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蕊剧场的节目一场接着一场,现在挨到郑莘明怀抱琵琶来到舞台中央。她端庄行礼,往台下快速瞄过一眼,非正式场合里的座位分布太有说法了,谁和谁关系好、谁有意结交谁、谁和谁相看两厌等等情况都一目了然:墨玉贴着景王,白芷兰、令仪郡主相邻而坐,隔了两个位置是陈二和他的朋友,郑莘荣同柴俊相谈甚欢,角落里余知恒、姜子恪和纵一苇、曾小欢坐在一块,而朱鹮和首饰铺的工匠倚靠着两侧柱子不曾落座。
琵琶弦才被拨动了一下,景王清了清嗓子,墨玉赶紧给他拍背顺气。端茶递水之间,景王揩了墨玉不少油,或者是墨玉有意投怀送抱,无人在意。郑莘明特意分神观察朱鹮,她是胡人,五官本就深邃,频频蹙眉的薄怒因此更加明显。
还没理清楚这些人之间的玄机,原定的演奏突然被打断了——
“这曲子听不出你的功夫,换一首吧。”景王眼皮微抬,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他傲慢得不容置喙。山中无老虎,在座所有人的想法意见都要给景王的巧思让路。郑莘明只好顺势收尾,另换曲目。
再起头就是一串漂亮的指法,修长灵活的手指被琵琶深色的面板映衬得如白玉一般轻盈优雅,大珠小珠落玉盘,她手下流淌出来的每个音都圆润空灵,整个剧场仿佛以她为中心来到了山涧瀑布的另一番天地,长虹贯日,寒风飒起,壁立千仞,怪石嶙峋,碧绿的深水里头回旋着清波,急流激起白色的水花——
“这曲子太闹了,换首平顺点的。”
前几排的贵族们对景王不礼貌的行为见怪不怪,不仅没有异议,甚至还零落着附和的声音。**段落尚未结束就被叫停,郑莘明如鲠在喉,心里暗啐一声乌合之众,转头翻了个白眼,再抬眸时对上墨玉等她出丑的看戏眼神。郑莘荣事先知道郑莘明准备演奏的曲目不是这首,他离舞台虽远,却率先回过味来,景王这是砸场子来了。
再看郑莘明,怯场是万万没有的,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委曲求全更不是她的性格。她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好胜心让她较上了劲,不就是换曲子,谁怕你?
指尖位置变换,温柔小意被尽数收敛在眸间,及腰的青丝随着衣袂翻飞,铮铮脆响宛如冰凌冻裂,枯荣交替恰似春山雪落,树枝挂上雾凇,晶莹剔透胜似仙境,郑莘明指腹用力揉动琴弦,恍惚间有一阵东风携着花香拂面,枝条上的雾凇被弦音抖落下来,正好被觅食的松鼠稳稳接住,此曲平淡不至于寡味,细品还有几分暗流涌动、波澜锋芒——
“没意思,来首欢快的。”
景王插话得太不是节点,这下弹的人难受,听的人也不上不下被吊在半空。郑莘明的余光扫过听众,有阿谀奉承谄媚无骨之徒,有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之辈,有沉醉乐曲摇头惋惜之朋,她几乎要大声嘲笑景王对乐律一窍不通,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琵琶语从悠扬转向壮阔,间或夹杂着郑莘明拍打琵琶板面模拟锣镲的音色。《百鸟朝凤》的旋律串着《□□花》的外插花,四五个音节过渡之后,丝滑地拐到了秦楼楚馆的小调变奏,便是柳永在世也要舒眉展颜——
如果说万寿节上郑莘明的琵琶伴奏还不够惊艳四座,那么在梨蕊剧场的几个回合下来,她的技术和艺术水平已然是有目共睹的一枝独秀。与此同时,景王传递的信号绝对称不上友善,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不对劲了。比起安静欣赏音乐,大家更愿意默默看一出好戏。《□□花》的旋律墨玉再熟悉不过,她越听越觉得郑莘明是在讥讽自己,事已至此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景王上一刻还听得津津有味,分秒之间他的刁难却变本加厉。
“我新得了一位美人,平日没什么表情,唯独含羞欲泣时最好看。”事情的走向违背墨玉的预期,她轻扯景王的衣角,指尖用力地发白。景王没理会她的难堪,摘下她挂在耳上的帷幕,“你要是能用琵琶令她垂泪,我就赏你百两黄金,万斛珍珠。若是没这本事,今天你可下不了台了。”
“景王殿下……”明摆着仗势欺人,默许就是帮凶,令仪郡主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令仪你乏了就先走吧,不必向我请安。”景王掐住令仪郡主的话头,继续加码,“不单独是你的颜面,明德剧团的招牌会不会砸在你手里,都得看郑姑娘今日一曲了。”
稍远处的纵一苇和曾小欢被姜子恪按下,“她是我们的朋友!”余知恒同样对他们摇头:“你们若还想要仕途,这时候就不要插手。”
沙旷天和金吉仁被景王的幺蛾子吸引出来,他们和郑莘明交换了一个点头,金吉仁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慈悲包容,允许一切发生。沙旷天就近坐在纵一苇身边,丝毫没有如临大敌的忐忑神色:“好好坐着,别影响我师姐发大财。”
“这么有把握?”
