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筠不敢看郑莘明流泪的眼睛,血迹洇透纱布,滚烫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战栗,他的胳膊搭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晕开微微的涟漪。他的话像是临终交代,郑莘明心里痛极,只恨自己不能代他受苦,她站起身想要背过去擦把眼泪。王凌筠以为她也要离开,着急之下把她整个人都带进怀里。他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人孤掌难鸣,还有我啊。你不跟我商量,怎么知道我帮不上你呢?”郑莘明想推开他又不忍心,闷声道。
王凌筠咬定了不想让郑莘明卷入其中,只把她抱得更紧,仍以沉默自守。失血过多的肢体理当发冷,王凌筠的手臂异常高温。他不肯回答她,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真是残忍的温存。
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见面,可在此之前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王凌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她,魂牵梦萦的人儿就在眼前,他不甘心他们的结局就这么草草收场,却又无可奈何。他把时刻揣在怀里的蝴蝶发簪拿出来,怜爱地点缀在她的头发上,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郑莘明伸手去探王凌筠额头的温度,她的手刚伸出来又被王凌筠抓住,像小鸟啄食一样吻过她的十指。
郑莘明瞪他一眼,想嗔骂他一句,看到这张脸之后完全生不起气来,横竖都是舍不得。她单手反握住王凌筠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脖颈,牙齿撞上了唇舌,血丝刚刚冒出一点腥味就被不知道谁吮吸吞咽,舌头和舌头打架,剐在牙齿上也不觉得痛,只剩下末日狂奔一般的追逐。郑莘明的腰塌下去,王凌筠扶住她给她借力,郑莘明索性把他按在椅子上低头亲他。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蓄了不短的时间,一低头就成串落下,直直落在王凌筠的脸颊上。王凌筠下意识睁开眼睛,就看见她头发上的蝴蝶颤珠排簪,身体里有些部位的反应已经由不得他控制。心跳如同擂鼓,他仰头朦朦胧胧地看自己的意中人,虔诚得像被赐予了一次灵魂的重生。
光是亲吻就热出一身汗,亮晶晶的唾液藕断丝连,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又缠吻到一起。唇舌的交锋远远不够,冰肌玉骨泛起暧昧的粉红色,脖颈、锁骨、肩头,乃至更下面,最好哪里都要留下一点痕迹。竹纹袍角和轻盈的裙边交叠在一起,薄薄的褶皱被抚平又被加深,肌肤和肌肤的触碰怎么都不够,冷静清醒正如春日冰雪一般消融瓦解。郑莘明紧紧搂住他,低声嘶哑道:“我只接受你来娶我这一个选项,至于你所谓的保我余生万全,我不接受也不可能实现。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没有你,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她越想越委屈,朝王凌筠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他疼也不求饶,吸着冷气给郑莘明顺背,任她发泄。郑莘明指使他把堆在腰上的交领襦裙和外衫给她整理好,糯糯地说:“喂,我想听你说话,你理理我。”
王凌筠眼皮上的小痣欲说还休,在这个时候更添几分风情,他给郑莘明穿好衣服又给自己穿。郑莘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嘴巴比脑子快:“要不要做到最后一步?其实我没有不愿意,现在不上不下的也不比你好受。”
王凌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捂住她的嘴,声音哑得更不像话:“我本来就想不了事情了,你还说这种话!”
“啊,还以为你能坐怀不乱呢。原来我们一样窘迫。”她说话的时候瞳孔里全部都是他,清气吐在王凌筠的手心里,他心软得没边,凑上去和她贴贴脑袋:
“不是窘迫,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想要对你负责。”
郑莘明耳根子发热,想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撑着桌沿站起来时双腿发软,王凌筠顺势把她揽进怀里。郑莘明顾忌着他受伤的手臂,于是再跌坐在他身上,她佯装镇定:“那我帮你整理思绪,你先要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去乌有驿站割臂放血了?”
王凌筠点头表示认可,清了清嗓子,重复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花重金买通了浣花溪矿主身边的聋哑人,他会易容,武功高强,应该很能为你所用。今天聋哑人告诉我你被几个打手带入乌有驿站地底下的极乐宫殿,又说他们即将举办什么仪式,要以活人为祭品。我很担心你。看到你在栈房门口,我还以为是情报有误,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很快证实了你的伤情。方才他又往天上放了三枚信号弹,我尚未和他碰面,只知道情况更加危急。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你经历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创造转圜的机会?”
软香温玉在怀,王凌筠没法不心猿意马。他没有马上作出正面回应,反而捧着郑莘明的脸问:“在京城好端端的,怎么想到来游览巴山楚水了?”
