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凌筠被困时留下的卦象占卜图,郑莘明看不懂也不知从何看起,哪怕对照着演绎推算时所批注的天干地支,也还是一头雾水。
王凌筠研究过周易,但并不以周易推演见长,甚至他本人根本不信这些。外头那些人三番两次违法违纪,若只是为了一睹井壁上的太极八卦图,这合乎常理吗?井水这两年才枯竭,王凌筠当年泡在水里几天几夜,哪有闲情逸致变出一支炭笔来算命?假如这井里真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在被救之后难道就不会回来取走吗?这口枯井小得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藏,这些权贵们来这里查了又查,到底想要找出什么?如果真是加害者重回案发现场的情况,那么或许他们不是想要找出什么,毕竟什么证据都没留下才是规避丑闻的最好结果。只是要怎么确保“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呢?聋哑人得到的指令是找不到太监名册就纵火。这会是京城权贵的下一步骤吗?
地面上的混战从口角升级为火拼,没有武力的郑莘荣和禾娘退守在井口,白芷兰、盼夏、聋哑人和两个黑衣人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搏斗。冷兵器碰撞擦打,白芷兰的软剑就不太够看了,盼夏拿长鞭卷起蒙面人的手腕,卸力后凌空接住他的短剑,转身借力踢给了白芷兰。拳脚怎敌刀剑?聋哑人找准时机,脱离眼前没有章法的缠斗,转身举起竹棍往蒙面人脑袋上就是一砸,蒙面人眼冒金星,没有立马昏倒,他脚下不稳,面罩摇摇欲坠,鞭子毫不留情,欻欻两声下去交错的血印子渗出葛布,蒙面人跪地不起。趁着盼夏料理蒙面人的时机,聋哑人和白芷兰则靠着一根竹棍、一把短剑联手制服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恶徒。
白芷兰扯下他的面罩,剑锋指向脖颈,冷笑道:“陈二,就凭你这银样镴枪头,也敢冒充蒙面刺客?谁给你的勇气?”
“我无话可说,今日之事和旁人无关,你给我一个痛快吧!”陈二引颈受戮,死咬嘴角不让眼泪落下,“我不求留下全尸,只求你在我死后不要坏了我父亲的名声。”
陈二此人城府不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来杀人放火,白芷兰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她面上没有声张,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罢了,你我同窗一场,我会帮你完成最后的心愿。”
陈二万念俱灰,喃喃道:“我多希望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没来得及向映红小姐表明心意乃是我此生最后的遗憾,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如果能重来,我只希求三年前我不要大晚上翻墙溜出来玩,不然也不会目睹王凌筠被推进井里,更不会让我父亲做了别人的尖刀和白手套。”
“三年前你来女校干嘛?王凌筠是被你推下水井的?跟你父亲又有什么关系?”白芷兰想套出更多信息,顺着他的话头激将。
“不,不是我!女校学生解散了,书画珍品封存于此,我想来看看好东西,谁知道连书画的影子都没看见。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了王凌筠被扔进井里,我只是看了一眼而已!那个人凭什么就能以此要挟我父亲给他做事?白芷兰你不明白,做坏事的人能得到很多人的袒护,他们互相拿捏把柄,所以能安心地交换利益、交付信任;做好事的人会被所有人欺负,因为他们不够合群,只做好事是得不到相应回报的。我父亲也只是为了自保做着正确的事情而已,他又没伤害别人……见死不救确实是我的过错,但是,但是他不但光是被人扔进井里,麻绳在他脖子上绕了几圈,他先被勒得半死,而后头朝前被人往井里一扔。上个月我看到他额角的疤痕了,想必就是……纵使那天是你白芷兰在这里目睹一切,你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吧。那是王凌筠的劫数,我们都跟着他学过几天周易,他应该最明白什么叫做‘命中注定’。那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悲剧,那是命运的安排,不公平的命运正好落在了他头上,仅此而已。”
白芷兰按捺住心里的澎湃,继续问话:“那今天呢?今天你来这里又有什么图谋?”
“王凌筠当年吊着一口气离开京城,如今意气风发地回来了;女校的旧学生元熙也摆脱冤屈得救了;前几天有人买下了这个地方做私宅。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要翻篇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回到原点。我只担心,这里会不会还留有我来过的证据,那个人会不会把一切都栽赃给我?”
