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渔村离开,便是进入城区的必经之路。马车停在临街的巷口,郑莘荣带着郑莘明走进九思堂。九思堂的前身是一家酒庄,前老板跑路之后郑莘荣盘下了这块地方,现在成了郑莘荣谈生意的据点。
刚迈进门槛,就有伙计端着热茶迎上来。小碎步走到跟前才发现这位不是客人,是老板回来了:“‘百斤商人’回来了!最近找您的人可不少!”
“百斤商人?”郑莘明在心里掂量郑莘荣的份量,他应该不止一百斤。
“在巴蜀,若要买荣老板的美酒,便只能以一百斤为数,整销整购。”一位大腹便便的金牙男摇摆着走出来,“等了整整三天,总算给我等到了。我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从来没见过荣老板这种做生意的法子。他从来不在九思堂吆喝揽客,只放了若干个铁皮信筒。每月初一,伙计会在每个信筒后面放一些美酒的小样,大主顾们尝鲜之后若有意向,就把自己的报价单投进相应的信筒;等到每月十五,另外有人来取走报价单,比价之后,仅由出价第二高的人拿下这一百斤美酒。”
“几个月不见,老板又富态了。离初一还有六七天,今儿是什么风把何老板吹来了?”郑莘荣一口一个老板,把人哄得云里雾里的。
金牙男才走了几步路就走不动了,透气声大过他说话的声音,他的眼睛藏在额头和脸颊的肥肉中间,脸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流下来。他要和郑莘荣说话,却有意挪到郑莘明旁边,亮出他的大金牙,摆出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巴蜀之地三江通达,岷江、沱江、嘉陵江,水产哺育住民,水月滋养文脉,水路传递信息。如今荣老板的十几船美酒还在江上颠簸,消息灵通的老主顾已经先人一步来到了九思堂。”
大金牙一闪一闪,屋外正好有一道白日焰火划过天空,哑炮无声,不过放得足够高。这是郑莘明和聋哑人约定好的暗号。他如今应该在矿监身边做事潜伏,会有什么急事?郑莘明神色一凛,找了个借口出门。
郑莘荣借着递帕子的动作走到金牙男跟前,皮笑肉不笑:“老主顾这是看上了我那批货,准备全部拿下?”
“谬矣谬矣,”金牙男拽起了文,“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据我所知,何老板一家老小包括外室一共八十八口人,与其包圆了这批美酒,不如出个明智的价格买到一百斤来得合适。来者是客,何老板更是稀客,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金牙男体虚气短,多说一个字都费力,他的仆人拿紫金葫芦给他灌了一口鲜红色的液体,金牙男才有力气继续说话,“乌有驿站的小乌老板成了乌老板,他的意思是以后九思堂的美酒只能给他们特供。”
他拿出一纸契约,只待郑莘荣签下大名就即时生效。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郑莘荣扫过一眼,嗤之一笑:“是买还是抢?我看是上贡吧,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和乌老板井水不犯河水,怕他作甚?”
听到“上贡”二字,金牙男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呈倒瓜的形状,他好像有苦难言:“不怕告诉你,如今我家的粮油产业都在他名下了。老乌老板是雷霆手段,乌昊天在他老娘的帮衬之下更加青出于蓝。你死犟着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我就是前车之鉴。”
“何老板你那粮油买卖都是近百年的老产业了,是从战火里幸存下来的财产。他乌家再有势力,还真敢明着抢啊?”
“他有什么不敢的?你还没去过乌有驿站地底下呢。”话说到一半,他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又泄气地抿了一口紫金葫芦,弯下熊腰虎背,面朝仆人竭力喊道,“话已经带到,乌昊天不能再找我纠缠不清了。”
回驿站的路上经过了乌宅,郑莘明有意掀开马车窗帘多看一眼。
门口潦草地挂了两条白幡,他们果真在布置白事会。发号施令的正是当日同坐一船的乌昊天,他皮肤雪白,白得发青发紫,眉宇间毫无悲戚之意。
船夫对乌有驿站的恶评犹在耳畔,何老板的悲惨境遇就在眼前。再离谱的传闻都有据可考,这个地方或许不存在空穴来风。
街上的车水马龙永不停歇,贩夫走卒构成了人间烟火,乌有驿站门口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一切如常,郑莘明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她不由得握紧了怀里的匕首。
郑莘荣在推迟蜀山之行时不以为意,听说了乌家轶闻后依然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此刻从九思堂出来才惊觉已身在局中。这张网以乌有驿站为中心,广大且精细,不是常人在几天之内就能布置好的。
他特意压低声音问:“王凌筠是在做什么呢?镖队是在做什么呢?他来巴蜀并不只是以镖客的身份游历江湖吧。看你的反应,你一早就知道他是来探查乌有驿站的。为什么是由他来查?朝廷的人呢?”
