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僵持之际,一柄软剑从不远处飞来,缠住郑莘荣兄妹手脚的长鞭应声而落。
“盼夏师妹,长鞭不是做这个用的,太失礼了。”说话的正是成衣铺店主禾娘,身后是和她同行赶来的白芷兰。禾娘道:“白小姐说看到莘明小姐随荣公子一起往城西来了,我去车行没找着你,就知道你坐不住。幸好没伤着两位,否则等你冷静下来,日后有你懊悔的。”
“我知道轻重。此前我虽然没见过莘明小姐,但我认出了她佩戴的玉连环,我当然会保护好小公子的心上人。”这位车行巾帼原来叫盼夏,或许是因为驱车需要直面风雨,她虽然被叫做“师妹”,却比她的师姐看上去更加沧桑。
她顺从地把鞭子盘回腰间,憋在心里的许多话终于有了能分担的人:“师姐,他们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也忘了吗?这土老板买下我们旧日的学校,不是要送给空手套白狼的女骗子,就是要改成酒窖、药房,这可是我们的学校啊!说到这个,他的消息还没车行灵通,那女骗子墨玉手段厉害,攀太子伴读柴俊的高枝不成,转头就做了景王的红颜知己,他还傻乎乎地给人置办房产,把莘明小姐气得够呛。再有,这几日陈功大人、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等人都借车行的马来了城西。你想想这些都是什么人?女校覆灭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宅子易主之后抢着来。他们也不正常拜访,还要趁着杂草丛生的时候偷摸潜入私宅,绝对没安好心。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高处不胜寒,游走在皇权与相权之间,权力的高度更伴随着层出不穷的危险。这都是京城里不算秘密的传闻,由两位女校亲历者说出无疑增加了其中可信度。郑莘明曾经听王凌筠提过一些女校旧事,没想到那只是冰山一角,他对于长公主和王宰执的困境向来都是闭口不谈,更不会拿他自己的遭遇来博取任何人的同情。多思多虑又坚强乐观,身处权势漩涡不减心中侠义,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经历锻造出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白芷兰不了解郑莘明和郑莘荣的兄妹关系,瞥见二人同乘马车,已然心生疑窦;如今他们又在她眼前互相搀扶着马车,更觉得暧昧非常。她收回软剑,负手而立,怀疑警觉地打量着这位来路不明却异常富有的“荣公子”,她额饰上的红宝石看上去犀利明锐,质问道:“你到底是谁?和郑莘明又是什么关系?带她来你家做什么?你买下女校旧址意欲何为?”
禾娘刚听盼夏倒完豆子,这头又突然剑弩拔张。郑莘荣尚未来得及一一作答,只见禾娘上前拍了拍郑莘明的手背,乐呵呵地打圆场:“好孩子,盼夏方才说的女校往事只是我们的记忆,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堆陈年芝麻烂谷子,这些都可以暂时搁置一边。扰了你和荣公子的雅兴实在抱歉。芷兰小姐心直口快,有些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你们也不必勉强作答。”
禾娘越说越没边,她来看看兄长的新宅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郑莘明听得眉头紧锁,这是要她置身事外的意思?
郑莘荣哪里还能任人遐想,赶紧澄清:“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郑莘荣,和郑莘明是同族兄妹,今日我本意是邀她参观新宅。我从牙人那里买下这处宅子时,确实听闻它曾是女校旧址,牙人没多说,我也没在意。你们说近日频繁有人潜入这里,我没法解释也并不知情。还有,至于我‘意欲何为’,这却是‘莫须有’的罪名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诸位不请自来,各有苦衷,对于我全然是一场无妄之灾。”
郑莘荣很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这些陌生人在他眼里都是不速之客,逐客令就在嘴边,背后宅子里竟然应声燃起一缕黑烟,空气里飘来若隐若现的焦糊味。真正的不速之客竟然真的潜入宅子了!
盼夏和禾娘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盼夏最先找到起火点,火势尚未蔓延,她循着记忆来到井边,牵着绳索把水桶吊下去,方寸之间深不见底,竟已变成一口枯井。她当即拽着桶争分夺秒地往外头河边跑。这条路不好走,她取水返程时脚下被绊,桶里的水晃荡几下,要翻不翻,让人心慌。她没来由地感怀,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她擦了把泪,抬头时看见一个矫健的身影翻墙而出。出鞭的动作快于她的思考,鞭尾打在身上立马就显出血痕,那歹人不防,被捆了个正着,挣扎无果,反倒被鞭子上的鳞片刮伤。他出奇静默,盼夏顾不上管他死活,提着水桶先要飞身救火。
回到起火点,火苗已经被扑灭,大家仔细排查是否还有火种残留。
“你们找到水了?太好了!”
