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赴巴蜀

月亮从一弯变成一轮,梨蕊剧场的茶汤从小团月变成碧螺春,再没有人盼到抱琵琶上台演奏的郑莘明。一旦有谁问起她的行踪,明德剧团的人面露愁容,欲言又止,清苦的叹惋通通咽进“不知道”三个字之中。一时间郑莘明因为得罪景王而被雪藏的传闻甚嚣尘上。

“还以为你们都不把景王放在眼里呢,这是扛不住他的威压了?”郑莘明在几天前投奔郑莘荣,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二人终于有机会同坐桌前。

郑莘明刚从外头回来,她气喘吁吁地把包裹砸在桌上,极少爆发出这样尖酸刻薄的气愤:“说到这事就来气,景王不知搭错哪根神经,前一天在梨蕊剧场对我百般刁难,后一天还死皮赖脸邀我去他府上奏乐,翻脸比翻书还快,真当自己是根葱了,谁理他?回绝两次之后他总算消停了,他屁股后面的团团伙伙又开始显眼捣乱,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看得人心烦。我请了长假,办点其他事情,顺带甩开那些跟屁虫来你这里避避风头。”

她说得委婉含蓄,其实是被骚扰跟踪不胜其烦,这才找到郑莘荣落脚的客栈。

“明德剧团在万寿节、中秋节接连得了圣上的青睐,景王再跋扈也不至于跟圣上唱反调来找剧团的差错。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你出来换换心情也好。”客栈的桌上整齐摆放着郑莘明刚从钱庄领取的十八根金条,郑莘荣不解其意,“你是打算离开明德剧团,还是索性离开京城?我明天启程南下做生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我同行,还可以一路游山玩水。”

郑莘明摇头不语,他打包好的行李被放在墙边的矮脚凳上,红木凳子上的雕刻纹样是花好月圆,可离别又一次近在咫尺。

郑莘荣拍拍她的肩膀,说起了墨玉:“我和她又见了一回,现在、以后都一刀两断了。”

“她还肯见你?你不会把城西的宅子送给她了吧?”郑莘明总算分给他一个正眼。

自嘲和释然混合在一起,杂糅成一句叹息:“她如今和景王同进同出,哪里看得上我的小破房子?你这小妮子还挖苦我,要是你肯接受地契,现在就是你名下房产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打住,我才不要嗟来之食,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什么叫小破房子?好歹是女校旧址,有庄园大小呢,你请人归置到现在还在住客栈,也不晓得归置好了没有。我有个朋友攒钱攒了好些年都买不起你这新宅,前些日子听说女校这一整片都被荣老板全款拿下,傻眼了好久。”想起令仪,郑莘明哭笑不得,令仪郡主以长公主为榜样,也有她自己的野心,没想到创业未半,心仪的基地先被截胡,换谁来都得郁闷。

“是吗,反正我不在京城,那地方你们哪天要用直接用就是了。”郑莘荣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金条,瞄到被郑莘明捻起毛球的衣袖,玩笑道,“这十八根金条占了你不少积蓄吧。你还少了一个在梨蕊剧场弹琵琶的差事,现在入不敷出,连半旧的衣服都捡出来穿了,还能生活得下去吗?要不你也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走,十三哥委屈不了你。”

郑莘明考虑着郑莘荣的提议,疑惑哪有半旧的衣服,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起了毛球的袖管,恍然。

“这是给聋哑人的酬金,不是我逃命天涯的傍身。亏你还写游记自诩见多识广,眼睛要不要也差不多,我的衣服是苏绣,精贵的很,风吹一下就要起毛,你妹妹还没沦落到没衣服穿的悲惨地步。不瞒你说,我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只等一份要紧的函件,我离开京城大概也在这两天。”

她在兄长面前说话总是骄纵,郑莘荣对此相当习惯,此刻更加无心在意这些。只是她不久前还在被纨绔纠缠,防身匕首的锋芒都亮了好几次,现下毫无预兆又要离开京城,郑莘荣急急追问:“你要去哪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郑莘明的话。

“谁?”

“荣公子,冒昧打扰,我是车行的盼夏,请问您知道莘明姑娘在哪里吗?”

“这可太明知故问了,京城里哪有谁的行踪能瞒过您哇?”郑莘明抢着开门,招呼盼夏进来坐,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易容过的聋哑人。

“嚯,一桌金光闪闪的,聋哑小子真好命,一晚上的投诚得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金条们的光芒闪耀极了,盼夏一路怀揣的紧张情绪被震撼取代,她带来一个檀木盒子,“闲话不多说,莘明姑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有劳盼夏姐姐,多谢。”

“别人都管我叫大娘了,就莘明姑娘嘴甜,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别人不知道,我可都听说了,前些日子景王把你当成官妓,你三言两语就把他气到吐血,太医都上门诊治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吃亏?景王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盼夏前前后后把郑莘明看了个遍,生怕她有个好歹。

郑莘荣头一回听说此事,后知后觉她方才的气愤从何而来,惊惧似毒舌吐信一下窜上了他的后背心,他和盼夏一起担忧地盯着郑莘明。她瘪了瘪嘴,闭眼长叹。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伴随着一声冷笑,她冷酷道:“哦?还吐血了?老东西不懂尊重别人,自尊心还挺强,可惜了,怎么没直接气死?”