想到京城就来气,郑莘明迁怒眼前人,一边作势要掐他,一边提醒他不要转移话题:“特意来找你不行吗?先说你的事。”
“此前我不在京城,现在我就在你身边。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由你告诉我,总比我从别人那里知道来得好。”王凌筠郑重说道。
“你还抢我的词!一到乌有驿站的事儿就避而不谈。”郑莘明亢声,“便是你明天就要命丧黄泉,是不是得让我知道你为何而死?你不是冒进的人,筹谋着让十三哥远离险境,自己却偏向虎山行,一定有原因。你不能至少不应该在生死大事上对我有这么多隐瞒,这对我来说太绝情了。”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郑莘明再次重申,“那你呢?你把蝴蝶发簪还给我是什么意思?你又了不起了,准备牺牲自己?”
“莘明,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我想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财富、志趣、朋友,你什么都不缺,我没有雪中送炭的机会。我只能把锦上添花的一切都给你。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充实,在你所有想得到、想不到的角落里我都为你打点好了,往后余生,你会免除威胁和恐惧,你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和归属,你会被人尊重得到认可,你会成功实现理想抱负。你是自由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王凌筠的眼神黏在郑莘明身上,他好像有些懊恼,“可是目前来说,我这里没有能让你开怀的消息,都是徒增烦恼的糟心事。给我一点时间,结果会是好的。你一定会拥有幸福生活,不管我处于何种境地。”
郑莘明的信任太无暇,像一块羊脂玉,温润柔和,王凌筠摸摸她的头,极尽缱绻留恋地亲吻她的发顶:“荣大哥说得没错,乌有驿站是官商勾结的产物,这里头的脉络不难梳理,可没有中央直属的强权前来肃清,要有改变根本就是寸步难行。我早就给太子上书了,他不睬我;姜子恪、陈功也都装死敷衍。他们想坐享其成,到现在还没出发。我想反正他们早晚就要南巡,等个几日也没什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夕旦福。人还是不能干缺德事,乌老板的私生子蠢蠢欲动要来分钱,他夫人听到风声当即把乌老板诓进蜀山弄死了。他那儿子乌昊天也是个神人,掌权没两天,自创了个教派,要弄什么祭祀大典,也就是聋哑人告诉你的以活人为祭品的仪式。这下完蛋,被乌有驿站豢养的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这群乌合之众根本没有法律、道德的约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仅这两天,巴蜀的西南一带就发生了十几起伤人事件,城区这里或许也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此前的许多疑问都有了对应的答案,郑莘明听得认真:“那怎么办?还有很多好好生活的人,他们多无辜啊。谁来管管?”
想到自己的计划,王凌筠没有丁点惧色,神色间全是对自己聪明才智的欣赏:“权力不为我所有,但权力也可以为我所用。京城那头指望不上,巴蜀最有话语权的人是谁,无非是矿监和姓乌的。矿监一心想找神医,除了弄钱弄药,没别的想法;乌昊天的野心却不止在谋财,他打着教派的幌子蛊惑人心,妄想操纵别人的命运。擒贼先擒王,我要借他的缰绳,拎他的驴,将计就计。我和镖队风水师、算命瞎子一起精心设计了几十个卦象,让我成为唯一符合条件的祭品。明日子时乌有驿站会锁门进行祭祀大典,百鬼夜行,那就是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莘明,这不是牺牲,是交换。用我一个人未卜的命运交换整个巴蜀的太平,你说划不划算?”
这个第一视角的叙事太难反驳,郑莘明几乎要被说服了,要是换她有这番才智机谋,她也会成为王凌筠的角色。对恋人的珍惜和所谓的理智权衡互相矛盾,郑莘明拧巴着:“胳膊拗不过大腿,就凭你一个人深入敌后,哪有把握把他们一网打尽?”
王凌筠指了指郑莘荣拍在桌上的强盗条款:“他们歃血为盟,每个人把血滴进酒里一饮而尽,用的正是我在九思堂采买的美酒。借你和荣大哥的东风,我托伙计哥装酒的时候加了点料。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体虚气短、走不动路了。”
“好了,我的事情都跟你说了。你呢?怎么来巴蜀了?京城谁让你受气了?”
他的计划并不万全,只能说是有限时间里的最优解。郑莘明从王凌筠讲述的故事里抽离出来,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坦然这么云淡风轻。她开始思考这劳什子正义、真相,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王凌筠确实像个菩萨一样伟岸光正,心怀天下,可她从来不以高尚自诩。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一个最平凡普通的人,借了菩萨的光,像个信徒一样做善事。她确实同样善良、勇敢,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要毫无私心地旁观泥菩萨自身难保。她做不到。
“还没到复盘计划的最终时刻。”屋子里的氛围还是旖旎,郑莘明从王凌筠怀里站起来,她正气凛然,想起说正事的时候得喊大名,于是也把王凌筠拉起来,中气十足,“王凌筠,我说过你不会孤掌难鸣,走,跟我一起去找聋哑人。不要小瞧了二十根金条换来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