“朝廷安排姜子恪、陈功带人巡察西南,说是九月出发,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抵达。”郑莘明嘁了一声,“论功行赏已经过时了,他们的政绩早在印章会之前就分完了,或许更早。”
“太平年代立功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这摘桃子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明。想必中间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角色就归王凌筠了。他不是王宰相和长公主的独子吗,居然成了政治博弈的先驱,也算是命运多舛。”郑莘荣唏嘘之余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郑莘明体味着“命运多舛”这四个字,无端想起白日里聋哑人说王凌筠只身前往乌有驿站的消息。这被聋哑人视作极其危险的信号。
马车停下了,郑莘明率先起身,她撂开帘子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毕恭毕敬地扶郑莘荣下车。郑莘荣被她的殷勤吓了一跳:
“黄鼠狼给鸡拜年?”
郑莘明暗中掐他的手臂,语速飞快,咬字却清晰,她相当郑重:“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王凌筠,甚至有些视他为麻烦。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莫欺少年穷!”
秋意渐浓,风刀霜剑的天气里,连呼吸都带着冷冽的刺痛。郑莘荣落地就看见王凌筠如松柏一般守在驿站门口,他小跑过来,单手抖开披风,贴心地给郑莘明围上。
从马车走到驿站门口不过十几步,加上回栈房的一小段路,满打满算也吹不到多久冷风。郑莘荣点上房间里的烛火,半调笑半倨傲地审看王凌筠,没头没尾地来了这样一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此言何意?”
“擅长打仗的将军深谋远虑,往往没有以少胜多、险中求胜的显赫胜利,故而能够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同样的,顶尖的医者能在疾病未形成前便消除隐患,因此反而名声不显。”郑莘荣意味深长地盯着王凌筠,“你在少年时期就能在内阁有一席之地,你的谋略、才能不必多说。而后又经历了人海浮沉,想必你最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现在的你会是怎样的行事作风呢?”
王凌筠强调:“在巴蜀,我只是一名镖客。您是莘明的兄长,我们不是外人,荣大哥不妨开门见山。”
郑莘荣把在九思堂拿到的契约摊在桌上,神情认真凝重:“我若是不乐意跟乌昊天做生意,大可以一走了之。那你呢?乌有驿站摆明了是官商勾结的产物,你说你只是一名镖客,你要怎么办?你能怎么办?谁来保证你的安全?”
王凌筠对此避而不谈,寒气从窗口漫进来,他握住郑莘明的手给她取暖,眷恋地说:“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全身而退。”
郑莘明扣住王凌筠的手,指尖攥得发白:“你什么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当务之急不是让我们置身事外,而是先顾好你自己。镖客?哪个镖客的任务是放血给人喝!?”
破空的尖锐啸声响起,天空划过三道火焰,惊鸿一样短暂。这是聋哑人传递信息的方式,郑莘明神色遽变。
王凌筠的闪躲让郑莘明更加愤怒,她的怜惜和悲痛通过颤栗传递到王凌筠的肌肤上:“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原本的打算是不是来见我最后一面?”
小臂上的伤口被发现得太轻易,这个伤口还很新鲜,郑莘明握紧不放,纱布上很快又渗出了红色。
他们看似剑弩拔张,实则却是执手相看泪眼。斑驳的伤口或许并不想暴露在陌生的眼光下,王凌筠不以郑莘荣为外人,可也不愿意袒露软弱。郑莘荣不敢插话,想了想,还是关好门窗退出去了。
王凌筠意识到他们对乌有驿站的勾当并非一无所知。桌上蜡烛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宝贵的相聚时间在沉默对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了。他想这样也好,有些不太吉祥的真心话也有机会能亲口说给她听了。
“如果我能活着走出巴蜀,那我第一时间就去子虚镇上门求亲,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如果我注定是青山埋白骨的宿命,那么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你余生万全。我其实都想好了,你说好不好?”
“余生万全?如果没有你,算什么万全?”郑莘明的语气出奇地平和,她有意忍耐着情绪,发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的痛苦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