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梨蕊剧场

这个晚上,郑莘明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她又醒了。案头的烛火就位,她把在井底看到的八卦图和绝笔信原封不动地默写下来,她并不擅长背诵,此刻却能拍着胸脯保证这些内容和井壁上绝对一模一样。几页纸像烫手山芋,放在哪里都不够合适。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万全之地,她又惆怅地想起聋哑人的任务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太监名册没找到,火也没烧起来,若是安排他直接跑路,只怕还会有下一个人受指使而来,防不胜防。

这矿监早不急晚不急,偏偏在女校成了私宅的时候急着找名册,说明京城里势必有他的线人。而说到乌老板的乌有驿站,首饰铺工匠私有的“乌有先生”印章之谜也还没解开。今天是梨蕊剧场的首演,郑莘明此前在首饰铺就邀请过工匠前来观演,他会来吗?

竹叶上的露珠消溶在鸡鸣声里,白鸽振翅飞往南方。踏着朦胧的晨雾,明德剧团的成员陆续走进梨蕊剧场,开始准备在京城的第一次公开演出。

“万寿节排练时留下的伤痕竟还没好,你是疤痕体质吗?”映红瞧着梳妆镜里的郑莘明,若是不施铅粉,还能看出似有若无的一道琵琶弦的印记。

郑莘明苦笑着点头,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昨日我去印章会,听说陈二公子对映红姐姐很有好感,你是桃花体质吗?”

“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映红面色如常,“我拒绝过他了。”

嗅到八卦的味道,沙旷天立马探出个脑袋:“谁?你又拒绝谁了?你们一个两个有故事都不跟我分享,这次我可不能最后知道了!”

“又?映红姐姐最近拒绝了谁?”

“柴俊,就那个太子伴读。那骚包三天两头约你映红师姐出门,看起来就没安好心,孤男寡女素不相识就约着吃晚饭,这能是正人君子做出来的事情?”沙旷天忿忿道,没等郑莘明附和,他眼珠一转,摇头晃脑,“不过也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在金陵你那王公子还约你半夜爬山;到了京城,你俩就算白天出门,你也老得晚上回来,我都从一开始的为你忧心到如今习以为常了,哪天你要是早早回来了,估计就是吵架了。现在的人都流行这么搞对象吗?”

“你取笑我,他给你的骨笛还来吧。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全都给映红姐姐、阿莫哥、阿桂哥,没你的份了。”

郑莘明掌心朝上,伸到沙旷天眼前,沙旷天轻轻拍下她的手,笑着求饶道:“错了错了,再不敢拿你找乐了。不过这两天我看纵一苇、曾小欢都到京城了,王凌筠到哪儿了?”

“沙师弟总是能状若无意地问到事情要害。我也不知道他到哪儿了,或许在金陵,或许在巴蜀,或许在岭南,但不会在京城,但愿他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郑莘明嘴角耷拉,担心苦恼溢于言表。

“碰上什么事了?我们能帮上忙吗?”映红热心道。

郑莘明摇头。沙旷天见她表情不好,有些坐不住了:“这会儿不是摇头的时候,别丧气,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他若在金陵遇上了麻烦,那我们就帮着联系金陵的朋友;他若在巴蜀走投无路,那我们在巴蜀也不是没有认识的人,殷才大师不会见死不救的;他若在岭南,那我们就赶过去!出门在外全靠‘一左一右’,就是朋友辅佐和老天保佑!”

“你也别着急,我今早飞鸽传信去金陵了,他曾说过他若不在金陵,会有信使把书信再寄送给他。过两天等他回信了,我再找你商量。”

“正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最着急。王凌筠做事周全,他不想告诉我们的事情可不太会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沙旷天看似随意的一句话砸在郑莘明心上,更增添几分谶语的风味。要不是昨日听了几句太子和景王的墙角,郑莘明现在都未必能知道王凌筠去探查乌有驿站的内幕了。

节目开演前半个时辰,四五位随从有序地走到梨蕊剧场,排头的人说郑莘荣吩咐他们送这些礼物来捧场,金吉仁打开箱子看了眼,又让他们把东西送到后台,说是由郑莘明处置。

郑莘明看着成箱的名贵药材和珍稀佳酿哭笑不得。以后大家累了嚼人参,渴了喝美酒呗,不然还能怎么处置?