沙旷天优哉游哉,另一个方位的郑莘荣正翘首等待她的下一首曲子,松弛得就跟期待无数场普通节目一般,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心里紧张的时候能让别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这大概就是成功商人的基本修养,难怪郑莘明遇事也不慌不忙的让人安心,看来是他们家风如此。
眼睛带着脑子神游天外,沙旷天喝了杯清茶才回应:“景王这老匹夫大言不惭地要砸了我们的招牌,他什么品味?他的意见有什么重要?要是老匹夫真把明德剧团逼走了,这只会是京城的损失、你们的损失。对我们来说,天地之大,又不是只有京城才能演出,我还更喜欢江南呢。况且我师姐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看好我师姐。”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留在京城,不说取得什么成绩,好像光是留在京城就有梦可做,就显得高人一等似的,沙旷天一言既出,语惊四座。连姜子恪和余知恒这两根朝廷老油条都免不了多看他几眼。
“无欲则刚。”纵一苇不再捏一把汗,开玩笑道,“莘明姑娘要是知道你在她背后能这么乖巧地叫她师姐,也会为你骄傲的。”
沙旷天这时候也不争高低论长短了,只把赞许崇拜投向舞台:“我们比一般家人更理解彼此,比普通同门更看重彼此。我师姐是天下第一琵琶师,她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事态如何发展,只看她愿意做什么,而我、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她。”
台下众人各怀心事,郑莘明不语,只一味拿松香调试弦音。她上场前刚调过,这番动作完全是多此一举,墨玉心里又羞又妒又苦又恨,不受控制地紧盯着她的动作,神经紧绷。弦音断断续续地被重新校准,郑莘明还没开始弹奏琵琶,墨玉的眼眶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酸涩,她好像被无数审视的目光探究,巨大的无力感侵袭而来,她顿时手脚冰凉。
她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给景王吹吹枕边风,本想探一探自己在景王心里的分量,顺带让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琵琶女出糗。谁曾想,郑莘明没被难倒,竟然假借琵琶演奏之名内涵自己。她吃的苦不比在座所有人少,她有什么错?郑莘明有什么资格来欺侮她?景王也不是个好东西,给郑莘明出的算什么难题?让她出尽风头不说,好死不死又灵机一动,还想让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哭一哭,这和众人的玩物何异?早在金陵的桃叶渡,墨玉就偷听过郑莘明练功,见识过那琵琶比刀锋更犀利,弦音如刃,轻而易举就能割出血泪,这下好了,主动权全在郑莘明手里,谁知道她又要弹什么含沙射影的曲子给人窘迫。机关算尽太聪明,被看穿的感觉实在不妙,墨玉吞针似的坐立不安。
观众里有人领起了掌声,催促意味大于其他,郑莘明侧头颔首,举手投足尽显从容。她在舞台上感受着聚焦,最后打量一次众生相,各人面庞各人妆,她能看到的远远不止面皮上的嬉笑怒骂。爱恨情仇串联起红男绿女,功名利禄贯通着魑魅魍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她眼前一一铺陈开来,原来促使大家齐聚一堂的从来不是志同道合。
像是做了某个不可回头的重大决定,郑莘明调整呼吸,随即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将各路心思屏蔽在外,她不再观察墨玉的微表情,只把这个舞台当成最后一曲来奉献。
手腕蓄力,弦丝共鸣,座上宾客的心跳频率离奇同频。霎时间只觉得千蜂齐舞,万蝶振翅,高山上的流云不屑于俯视平庸的喧嚣,雪原里的孤狼只追逐最大最圆的血月,极致的速度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她一抬手就把剧场变成了赤壁矶头,弦风扫出烈烈热意,火舌舐天,誓要灼尽无知者的傲慢。
指腕弹挑间落出一个滑音,转瞬间又是大江东去的萧瑟之意,扁舟自渡,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琵琶的情绪一旦高亢,心怀鬼胎者就进入失重状态;等她稍稍卸力,他们才能从煎熬泥泞中挣脱出来。“声无哀乐论”在郑莘明这里完全行不通,剧场成了她的绝对领域,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由她操纵,这里的一切生命都完全听她部署。
一曲毕,郑莘明在余音绕梁中优雅行礼。景王不作评价,没有人敢带头鼓掌。郑莘荣和沙旷天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皆摇头失笑——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郑莘明既不在意墨玉落泪与否,也不关心观众的反馈认可,她不再陪着景王折腾,当然更加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干脆利落地鞠躬离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不悲不喜,宠辱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