“禾娘拿自己身体压在火上,按住了火苗的去路。她非说没有烫伤,水来的正好,赶紧给禾娘降降温。”白芷兰回想起禾娘飞蛾扑火的架势仍心有余悸。
盼夏愣怔,想直接把水浇在禾娘身上,水桶举到一半又担心她着凉,进退两难之间禾娘朝她摇了摇头:“一点事都没有,火刚烧起来,这点温度还没茨妹头七的火盆烫。”
说到伤心事,两个人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禾娘的右臂衣裳上灰烬明显,衣袖撩开,手肘挫伤发红,应是侧滑扑火时蹭到的。郑莘明掬了捧水给禾娘清洗手臂,大面积的擦伤触目惊心,盼夏一把把禾娘抱进怀里,哭着埋怨:“怎么这么傻?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在意了!果真被公主说对了,抓着过去不放只会一次又一次受伤!”
记忆深处,还有一些不可磨灭的痛苦同火焰与泪水相关联,一向好脾气的禾娘也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可惜没抓到纵火的恶徒。究竟是谁在搞鬼?从公主一家接连遇刺到女校被盗被毁、王宰执改革屡屡受挫,恶意从未停歇。时至今日,甚至还有人对这片闲置多年的荒地燃烧着仇恨,背后有谁的授意和指使?我经营成衣铺这么多年,竟然没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师姐不要丧气,今日就有特殊收获,方才有人翻墙被我抓了个正形。”盼夏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没跑两步,相当谨慎地折返回来,邀白芷兰提着软剑一同羁押别有用心之人。
她们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所有美好的风景都在这里见过。女校的规模其实远远不止宅子占地,渴望读书学习的女子不论年纪身份,都能顺利入学。后来学生越来越多,长公主便把对诗词歌赋的讲经教学都安排在藏书阁。藏书阁的高度与钟楼、鼓楼差不多,距离这里不远,在院子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藏书阁屋檐上的琉璃瓦片,夕阳的光线很柔和,大雁呈人字形飞过天空,琉璃瓦五彩剔透,比漫天的红霞还要好看。晚风和人打了个照面,这都是当年下学时禾娘看过无数次的风景。
朱颜辞镜花辞树,“物是人非”四个字像一把钢锯,故人故梦反复推拉着躯壳里暮气沉沉的灵与魂,让人心甘情愿地流尽心头最后一滴热血。
歹徒被押送进来的时候,郑莘荣也终于排查完整座宅子,确保没有残留火种。他的白色发带沾上尘土,卷起袖子,撩起袍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树枝,枝桠上的叶片被他捋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两条扎丝的小布料。郑莘荣挑眉,这时候再出现几个人也不会让他惊讶了。
歹徒在挣扎中耳朵边的肌肤翘起一条不规则的边缘,白芷兰拿剑一挑,一张面皮被完整撕下来,好一套易容术。行走江湖总得身怀某种绝技,商场如战场,更需要傍身绝技。郑莘荣的绝技是对人的面孔过目不忘:“小兄弟你不是跟着你师父在巴蜀的茶马古道卖石头吗?我们虽没说过话,但在乌有驿站有过一面之缘,我记得你。怎么转行来京城纵火了?何意味?你总不是来捍卫女校的吧?”
他盯着郑莘荣开合的唇舌不说话,并没有穷凶极恶地面露凶光,他只是沉默。
“你师父没教你做人,还没教会你说话吗?谁派你来的?”盼夏有些着急了,朝他大声吼道。
院子里的知了抓紧今年最后的暑热不知疲倦地声嘶力竭,歹徒拒绝沟通,禾娘、盼夏不断逼问,他仍是沉默。
白芷兰曾经跟随白大将军观摩过沙场点兵,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她率先察觉异样:“诸位冷静,他到现在一言不发实在不符合常理。我看这歹徒神智清明,很有求生意志却没有一句言语上的周旋或威胁,他的眼神和贵人豢养的死士完全不一样,一些习惯反倒和军中作战受伤听力受损的士兵雷同。他会不会是个聋哑人?”
屋子里人虽多,可会武的都只有三脚猫的自保能力,谁也不敢冒险松绑。郑莘明懂手语,朝歹徒比划一通,那人若有所思地心理斗争一番,还是选择点头。
“他愿意配合我们的盘问。你们提问,我来打手势。”
今日属实险象环生,事已至此,郑莘荣简直要破罐子破摔,对手语的好奇心已然大于对真相的探索:“你噼里啪啦跟跳了支舞似的,就跟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说我是乌有驿站老板女儿墨玉的朋友,你是墨玉的未婚夫,这宅子是你们的婚房,芷兰姐姐是官员之女也是浣溪沙宝石商的大客户,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们问完再帮他想办法交差。”
会心一击。
“他信你了?”
“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我。”这个世界上能同时知道这些身份之间关联的人,除了当事人就只有王凌筠。王凌筠在巴蜀行事隐秘,未被察觉异常,郑莘明坚信她能凭借这个信息差获取歹徒的信任,她果然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