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井底观天

几人合力将歹徒抬上榕树椅子,盼夏松开鞭子,再用麻绳把他的腿脚和桌腿绑在一起,如此一来,既方便了交流,也避免他逃走。

这聋哑人的师父为了获得宝石货源,以一两白银的价格把他贱卖给了乌有驿站的乌老板,他于是给乌老板卖命。除了不会言语,他能打能扛,不管什么活,给钱就愿意干。派他来的人不是京城权贵的走狗,不是郑莘荣的商业敌人,而正是巴蜀的宝石货主,也是乌老板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他以密信吩咐其来找一份太监名册,找不到就把这里烧个干净,并且约定事成之后给他一两白银。

一两白银不算巨款,竟然有人为了区区一两白银来干杀人放火的勾当。而巴蜀的宝石货主和此地又有什么仇什么怨?

“你问他,有没有同伙?”

歹徒摇头。

“你们说的没错,不止你们女校的学生想来我家怀旧。加上这只五花大绑的螃蟹,光是留下痕迹的就有三人不请自来了。”今天的小雨放缓了火势的蔓延,也留下了其他人闯入的痕迹。郑莘荣方才排查火种时发现了多个大小不同的脚印,在井口附近尤其杂乱。他把勾住两块衣料的树枝递给禾娘:“这树枝放我手里没用,你是成衣铺老板,可以看看布头上有没有留下线索。”

禾娘分析得很快:“这两条扎丝的布料一新一旧,旧的是锦绫,多用于官员服饰,以色泽和磨损程度来看,这料子做成衣服得有三四年了。新的是藕丝织布,在长公主和王宰相府上有几匹、陈二公子有两匹。长公主和王宰相不是不讲礼数的人,那就是陈二公子的。”

“三四年前升官的人?陈二?还是在井口这个蹊跷的地方……师姐你的眼力靠谱吗?”

白芷兰神色遽变,之前她只当今天之城西是行侠仗义,随着盼夏的疑问脱口而出,她首先意识到旧日谜团即将重现天日,不敢不正色以待。

“藕丝织布工艺繁琐,价格昂贵不说,穿起来远不如软烟罗等料子柔软,因此进货不多且只有我们店里售卖。长公主那边是我在中秋节送去的,此外陈二是唯一的主顾,我记得很清楚,不会有错。”

“那就不太妙了。三四年前升官的那批人里绝大部分都是女校覆灭的推手,不仅如此,他们还记恨小公子的才能。当时小公子被破格提拔进内阁,有段时间意外频出,最离奇也是最危险的一次就是小公子失踪三天四夜,有一只三花猫在王宰相寻人的路上嚎出血泪,王宰相走投无路,跟着它才在女校的井里捞出小公子。幸好井水不深,否则如今我们哪里还能见到小公子?陈二此人看着没什么心机,他却是说出小公子失踪前最后踪迹在城西的人。”

车夫们给贵人们当苦力,他们听到的消息比圣人辛苦批阅的奏折只多不少,很多都是珍贵的一手消息,甚至会比涉事人理解得更加准确。女校学生以长公主为师,她所说的“小公子”自然就是王凌筠。

盼夏此言一出,不仅宅子主人郑莘荣面露难色,郑莘明、禾娘、白芷兰均是倒吸一口冷气。

夕阳很快就要沉没到地平线之后,今晚的月亮已经在藏书阁的琉璃瓦背后显出淡淡的一角,城西的人烟不多,乌鸦回巢的呕哑叫声混杂着远处林梢婆娑的霍霍声响。今晚还会有人造访此地吗?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恐惧已经在滋生、蔓延。郑莘荣先把宅子里的灯火点得通明,郑莘明问他讨了两块金条,径直朝那聋哑人走去。

两个人又是一通比划,很快就达成了一致,郑莘明找来纸笔,写下一式两份合约书,二人随即签字印章,她把绑住他的绳索解开,那聋哑人朝郑莘明叩拜三下。

郑莘明这时候颇具地主之风:“天色已晚,我兄长这里没有开火的条件,大家若是急着吃晚饭,马匹就在门外,随时可以回家。”

乌鸦嘲折得更加瘆人,但没有人萌生退缩之意。

郑莘荣借着烛光研读他们的合约书:“你用二十块金条买通他为你效劳?甚至还要以后每个月都给他五十两银子?你找老鸨买个男人也不要这么多钱,这狗屁京城终于把你逼疯了?”

