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凤茗茶坊离席的郑莘荣、郑莘明兄妹分别后又相聚在马车里。盘起头发的马车夫面部线条看起来格外柔和,腰上盘着一条鳞片状的细腰带,开口才知竟是位女性。这位车行巾帼一路寡言,纵马技术丝毫不逊色于男性车夫。
秋意带来一点小雨,浮尘吸附在雨点子上,干燥的泥土因此变得湿润。通往城西的土路少有人至,马车沿着两组清晰的车辙印前进,车轮带起新鲜的苔藓,路上于是留下第三组车辙印。
郑莘荣邀功道:“印章会上由你的印章拔得头筹,白白得了一个太子的许诺。你说这都是谁的功劳?”柴俊统计投票时,在场的十几人几乎都照抄了郑莘荣的答案,最后还是因为景王临走时给出的选票与大家不一样,才勉强选出了第一名。
郑莘明心里挂念着太子党和岭南的蹊跷,没和他拌嘴:“是是是,你居功至伟。但千万不要太天真无邪,你是太子找来的权威人士,太子亲信们不一定会认可你的品味,但一定会给太子殿下捧场。其他人不想当出头鸟,自然也就‘用脚投票’了。”
“我即将动身前往岭南,天高皇帝远,谁管他们的站队派别?前几天我来城西这片买宅子,那庄宅牙人一惊一乍,若非他到处宣扬,任太子再神通广大也找不到我。”郑莘荣才不管京城里的明枪暗箭,自顾自眉飞色舞道,“那宅子久无人居,说是宅子,其实有山庄大小,地段一般,但牙人说京城的人多,才俊都抢着买家置业,繁华地段的房源紧俏,城西这宅子已是最合适的了。好在周边有片藕塘,风景不错,在我看来算是桃源。我刚找人修理完杂草和枯藤,你肯定想不到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都快和人等高,这几日还得打扫。现在尚且住不了人,今日我就带你去参观一下布局。幸好墨玉姑娘要一个月后住进宅子,可得赶紧找个靠谱的管家,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你说谁?”
“歌女墨玉,这你还能不认识吗?你们应该是朋友吧,不然我在西北时,她如何同我书信往来?肯定是你告诉她的寄信方式。上个月她来信问我能不能给她在京城找个住处。人家姑娘都主动求助了,又是你的朋友,我想一定是走投无路了,该帮还是得帮。”
无中生友,郑莘明右眼皮无端跳了几下,她问:“你那宅子是为墨玉买的?”
郑莘荣眨眼默认。
要不是马车在行进中,郑莘明几乎要拍桌而起:“她说是我朋友就是吗?你向我求证过吗?你了解她吗?最基本的,你见过她吗?你确定她是好人?”
“你不要对你的朋友有偏见有敌意,这样不好。我们今天上午还见着了呢,什么表情?等等,你们不是朋友?!”
墨玉在京城?她来多久了?目的是什么?会和乌有驿站扯上关系吗?她们同在京城竟然都没见上一面。不对,或许还是有一面之缘:“十三哥,你还记得她今日什么装扮吗?”
“穿得挺素净,头上珠围翠绕,一对翡翠耳环特别耀眼。我第一次见到成色这么好的翡翠,绿得发黑,但是切面、棱角处理得相当完美,耳环会跟着她说话的频率小幅度晃动,流光溢彩特别好看。”
标志性的耳环。果然,景王从凤茗茶坊离开时,马车上的女子就是墨玉。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墨玉到底在干什么?
“不怕人傻,就怕钱多。十三哥,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一个先追踪调查我,继而想把我推下山崖,甚至还盗用我朋友的名义向我兄长骗房子成为朋友。”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马车经过一段石子路,郑莘荣的神色随着颠簸几度变化,面色涨得通红:“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还说什么‘不能让她受委屈’,千里迢迢赶到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来给人置办房产,你才最应该委屈。要不是知道你被人设套诓骗已经很惨了,我立马把你这蠢蛋从马车上扔下去。”郑莘明刻薄起来毫不留情面。
“那她在信里说巴蜀的家人没钱治病,叫我寄送药材也是假的?”
“你送了多少?”
“前前后后得有二十斤人参,三十斤冬虫夏草,四十斤灵芝,五十斤淫羊藿。”
“你自己听听看呢?”
“但是她许诺,”郑莘荣难以置信地嗫嚅,“她许诺说会嫁给我。”
郑莘明努力凑近辨认:“她给你下什么**汤了?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这怎么能够呢?她的计谋并不高明,我们一对账她就露馅了,她也不设计设计?我可是特意为了她才来的京城啊,你们是不是有误会?”