夏末秋初的晚风是温柔的,白芷兰更不是玉面无常,没有人拿着刑具咄咄逼人地恐吓陈二,他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不再辩白。另一个蒙面人半晌没说过半个字,忽然老神在在地冒出一句:“你回家之后就没想过找人来救他吗?当年若没有王宰执的提携,哪来你们一家今日的风光?不论父辈的交情,就说你跟他的情义,也不至于放任他烂在井里。”
白芷兰一个眼刀飞过去,铁面无私:“姜子恪你不是陈二的同伙?这时候割什么席?陈二来这里犯二,你来做什么?”
陈功大人曾经受王宰执恩惠,独立于派系斗争之外,不知何时成了太子麾下的一号人物,如此一想陈二讳莫如深的“那个人”是谁就呼之欲出了。姜子恪巧舌如簧,黑的也能说成白的,郑莘明不再支起耳朵理会他夤夜至此的动机,转而思考:一个人在生死关头如果和外界隔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会做些什么呢?陈二歇斯底里地交代了这些年耿耿于怀的亏心事,王凌筠会做什么呢?他和太子表面上兄友弟恭,他知道要取他性命的是太子手下势力吗?等死的时候百无聊赖,就是写封遗书也比推演自己不喜欢的周易要合理吧。以郑莘明对王凌筠的了解,这口井里面一定另有玄机。
郑莘明最后完整看了一遍八卦图,把图形和批注小字都铭记在心里,她不再犹豫,用力擦去了井壁上黑炭的印记。于是属于金石的浅淡痕迹就在眼前铺开。石灰岩的刻字里透染着红褐色的血迹,密密麻麻的小字严阵以待,清晰如昨,不敢让破碎的赤子之心暴露在风雨侵蚀之中。
与其说这是一封遗书,不如说这是当时的王凌筠留下的绝笔信。
井水不及身高,他用随身携带的刻刀解开了脖颈上的套索,尽管水源充足,食物却没有补给,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得救的机会。他描述井底际遇的笔触很平淡,剥离所有情绪,言简意赅地记叙了他因参与内阁决策而被追杀至此的全过程。他不说遗憾,不谈未来,只写仰望天空时太阳如何明媚、月光如何皎洁,井口实在遥远狭小,白天有明显的亮点,晚上能看见月亮的时间却很短暂。女校沉寂之后这里就不再有人间烟火,他不谈改革的道阻且长,只刻写黑夜里的寂寞孤独;他不谈被人刺杀的怨恨冤屈,只刻写长久仰视的酸痛,而说到“仰视”,他也另有心得——权力让人在仰视和被仰视的过程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勇攀高峰、铤而走险,忘记了如何等待、如何安静、如何平视。
他理智得不像一个受害者,这已经是他最具备个人情绪的一句感慨。
在政治理解这方面,郑莘明不敢自认是他的伯乐,她机械地记住井壁上的每个血字,突然明白了他在凤茗茶坊听说元熙写血书的时候为什么先问她的安危,也知道了他对黑暗的恐惧从何而来。
人和人再投缘,再一见如故也终究不是旧人,这份理解和心疼间隔了千个日夜才姗姗来迟。天行有常,太阳照常升起,月亮阴晴圆缺,对他来说重回京城到底意味着什么?今天会不会又是昨天的重演?郑莘明抑制住发酸的眼眶,不忍心在井底过多停留,示意郑莘荣拉她上去。
陈二和姜子恪对她的出现表现出了明显的震惊,郑莘明只当没看见他们,云淡风轻地陈述道,经她探查,井下除了苔藓和藤蔓,其他什么都没有。既然总有人接二连三地扰人清静,不如安了他们的心,直接把井封了,一了百了。
话刚落地,她就招呼聋哑人和郑莘荣找来木条木板,几人合力把井口钉死了。聋哑人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破损的石狮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力大如牛的他直接就把石狮子扛起来压在了井口上边。
月上中天,云在水中,宅子里的灯笼远没有王凌筠手里的亮堂,今夜郑莘明再没有周旋的力气,管不了梁上蛛网地上飞尘,随便找了个角落就靠下浅眠了。郑莘荣认命地把她背上马车车厢,同禾娘、盼夏、白芷兰一起离开时还不忘捎上聋哑人。他大发慈悲地赦免两个不速之客:“我要锁门了,没时间没兴趣了解你们的前尘往事,你们身上的伤痕自己解决一下。对了,我这新宅你们提前参观过了,作为人情往来,明天梨蕊剧场首演,两位贵客记得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