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莘荣思索着,他反复察看银杏叶,学着捻转叶柄的动作,旋转的残影像翩飞的裙摆。
“怎么就剩你了?他们人呢?”裙摆的主人来了。
“许安眉被殷先生叫走了,估计是有事要谈。”郑莘荣拿下巴指了指殷才,他把银杏叶举起来,做出一叶障目的古怪姿势,世界变得模糊,某些无形的东西却在眼前变得清晰,如同丝丝缕缕的叶脉被有序梳理后交汇在叶柄,他说:
“我时常在想,我们离开子虚镇是要追寻什么?子虚镇明明已经有衣食无忧、不被欺侮的生活,书里写的世外桃源就是那样的。我属于是随波逐流,到年纪了就出来闯荡,机缘巧合之下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爱干的事情,你呢?你从小一直想要出来看看,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自由’吗?你结交了一些朋友,走到了京城,又因为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而离开京城,今后或许还要为了某个人回到京城,兜兜转转来回折腾,这算自由吗?刚才在我旁边的就是王凌筠吧,镖队的人找他、许安眉依赖他,甚至京城的一团乱麻还牵扯着他,他尚且分身乏术乃至身不由己,他能带给你自由还是麻烦?”
郑莘明坐在王凌筠方才的位置上,只在长篇大论里抓取自己想听的信息:“他是被镖队喊走的?难怪不等见上一面就先走了,算了,我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你伶牙俐齿,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郑莘荣把王凌筠留下来的银杏叶搁置在郑莘明手边,“他长得还算周正,看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可靠的人。要是不在权力漩涡里,或者不以侠义为追求,你们大概不会这么辛苦。”
郑莘明心里甜蜜又苦涩。她原本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知觉,直到恋人在分别时的承诺回响在耳畔——“等第一片银杏叶变黄了,那就是我们再见的时间”——于是时间被赋予了色彩,她等着寒意一点一点地把深秋染成金黄色,那将是王凌筠允诺的见面时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景王的幺蛾子避无可避,她只好暂时离开京城。一路波折来到巴蜀,她的思念更甚,现在远远看了一眼王凌筠,她感到满足也觉得远远不够。
“很多事情,在你眼里、在我眼里、在他眼里,会是全然不同的理解和抉择,不是说谁更明智谁更愚蠢,是因为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你努力独善其身,他追求兼济天下,人和人的不同就是这样。我曾经也以为我会更喜欢简单纯粹的自由。可要怎么样才算自由?掌握自己的人生,操纵别人的命运,还是改变这个世界?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到。我所能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去爱,竭尽所能地去做。情非得已,我放不开他,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他就是我的答案。”
她的声音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誓要把所有黑暗寒冷都驱散。郑莘荣沉默许久,他想说所谓情爱无非就是花钱花时间维系一段关系;他还想说“情非得已”这个回答太不理智,想来想去还是不忍心扫兴,轻轻拍了下郑莘明的头,这是小时候哄她的习惯动作。
“你无比自由地选择了拥抱麻烦。”
郑莘明挑眉默认,珍而重之地把银杏叶塞进香囊里头。
郑莘荣自顾自交代明日开始的蜀山之行,还没来得及对这番小儿女情态咋舌,只见她猛地跳了起来,毫无预兆地前后翻找了一通还不算完,她几乎急出了哭腔,身体像一根稻草似的飘摇:“明明在船上还有的……你上次看到我的玉连环是什么时候?一枚冰蓝色的玉连环。”
“昨晚横渡湘江的时候,还看见你念念有词地拿它逗鱼,今天出门你就没带上。不是落船上了就是丢在驿站哪里,别急,回去仔细找找。要是找不到了,我找宝石商人给你弄个更好的,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大事。”
“那不一样!”
郑莘明坐不太住了,不再试图鸡同鸭讲地解释辩白,她准备离开。猛地回头直接撞倒了来人。她的眼泪本就摇摇欲坠,一个撤步带得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砸在地上,她用力地抹了把脸,无暇顾及淑女体态,扶起许安眉连声道歉,也因此被许安眉不动声色地拉住了离开的脚步。
“这是怎么了?”许安眉虽被一连串动作摆弄得仓皇懵懂,却没忘了另有重要的事情要叮嘱,“对了,郑兄你说要去蜀山,山上人烟稀少,连野路也没有,与猿猱为友实属攀登常态。猛虎长蛇更是行踪不定,此前我没在意永州之蛇在蜀山是否合理,回想起来,让我们感到最奇异可怖的竟然不是这些不可控的活物,而是山上滚石。它们不像自然滚落,更像是有人潜伏在山上,看到人影就推下巨石,进入蜀山的人一不留神就死无葬身之地。方才我的朋友走得匆忙,他走在半道越想越放心不下,拜托车夫传来简讯,希望郑兄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至少不要这时候上山。也希望郑姑娘轻点怪罪他不辞而别,他说他下回上门请罪。”
等了半晌没等到什么反应,许安眉不知道郑莘荣有没有改变进山的主意。他拽了拽郑莘明的衣角,他相信郑莘明会支持王凌筠的观点:“我们萍水相逢,郑兄心有疑虑再正常不过了,但是郑姑娘你应当……”
许安眉把蜀山之行讲得详细具体,听起来有几分可信。但这份好心来得太唐突,还说什么有人潜伏在山上推石头,简直是无稽之谈。要是街边八卦旗底下的天眼瞎子这么说,早被人打成江湖骗子了。防人之心不可无,郑莘荣打断这出感情牌:“你说蜀山上没人没路,那你们镖队去蜀山做什么?给野兽送镖?”