“怎么样,够诚意吧!”郑莘荣身后跟着一个随身侍卫,二人在后台找到郑莘明。

“哪有人送这些东西捧场的?”郑莘明看着他的侍卫,陌生的脸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郑莘荣变戏法一般从怀里变出一把玉柄嵌宝石绒鞘匕首递给郑莘明。

“不开锋的匕首,绣花枕头,有什么用?”

匕首鞘被推开三寸,郑莘荣的侍卫抬起衣角往刃上吹了口气,布料霎时被割成两半。郑莘荣把匕首塞进郑莘明手里,不动声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就收下。”

郑莘明小吃一惊:“那我笑纳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使唤聋哑人给你做侍卫?”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易容术,真是个有心人。怎么,许你抢我的金块块去收买人心,还不许我借用他两天?”郑莘荣想着自己的新宅屡遭潜入,抓到正形的小贼们却都没法直接押送衙门,颇有些郁闷,“京城的势力纷杂惹不起,巴蜀那头我想赶紧给聋哑人想个办法做了结,别下回真有人把我房子烧了。昨晚从城西回来的路上,禾娘告诉我,聋哑人要找的太监名册不会在宅子里,如果没被吴中居士带走,那就只会在藕塘旁边的藏书阁里。我心想,吴中居士你熟悉啊,他当年从京城带到子虚镇的书画里有什么名册吗?”

“没有。”

“看来就是在藏书阁里。我们什么时候去藏书阁找……”

郑莘荣的话才说到一半,郑莘明就正色严词回绝:“绝对不能让原件流落巴蜀!”

巴蜀的矿监、乌老板,连带着他们相关的乌有驿站、宝石货主、墨玉等人都成了郑莘明心目中极为戒备的反面形象。她虽然不知道矿监要太监名册有什么用,但是本能的直觉告诉她,无论那些人要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那就伪造一份假的,我想办法找人打听一下这东西存世几年,是什么格式,到时候我们弄一份半真半假的名册,做成火烧了一半的样子,糊弄糊弄得了。”

郑莘荣不愧是做生意的脑子,拨云见日。

“聪明啊!你是一个聪明的臭皮匠!可谁会知道呢?知道的人会愿意说吗?”

“我去柴俊那里探一探,他给太子跑腿,大小事务恨不得件件都要经手,他肯定知道点东西。”

郑莘明的心情终于由阴转晴,她看着换了张面皮的聋哑人,他从来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产生情绪波动,因为他压根听不见,这固然是他的遗憾,但换个角度,对其他人来说,能被各式各样的声音牵动心神,何尝不是一种负担。郑莘明想通这点,计上心头:“能做太子心腹,不会是个大嘴巴,你这任务不好完成。我方才得知他对映红师姐有好感,不如这样,待会儿你在映红师姐上场的时候找到他,在他面前夸赞映红师姐,先找个共同话题熟悉起来。师姐后面的节目就是我,据我在印章会上的观察,他的情绪会随着琵琶乐曲的节奏变化而变化,我会演奏大开大合的曲子,你尽量趁他放松的时候套话。”

“还有,你找柴俊的时候最好避开两个人——墨玉和首饰铺工匠。我不敢确保他们来不来,但是保险起见,这些话题不要让他们知道,我担心他们是乌有驿站和浣溪沙宝石货主的关系人。你认得出首饰铺工匠的脸吗?”

提到熟悉的名字,郑莘荣得体的面具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悲哀,郑莘明拍拍他的肩膀,听见他问:“我想和她再聊一聊,你觉得呢?”

不跳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没有谁生来狠心绝情,理智逐利也不是欺骗诓人的合理解释,既然还是不甘心,那就英勇地迎接判决,所有快乐的悲伤的幸福的痛苦的感受,都是真实的人生。

好戏开场,郑莘明在上场门帘处拉开一条缝,第一排正中间就坐着景王和他那位戴着帷幕的新欢。心里有了人选,郑莘明得以反复确认,从身形、气质,到穿着、装扮,这确实就是墨玉。她果真来到京城了,她是带着家族的使命和阴谋来的吗?还是如她曾经所说,是为了谋求好的出路?这是她满意的生活吗?依附着一位花心王爷,就能顺利完成她那“人中龙凤,长命百岁”的宏伟志愿吗?

景王排场不小,认出他们的显然不止郑莘明。落座于后面几排的朱鹮也看着这里,若有所思的样子给她自己也添了几分神秘感。郑莘明心想,局中人尚在执迷反复,可实际上不管谁来,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郑莘明没有久留,很快就回到后台候场,郑莘荣仍呆呆坐着思考着,好像不等到一个答案就不罢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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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