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月高悬

群鸟围绕船舷盘旋,夕阳沉入湘江,蔚蓝的天空刹那间就转为灰黑色的背景。余晖残存的星点暖意被蜀山仙风无情吹散,山脉剪影如兽脊,船向前行驶,便是在和野兽赛跑,越是加速,野兽也奔逃得越快。

郑莘明趴在摇撸船上看逆流而行的鱼,直到黑暗吞没江水,水下的情况不再可知,她也不再流连。腰间的玉连环和环佩叮当作响,郑莘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船尾走去。郑莘荣正和船夫相谈甚欢。

“蜀山已经近在眼前,我们是不是今晚就能到了?”

船夫笑着朝郑莘明点头,招呼她往亮处走:“再有半个时辰就能上岸了。阿妹在船上这么多天还神采奕奕的,比你阿哥厉害。”

“多亏了阿叔的船开得平稳,换了别的船夫,估计我早早晕得昏天黑地了。”郑莘明一路小跑过来,想到很快就要和王凌筠站上同一片土地,带起的气流都是甜滋滋的。

走进船尾,郑莘明才看到暗处还坐了一张陌生面孔,他保持着沉默,表情僵硬得像石头,他适时地收起脚,在并不宽阔的窄道里让出足够通行的空间。

“多谢。”

他不言语,好像他从不言语。郑莘明走出两步,想起早到巴蜀的聋哑人,又转身给他行了个屈膝礼。石头脸这才发现身前站了个人,艰涩开口:“无妨。”

郑莘明没想到他这时候会说话,也没想到他的声音这么嘶哑,愣了一下轻声问他:“要喝点水吗?你好像有点口渴?”

他神游天外,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的玉连环随着湘江的波浪上下摇晃着,于是他也鬼使神差地点了两下头。郑莘明很快从船夫那边讨到了一碗清水。

等乌昊天真正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船夫身旁,朝郑莘荣笑得俏皮娇憨,尾音带着点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岸上好暗哦,要是每户人家都在门口挂一盏灯笼该多好。”

“按你的主意,夜路是亮了,万一有个火星子就完了,一座城连在一起烧起来。”

“那就挂满萤火虫。”

“你想把萤火虫累死,还是把捉萤火虫的人累死?”

“那你说怎么办嘛?总不能不许人家怕黑吧。”

“‘人家’是谁?”

“你少明知故问。我看到岸边芦苇和殷才大师安排的马车了,待会儿我要走在你前面。”

天空漆黑一片,船桨荡起水纹,船上的烛火映出粼粼波光,亮纹又反射到船板上,姑娘的眼睛因此变得亮晶晶。她不用兄长的搀扶就急切地跨步上岸,匆忙之中落下了一声清脆,他们摸了摸包袱确认没有遗失物品,接着环顾四周一无所获,只当是赶路太累听错了。笑闹斗嘴的声音远去,乌昊天在船板之间捡起一枚冰蓝色的凤羽状玉连环,再抬头时只剩下殷家马车扬起的灰尘。

玉连环是蓝田玉的料子,光滑温润,上头还刻着八个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据他所知,蓝田玉多为黄绿色,如此透亮的冰蓝色玉料至少近三十年没有产出了。乌昊天理所应当地猜想这是她父母将年轻时的定情信物赠与她做了护身符。

今夜无星也无月,他手握玉连环,却好似看到了明月高悬,沉郁的风也随之明快起来。

马车从驿站驶到殷才的宅院,笙歌鼎沸的乐章会填补了寥落冷清的孤芳自赏。他的古琴重现天日,此刻正在他手下流淌出振奋人心的旋律,他的乐友演奏古筝、吹笙击缶,看起来几人极其相投。郑莘明几乎快要记不起殷才曾是如何孤寂、如何遗世独立。

“我们这算是来得巧还是不巧?”郑莘荣悄悄问车夫,车夫早已深度沉浸在乐声之中。

硬着头皮等他们一曲结束,才有人发现他们的到来。

侍女对此见怪不怪,带着郑莘明、郑莘荣二人穿过紫藤长廊:“前些日子殷先生从蜀山下来,兴冲冲告诉我们他找到了知音,打算普天同庆。又听说郑姑娘和荣公子即将再赴巴蜀,殷先生直接拍板愿和天下乐友合奏乐曲,来者不拒。”

郑莘明瞠目结舌:“普天同庆?来者不拒?殷才大师受什么刺激了?”