许安眉说:“我只是个小喽啰,他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莘明即便心里挂念着玉连环,听到这里也早就正色以待。她不熟悉许安眉此人,单刀直入地发问:“你姓许,你认识皖南地方官许三清吗?”
“当然,我就是许大人的女儿,的朋友。”许安眉的磕巴带起几声咳嗽,他没有停顿很久,继续说,“今年四月,许大人为了皖南筑堤修坝而集资,我知道郑姑娘暗中捐了一笔巨款,因此更不愿眼睁睁放任郑兄涉险。”
“这意思是做好事不留名?哇,觉悟这么高?”郑莘荣头一次听说此事,新奇之。
郑莘明暗自确认了许安眉的身份,她朝着郑莘荣骄傲点头,眼珠一转,佯作谄媚状:“都是十三哥教得好,妹妹只是耳濡目染学点皮毛。王凌筠做事谨慎,他在这关头不敢放任你独自冒险,肯定有不一般的原因。事缓则圆,想要自由就要先解决掉麻烦。况且十三哥你若进了深山老林,光凭我一个人绝对找不到昨日的船夫。”
郑莘荣对拿不出论据的劝说一贯都是嗤之以鼻。奈何郑莘明的表情灵动极了,自豪、担忧、严肃、信赖,跟川剧变脸似的切换自如,儿时养的小狗就是这样喜怒皆形于色。她其实有过不少独当一面的际遇,早已不是子虚镇里那个不知世事的孩童,她路过别人的故事,也书写自己的情节,今天的郑莘荣已经没办法完全读懂郑莘明的思想。而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老天爷竟然还愿意施舍给他一个温馨如昨的角落。
郑莘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闭眼闷笑,学着横眉冷对的教书老学究,催促道:“讲正事的时候不许开小差偷笑!还有什么问题?我数到三你不说话就是默认没有问题,一二三。好好好,许公子您放心吧,镖队该干嘛就干嘛,他不会去蜀山添乱的。”
对商人来说,找一位当地船夫不是难事,而找到一位船夫之后自然就能找到某一位船夫。
穿过两排斗笠蓑衣的晾晒架子,就是小渔村。江边不似海边,风浪的呼啸声盖不过人们的絮叨。郑莘荣在一声声亲热的“老大哥”、“阿哥”、“阿姐”之中如鱼得水,郑莘明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船夫带他们在摇撸船的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慢吞吞地说他特别理解这种刻舟求剑的无助感。
“阿妹丢了个穗子?”渡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上岸,船夫眯眼细看,却不是记忆里的面孔,他一语双关,“怎么会呢?”
郑莘明欲哭无泪。
“你也把她看成吴沝了吧!嗐,人之常情!”渔村阿姐坐在石头上淘洗衣服。
嗅到八卦的味道,船夫的皱纹都展开了,他的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这两兄妹和乌昊天一趟船回来的,当时我就奇怪,他刚走没几天,这时候回来做什么?一路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怎么了。那要真是吴沝,他们一门成宗就来齐了,除了白事红事,不会有别的事情。啧,是不是乌典史没了?”
“可别瞎说。”话虽这么说,阿姐洗衣服的手已经停下来了。
“这有什么瞎说的,他做什么都大张旗鼓。咱们都多久没见着他的阔佬排场了?上个月他带着一伙人去蜀山,后来呢,没有后来了。肯定是被山里的老虎生吃活剥了。”
船夫扬起的手臂指向兽脊般的蜀山山脉,险些打到郑莘荣。
郑莘荣心情复杂地躲开了船夫的动作,用一支旱烟攀谈:“姓吴的和姓乌的怎么会是一家?这名字也有意思,吴沝,捂嘴?”
“有钱有权的老东西们,生活作风有几个好的?乌典史聪明一世,以为三个私生子改个姓氏能瞒天过海了?他夫人不是软柿子,前些年让亲生女儿取了个花名墨玉,说是去金陵做歌姬,背地里却在给他们的家族产业乌有驿站洗黑钱,这样厉害的人物哪里容得下私生子来分家产?”船夫啐了一口唾沫,心痛脆弱的表情转瞬即逝,他转头交代郑莘明,“阿妹的穗子不在我这里,或许落在别的地方了。阿妹在巴蜀要跟好你兄长,别被人拐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驿站能赚什么黑钱?”
“开门是驿站迎客,关上门呢?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吃仙丹,喝人血,嫖娈童,赌玉石,哪一样是正常的营生?”船夫又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