郑莘明的反感溢于言表,她无意多说什么,其他人也不好多问。她双手接过盒子掂了掂重量,从盒子里取出一本泛黄半焦的册子递给聋哑人,一通比划之后,聋哑人包起金条,朝郑莘明重重磕了个头,率先离开客栈。

“这东西既要紧也机密,叫人头疼,等我找到王凌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他能看出的弯弯绕绕肯定比我们多。”郑莘明把檀木盒子塞进自己的包袱。

“神神秘秘的,这是什么?”郑莘荣探出脑袋,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收到他的回信了?所以你是要去找他?”

郑莘明理所应当地点头。见她蹙着眉头不说话,便由盼夏接过话头:“方才聋哑小子拿走的是伪造后的太监名册,这盒子里剩下的是荣公子买下宅子之后去你家逗留的人员名单,光是从我们车行出发的行程就足足写满了一盒子,可把我吓了一跳。”

郑莘荣无语凝噎:“刁民!都是刁民!谁来管管这些没完没了的神经病!”

“仙之人兮列如麻,京城的权力游戏太复杂,他们可不像陈二那么愚蠢简单,身居要职也要三番五次亲自去寻找的究竟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井壁上的刻字。”郑莘明从窗户里目送聋哑人先行离开的身影,爬山虎攀缘外墙,新生的翠绿藤蔓沿着窗台向上伸展,青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一路南飞。聋哑人不日就能抵达巴蜀,事情再复杂,好歹算有了进展。

郑莘明转身把自己的行李和郑莘荣的放在一起,眼里闪烁着微弱的笑意:“我们初来乍到,对什么都一问三不知,想调查些陈年往事一没方向二没人脉,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什么太子景王之争,女校兴衰、井壁旧闻,包括巴蜀势力、岭南内幕,皆是线头万千却无从深入。此前我怕自己想得太多强加因果,又怕自己想得太浅错过重点,来回蹉跎不得不陷入无望的等待之中。好在王凌筠在回信里让我找盼夏姐姐,这才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提到王凌筠,盼夏不可避免地想起女校,想起当年有教无类的教诲培养,想起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政治改革。她是视野开阔目光锐利的学生,女校的创办改变过她的思想,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生来就屈居人下呢?庙堂之高,凭什么是男人的一言堂?权力垄断在男人手里有让世界变得更好吗?

盼夏握紧拳头又松开,心里有无尽的苦楚亟待诉说:“我们不过一介草民,能看到的、能被我们看到的东西不过尔尔。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而难就难在,如何才能‘更上一层楼’?当年创办女校的有识之士好不容易帮学生们搭起楼梯,楼上的人早等着下黑手了。这不仅仅是某个人的困顿,这是几代人的沉疴旧疾。且不说这个,荣公子把老屋翻新,以阴湿腐草为食的蛆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翻到阳光底下,他们当然要坐不住了。我身在车行,能做的不多,只愿能帮到你们。”

“人活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郑莘荣开解道,“听你这番话,定是心有抱负之人。行路难,行官僚之路更难。可人这一辈子才多少年?死磕劳什子官僚地位岂不浪费大好光阴?你既然割舍不下女校,要不要做我的管家?”

“我若做了管家,就要亲眼看着女校改造成你的药房、酒窖?这不是扎我的心吗?”

“那是说笑。我并不久居京城,因此有意把此宅赠送给郑莘明,这傻姑娘心高气傲还不肯收。想来想去除了闲置也没有更合适的用处了,你们若是有想法,就让它物尽其用。我信任郑莘明,郑莘明信任王凌筠,王凌筠信任你,由你来经营这片土地,我们谁都放心。只是说好,不许给人偷了抢了烧了毁了。”

郑莘荣云淡风轻就把偌大一块地盘的使用权无偿让渡出去,反叫盼夏难以拒绝也难以接受:“无功不受禄……”

“这是劳有所得。除了你,谁来当这个管家我们都不放心。除非盼夏姐姐你不愿意。”郑莘明见盼夏仍在犹疑,再添一把火,“我和十三哥明日就要出发南下,再赴巴蜀,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靠谱的人,万一被人偷了抢了烧了毁了……”

话说到这份上,着实盛情难却,盼夏接下这份差事,戏谑道:“你们两兄妹是散财童子下凡吗?有钱人的做派原来是这样潇洒的,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灰蒙蒙的天空在下午才稍稍亮起来。又是一个月升日落,星子眨眼。转过土地庙就是茅店社林,达达的马车比鸡鸣鸟啼更早揭开清晨的序幕。包裹里满载着谜团和线索,在迷雾中飞奔,去寻找能解开一切谜底的人。

而明天,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