“金陵的少爷给墨玉砸钱请她唱歌我都能理解,你就凭几封来路不明的书信给人哐哐送礼,我请问你图什么呢?我猜以你的手笔,送出去的远不止药材吧。哦,现在你那商人精明的头脑告诉你我和她有误会,你们其实是素未谋面的真爱?像话吗?”郑莘明气极反笑,“你原本也不来京城、不回子虚镇啊,我们一年见不上一面,写不了几封信,自然比不上你同她热络。现下你脑子一热撇家舍业也要来京城见她,人家要你来了吗?人家只说缺地方住,荣老板给钱就是了,把家底都给出去得了,还弄个城西的房子,你这庄园再大再美,墨玉看得上吗?哪天她要是做了别人的娇妻美妾,你是不是还要伤心地掉几颗眼泪?”
郑莘荣眼前一花,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郑莘明赶紧从他怀里掏出个药瓶子,给他服下一丸。背上有人轻拍,耳畔熟悉又温柔的哄声带着歉意,郑莘荣在妹妹关切的目光中恢复清明,他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已经泫然欲泣,马车里唯有沉默。
马车越走越偏,乌鸦的叫声愈发近了,路边树枝随风碰擦,传来簌簌的声响。这时正好驶到分岔路口,驱车的大娘不太识路,停下来往车里询问。郑莘荣撩开车帘,左边是一片挺拔干瘦的胡杨林,林风猎猎,阴森可怖,一眼望不到尽头;右边有条河道,水流蜿蜒之处植被丰茂,正是寻幽探胜的绝佳选择。也正是在这个路口,原来路上的两组车辙印一左一右有了分岔。
“右边。”
大娘迟疑,再次确认:“右边?”
“右边。”
大娘也不再犹疑,手指轻点腰间,驱车驾马便踏上了小路:“大人把女校旧址买下来了?且不论那地方能不能买卖,现在那废墟还能住人?”
“可不是吗!我花在打扫修整上的钱都快比买宅子都多了。”郑莘荣早已把帘子放下,心里苦涩不堪,嘴上不忘应答。
大娘攀谈:“大人打算把宅子改造成什么样?准备做婚房吗?”
方才兄妹俩说话的声音可不算小,大娘和他们距离这么近必定能听见,郑莘荣几乎怀疑大娘是故意挖苦她,但还是礼貌回复:“闲来无事买个宅子玩玩,至于改造,等修整完再说吧,做个药房或者酒窖都不错。”
郑莘明默默嗤笑一声,偏头看窗外倒退的景色,空间上的错位感带来时间上恍惚的错觉。
“这么好的地方,多可惜呀。”
大娘的叹惋不似作假,郑莘荣闻言更加心痛:“是啊,多可惜啊。”
马儿载着三人跨过河道窄处,马蹄溅起的水花很快落回河道里,随着水脉向前奔袭没有回路,仿佛偏离原定路线的一切事物都终将回归正轨。这条路宽阔平坦,马车的速度只快不慢,远处屋檐的轮廓渐渐清晰,道旁的青草生发出清冽的气息,越往前走,越是一番桃源胜景。
说时迟那时快,大娘放下缰绳,她从腰里甩出一条长鞭,破空的强劲气流掀开车帘一角,鞭子似灵蛇一般往车厢里卷来。她的力度精准,鞭子没有伤人之意,只刚好绑住二人双手双脚,令其不得动弹。
马车停在新宅十丈远处,大娘跳下马车,朝宅子里拜了三下,随后向马车上被绑的二人抱拳道:“孔夫子作证,我发誓我绝没有伤人害人之意。只是故地易主,我一定要赶在它面目全非之前来一趟。刚下过小雨,车辙印子明显得很,驱车至此的明显不止我们一路人,想来应该是旧人,只求不要是那伙老不死的派来的。你们就待在车厢里,不必卷入我们的恩怨之中,我且去会会他们。”
“慢着,如今这宅子已在我名下,无论有什么前尘往事,你们这样难道不算私闯民宅吗?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京城,而不是绿林山野的法外之地。”兄妹二人手无缚鸡之力,这大娘看着文质彬彬,说话逻辑明了,像是受过教育的,郑莘荣试图以理服人。
大娘道:“京城秘辛之多者,一日说不尽也。庄宅牙人为了几个臭铜钱竟敢把这里挂牌售卖!我驱车听了些你们的谈话,知道你们不是别有用心的坏人,我只怕有人心生歹念,若是铤而走险放火烧了这里,那就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倘若真如你所言,此地乃是非之地,你现在去探查好了又有什么用?谁能确保歹人明日不来、后日不来?你还能整日整夜地守在这里不成?”大娘语焉不详,却目光如炬正得发邪,郑莘荣和郑莘明交换眼神,打算打心理战。退无可退之时,郑莘荣更加镇定,“这样,你收回鞭子,我们一起下去。这里既然是你的故地,你定然比我这个新主人还要熟悉地形,那就由你带路。正好,我还缺个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