“他找到了知音。”侍女欣慰道,“就是演奏古筝的那位乐友,名唤许安眉,是一位镖客,路过蜀山时和殷先生偶然相遇,结为知交。”

许安眉的身形不算很高,骨架比一般男子瘦小,面容清秀,挺拔正派,毫无草莽气息,看上去不像绿林中人,更像是书香门第的少爷小姐。郑莘明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

曲水流觞的风雅让人心醉,郑莘荣向宅院主人殷才遥遥拱手,笑叹:“今日有幸拜访,方知高山流水觅知音,此话不假。看来我得去蜀山碰碰运气,说不定也能遇到我的知音。都说无限风光在险峰,久闻不如一见,蜀山之巅一定风景独好。”

乐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殷才和许安眉的琴筝合奏。侍女带着二人在紫薇树下的草垫子上席地而坐,脸上的笑意被担忧取代:“爱读风物志的人都知道荣公子走南闯北遍历山河,什么险峻的山川没见过?只是蜀山之险却不是徒有虚名。”

这正是纵览全景的好位置,郑莘荣又铺了个草垫子,邀请侍女一同坐下。

“殷先生是斫琴师,他每月都要背着篓子和割漆人一起进山。年复一年,熟能生巧,殷先生当然算是登山的好手。可就在蜀山,殷先生遭遇了不小的意外。他和割漆人走散,不幸被山上的滚石击中,陷入昏迷。醒来后竟然身处蛇窟,黑质白章的冷血动物窝成一团就要对他发起攻击,千钧一发之际幸好有一路镖队上山,这才捡回了殷先生的小命。再后来,殷先生和镖队熟悉起来,才结为知交,我想这并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寻常佳话。”

听到这里,三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到镖队上山,他们可不会专挑险要关隘走,莫非蜀山上还有人家?”郑莘荣的冒险因子正在跃跃欲试。

侍女道:“荒山野岭哪有什么人家。传闻蜀山有修道之人,可我在巴蜀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谁真的见过蜀山道士,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门口屋檐的铃铛响起,又有三五位客人到临,侍女并不急着起身,她斟茶续水,谦敬待客:“殷先生非常赞赏郑姑娘的音乐造诣,乐章会的第一封请柬毋庸置疑地呈给了你们。此外,殷先生还特意为您制作了一把琵琶,倘若今日能有幸聆听仙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郑莘明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廊里的绰绰人影,侍女没等到她的爽快应诺,低头扭捏,有些不好意思:“他虽花了许多心思,却不是想要挟恩相报,选择权始终掌握在您的手中。只是我们宅院的上下里外都是为着琴声才聚在这里,我跟随殷先生的时间不短,上回您和明德剧团众人来拜访,我因探亲而错过了,颇为遗憾。殷先生挑剔傲慢,说是吹毛求疵也不为过,我很想知道能被他认可的是何方神圣。”

真切的期盼最难拒绝,郑莘明托着下巴享受琴筝的振动:“我当今儿是吃茶听曲呢,早知还有我演奏的份,说什么也得把琵琶带上。光带了个人,现在都没底气应承下来。你说的琵琶我还没磨合过,先说好,我不保证不让你失望。”

侍女呆愣在原地,郑莘荣在她眼前挥手都没让她回神,他笑问郑莘明:“什么叫‘不保证不让你失望’?是不保证,还是不失望?你的文字游戏把人绕住了。”

殷才的宅院坐落在山脚,温度比外头更低,时令花草也比一般植被更早染上深秋的色彩。浣花溪里的锦鲤和岸边的红枫相辉映,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悠悠地降落在水面上,随着曲水去往远方。活水里的小鱼畅游翻腾,时不时溅起快活的水花。侍女总算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郑莘明的手,激动地语无伦次索性不再说话,拉起人就沿着鹅卵石路游走了。

一曲接着一曲,宾客落座之后并没有主人故作热情地招待寒暄。或听或奏,全然随性;人来人往,怡然自得。

郑莘荣独自品茗,在悠扬的乐声里闭眼计划着蜀山之行。再睁眼时,身边坐了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位是方才演奏古筝的许安眉。另一位文质彬彬,左眉有一道浅疤,穿着竹纹粗布,腰上别着一管竹箫,他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银杏黄叶,用两指捻着叶柄,叶片转动宛如蝴蝶振翅。

“许叔又写信给我了,你还是不回去吗?”

“他写信给你关我什么事?我回不回去关他什么事?”

“后面我会去京城,我不会一直跟着镖队走。”

“所以呢?”

矛和盾的交锋戛然而止。

误入没有硝烟的战场,郑莘荣的视线无处安放,无意中和许安眉对视上,他被抓包似的正襟危坐,脱口而出就是游记作者的心声:“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想蜀山上真有黑质白章的毒蛇蛇窟吗?只听说永州盛产这种蛇,相隔千里的蜀山也有?”

破冰失败,这个问题问倒了所有人。三个人各怀心事,安静地针落可闻。郑莘荣如芒在背,好在琵琶声响起,难挨的尴尬没有持续很久。

爱穿竹纹布料的男子不再捻转银杏叶,他清瘦的面庞上难掩错愕,看清郑莘明的身影之后更加惊讶。有人找他攀谈,他没再理会无关紧要的搭话,只有欣赏的神色溢于言表。郑莘明无疑是位专业的乐师,她的眼神扫过四周,每个观众都会错觉自己得到她的一瞥青睐。唯独有一个人得到她长久的注视,柔情似水,万千心语尽在乐声之中。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特殊性,满心的窃喜和爱慕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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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