砚按下暂停,“导演说我情绪太满,不够克制。那时候我二十岁,刚从国外回来,满脑子都是热情,不懂得什么叫收放自如。”

他又播放下一段:“这是我三年后的作品。”

这次是一个都市剧的片段,男主角在电话里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声音克制,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这次导演说我太克制了,不够真实。”苏砚关掉屏幕,打开灯,“配音演员最难的不是放,也不是收,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而这个分寸,没有捷径,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

他看向周知意:“王导说你体力跟不上,不是否定你的能力,是指出你需要提升的地方。每个配音演员都要经历这个过程——从‘能配’到‘能长时间保持高质量地配’。”

周知意含着润喉糖,不能说话,只能点头。她听懂了,苏砚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这条路就是这样,艰难,但有方法。

“明天录音前,跟我来排练厅做一组气息训练。”苏砚站起身,“专门针对长时间录音的耐力训练。现在,你回去休息,别练习,别说话,让嗓子恢复。”

周知意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苏砚摆了摆手:“明天见。”

离开放映室时,周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苏砚还站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向来冷静的琥珀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第二天早晨七点,周知意准时来到排练厅。苏砚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调整一台奇怪的设备——像是一个连着管子和面罩的仪器。

“这是呼吸训练器。”苏砚解释道,“配音演员的耐力,一半在嗓子,一半在肺活量和气息控制。戴上,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知意体验到了什么叫“科学的折磨”。苏砚用严格的节奏引导她进行深呼吸、慢吐气、间歇性憋气等一系列训练。结束时,她感觉腹部肌肉酸痛,但呼吸确实更加深沉、稳定。

“上午录音时,用这种感觉呼吸。”苏砚说,“不要用喉咙发力,用腹部。嗓子只是通道,不是动力源。”

上午的录音,周知意尝试用新的呼吸方法。开始时很不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回到旧模式。但录到第三遍时,她突然找到了感觉——气息从腹部升起,平稳地通过喉咙,化成声音。嗓子不再紧绷,声音反而更有质感。

“好!”王导难得地喊了一声,“这次的情绪和气息都对!保持这个状态!”

休息时,唐诗偷偷给周知意塞了瓶自制的蜂蜜柠檬水:“风吟的特训有效果吧?他可是我们工作室的‘耐力王’,最长连续录音记录保持者——十四小时。”

周知意震惊:“十四小时?”

“嗯,而且质量全程在线。”唐诗压低声音,“不过那之后他嗓子哑了一周,被妖姐骂死了。所以他现在特别重视科学训练,不提倡蛮干。”

下午的录音更加顺利。周知意逐渐掌握了节奏,知道在哪个镜头可以稍微放松,哪个镜头需要全神贯注。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有控制力。

最后一场戏,是小月终于崩溃大哭的片段。这是整部电影的情绪最高点,需要从压抑到爆发再到崩溃的全过程。

周知意站在录音间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回想江边的下午,而是想起了这几天的高压——王导的严苛要求,体力的极限,那种“可能被换掉”的恐惧,还有苏砚那句“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从细微的抽泣开始,到肩膀颤抖的哽咽,到终于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声音里有自责,有恐惧,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终于哭出来了”的解脱。

哭泣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句子:“对……对不起……都是我……我的错……”

不是完美的台词,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真实得令人心碎。

录音结束很久,周知意还沉浸在情绪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

录音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周知意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苏砚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周知意接过,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是不是太投入了……”

“这是好事。”苏砚的声音很平静,“至少证明,你是真的在演,不是在模仿。”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导说,这条过了。而且他说,你最后这场戏,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表演。”

周知意愣住,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另一种情绪。

走出录音棚时,王导特意等在那里:“一之舟同学,合作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谢谢王导。”周知意鞠躬。

王导离开后,唐诗兴奋地抱住她:“知意你太棒了!王导可是出了名的难搞,能得到他的认可不容易!”

乔可温柔地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带好吃的润喉糖。”

老潇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不错,没给声造丢人。”

周知意一一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苏砚的身影。他正在控制台前收拾设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她想过去说谢谢,但脚步停在半路。

也许,有些感谢不用说出口。

有些指导,记在心里就好。

有些成长,自己知道就够。

那天晚上,周知意回到出租屋,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三盒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罐冰糖雪梨膏。

正好这时收到了母亲的消息:

“你爸特地让我买的梨,说炖了润喉。你工作说话多,记得喝。”

周知意盯着消息和包裹,然后回复:“妈,谢谢。也替我谢谢爸。”

很快,母亲回复:“好。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周知意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她打开电脑,找到《星之梦旅》今天录的那段哭戏,戴上耳机。

耳机里,那个崩溃哭泣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熟悉,因为那是她的声音。

陌生,因为那是她从未释放过的情绪。

她关掉音频,打开窗户。八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她想起苏砚今天说的话:“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

也想起四年前那个声音说的:“做你自己就够了。”

现在她明白了——做自己,不是固守原来的样子,而是在一遍遍的尝试和错误中,找到那个最真实、最完整的自己。

那个会在压力下崩溃,但也会在崩溃后站起来的自己。

那个会为小事感动,会为梦想坚持的自己。

那个声音也许还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的自己。

周知意关掉灯,躺上床。

明天,还有新的训练,新的挑战。

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声途上,她不是一个人。

有严苛但用心的老师,有温暖可爱的同伴,有笨拙但努力爱她的家人。

还有那个,一天比一天更坚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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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途与你
连载中狐十六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