“我问过聋哑人了,他不要自由,他只要钱。之后我或许去巴蜀一趟,届时还用得上他。他们派来的人为我所用,那王凌筠就不至于孤立无援,花多少钱都值得。十三哥,我没有疯,可是王凌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很重要。我什么都不怕,唯独担心到时候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个完好的他。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这一次我也需要你的帮助。”说到这个份上,郑莘荣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郑莘明不再多做解释,转头问盼夏,“那些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在井口徘徊从来都是无功而返,要么是反复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的杰作,要么就是他们确实有想要的东西没找到。聋哑人的来意我已知悉,京中权贵会是为了什么东西而亲自前来呢?盼夏姐姐,你方才说的那口井大概有多深?方便下人吗?”

“那口井挖的不深,当年的水位就不足一人高,如今几乎是一口枯井。”即便如此,盼夏依然劝她,“这下面要是有东西,早被人抢走了,三四年过去还剩什么?何况小公子遇险时井里还有水,根本藏不了东西。莘明小姐切忌关心则乱。”

水井就在不远处,路上竹竿、树枝明显比别的地方多,看来肆无忌惮探索过这块地方的人可不少。郑莘明更加确信王凌筠当年在这里藏了秘密引得众人暗中“寻宝”,如今宅子易主,旧日的痕迹一天比一天少,他们当然要坐不住了。

郑莘明没管盼夏的劝阻,在井口拿麻绳绑住水桶往下放,直到水桶触底,她在绳上做了个记号。白芷兰见劝她不住,只得更加小心地叮嘱她:“井口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否则我就和你一起下去了。你带着火折子下去,我们在上面接应你,有任何异常就朝上面喊,我们马上拉你上来。”

她们互相拍了拍手以示鼓励,郑莘明动身前不忘把水桶和竹竿递交给聋哑人,示意他努力保护大家。

她好镇定,恐惧都要绕着她走。仿佛大家是在一场冒险里面各司其职,而不是揪着三四年前的线头牵扯着危险与阴谋,一着不慎就要成为无名的牺牲品。

夜色已深,井口处的灯火暖光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井壁的青苔很滑,郑莘明一路向下移动,空间越来越逼仄,幽闭的黑暗愈发可怖,井里的阴暗和天色的昏暗给人带来的心理体验全然不同。低温激起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井里稍有窸窣的轻微响声也会被放大无数倍,悠悠回荡在耳际,不仅如此,青石壁对声波的回弹使其更富有穿透力,所有的声音都轻而易举地穿过耳膜往身体里钻,随着血液流向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郑莘明在井底站定往上看,可容一人通过的井口现在只有一拳大小,看不见树影也看不见星月,如若没有好友们的灯火,便是纯粹的黑暗。藤蔓丛生,它们向上生长又因缺水而干枯,毛茸茸地悬在半空中摇曳,震慑着进入无人之境的脆弱生灵。郑莘明想呐喊两声,嗓子却发紧。火折子的亮光映着掌心沁出的湿意,这点微光并不足以慰藉些什么。干涸的泉眼被经年的枯叶覆盖,风餐露宿的枯叶已然开始腐烂。郑莘明取一节干脆的树枝翻动腐草,目光炯炯生怕错过什么。她几乎锄了一遍地,除了给藤蔓松土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地面上传来陌生的人声、凌厉的破空声、竹棍和青石板的碰撞声,又有人闯进私宅,来者不善。郑莘明腰上的绳索被收紧了一瞬间又很快松开,她被吊起再放下,落地时滑了一跤,火折子脱手摔灭,她扶住井壁想要借力稳住踉跄的身形,没想到抓了一手苔藓,滑腻的湿冷的肥厚的,让人心里发毛。井口拽着绳索的郑莘荣急得直喊:“底下出什么事了?你的火折子呢?”不等郑莘明作答,上面又扔下来两个火折子。“赶紧点上,你不说话,再没点动静惹人心慌。”郑莘明从善如流,接下来是白芷兰和人争执对峙的声音,看来是京中熟人。

方才慌乱之中郑莘明在井壁上留下几道指痕,一双葱白的手上沾满了金赤色的苔藓,这和上缘的青苔明显不是一个品种,或许是由于井下的生长条件和上方不同,也或许是有人像砌墙一般另外往这里铺了一层苔藓。现下一豆灯火再次亮起,有刻字壁画的掠影在烛火下跳动。郑莘明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轻轻拨下指痕周边的苔藓,工工整整地刻了“月日月日月日月”七个字。石刻和书法的字体有所区别,可人的书写习惯不会改变,郑莘明推测这正是王凌筠做的记号,盼夏说他失踪了三天四夜,想必他当时在井底就是根据日月交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难怪几波人都踏遍铁鞋无觅处,线索全部被苔藓掩盖了。

郑莘明再次捡起树枝,把一圈苔藓铲了个干净。密密麻麻的卦象占卜图映入眼帘。几载沧桑,水井变枯井,黑炭的痕迹竟然被那些金赤色的伞状苔藓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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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