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俗人雅会

古琴的珠玉之声穿梭于金石篆刻之间,高尚风雅随着音律的流淌而逶迤前行。

施南溟一曲毕,郑莘明倚坐窗前,拨动琵琶,乐声清灵,她得以冷静下来。姜子恪虽然有诸多隐瞒,但没有证据能指责他是个坏人,否则王凌筠不能够视他为好友。他们年少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相爱相杀的桥段郑莘明暂时不得而知,想来也无非是“立场”和“是非”的冲突,他们的情义在利益和人性的夹缝里艰难生存,理想和现实在夜的黑暗里反复拉扯、撕脱,但郑莘明亲眼目睹过,他们是能互相提灯的交情。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王凌筠此刻的安危。之前他说要晚一两个月回京,郑莘明只当他不愿错过江南秋景,二人还各自分享了心中的风雅之最。如今知道他是去岭南奔波,子虚镇的生意人都对岭南淘金避之不及,王凌筠这趟行程和送命何异?无法让人不挂心。王凌筠再有通天的本领,要如何在复杂的湍急漩涡里全身而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郑莘明的担忧。小二哥在楼梯口附耳柴俊,柴俊又快步急趋传话给景王,景王闻言不紧不慢地向柴俊指明了三枚印章,随后向太子告拜离开。

景王的马车拐进西边土路,减速时的惯性掀起车帘子,露出马车里的另一个蒙面人——是一个女性,珠翠满头,说话时一对耳环光彩夺目。二楼的窗口视野开阔,郑莘明对她的身形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手下一个扫弦,继而是一段复杂工巧的指法,除了郑莘明,没有人能预料接下来的曲调走向,她在思考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炫技。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二哥再附耳柴俊,柴俊这次快步急趋传话给太子,得到指示后找到陈二,陈二闻言一路小跑和姜子恪打了个照面,而后便匆匆离开了,期间他们微妙地避开了白芷兰,还不忘护住那只鹦鹉。姜子恪仍旧端着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冰山脸,郑莘明几乎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其他面部表情。

陈二的马驹也拐向西边土路,郑莘明在他转弯时特别留意车帘一角,马车里不止他一个人,另有一位身着官服的长者,应是其父陈功大人。

滚滚车轮扬起尘土,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郑莘明即兴在乐曲里加了段绞弦,类似敲锣的声音构造出短兵交接的画面感。乐是君子六艺的必修课,在座者不说精通乐律,略懂一二却是基本,不少人的注意力被这段**迭起的旋律吸引。然演奏者紧闭双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急促的脚步声第三次从楼梯传来,小二哥第三次附耳柴俊。柴俊好歹是世家公子出身,才貌俱佳,短短这会儿功夫已然做了三次传话筒,点头哈腰前倨后恭,还不如小二哥轻松,如此看来太子伴读也算不上什么好差事。郑莘明忍不住摇头,手下松快起来,此时的曲式如甘泉一样汩汩流淌,终于把听者从紧张的节奏中解救出来。印章会上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回柴俊也得到了太子殿下的温和反馈,他脚步轻盈地下楼,请出来人——发带飘飘,布衣青年,和京城少爷的气质大不相同——郑莘明坐享窗边的第一视角,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郑莘荣。

他主业是做生意,涉及医药、酒类等行业;副业是秉承徐霞客之志,撰写山川游记。上次收到郑莘荣的来信,他尚且计划一路西游;前几日在首饰铺擦肩而过后还没来得及叙旧详谈,郑莘明不知道他来京城做些什么,他又是以哪个身份成为太子殿下的座上宾?

“近些日子风物志在京城风靡,其中收录的西北风情更是让人心神向往,太子殿下与其作者神交已久,辗转多地特意邀请他来印章会交流交流,便是这位荣公子。”柴俊礼节满满,隆重介绍道。

听这个身份介绍,大抵是副业比主业干得更有成绩,小桥流水般的伴奏不停,琵琶曲滑向欢快的调子。

但凡是风物志的读者,每个人都想揭开背后笔者的神秘面纱,他们究竟是遍历山川还是空口无凭,众说纷纭。尤其是这位署名为“荣”的执笔人,文笔成熟,白描、类比等手法信手拈来,他笔下的风景是京城贵族一生都不会踏足的远方。

荣公子始终挂着笑脸,对印章亦有独到的见解,对石料的稀缺性、成色好坏、雕工雅俗的剖析入木三分。他毫不怯场,对令仪郡主带来的龙泉印泥更是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他一边演示盖章,一边解说不同成分的印泥在覆盖力、厚度、立体感的区别,仿佛他是以印章泰斗的身份出场,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竹林七贤的遗风。称赞奉承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一副读书人做派,丝毫没有透露自己的商人身份,又深觉所谓的风雅场合和招商引资相当雷同:有人牵头组局,其他人抱着目的前来,华丽的衣袍掩饰不住勃勃的野心。微弱的差异无非在于这里的文人政客更虚伪,穷尽心机乞求权势的青睐;商人野夫更直白,推杯换盏只要财富的倾斜。

琵琶曲调的尾音落地,编钟编磬的恢宏之音接续而起,恰似庙会集市上永不停息的锣鼓声。想到这里,郑莘荣更加如鱼得水。

“沦落到给权贵卖艺了?”官绅绸褂的觥筹交错中露出一点郑莘荣的窃窃私语,颇带着些兄妹间的幸灾乐祸。

“非也,给朋友卖个面子。”郑莘明说得甜蜜,这位显然不是普通朋友。

锐利如鹰的视线在室内逡巡一圈:“这些俗物里哪个是你朋友?”

郑莘明对他的毒舌会心一笑:“三花猫的主人,今天没来。”说完忍不住加一句辩白,“和他们才不一样。”

“这个评价不一般,难怪吴中居士给你的生辰礼物都被拿出来献宝了。有没有机会赏个光让鄙人见一见这位朋友?”郑莘荣眉眼柔和,“过几天我可要动身去岭南了,你抓紧时间安排。”

岭南。真是阴魂不散的岭南。

郑莘明抬眼,恰好和姜子恪明暗不定的视线对上,白芷兰在他身边相当般配,郑莘明不理会他的探究和疑心,低声对郑莘荣说:“此事说来话长,或许涉险,还需从长计议。听说荣公子在城西置办了一处宅子,晚点我去你那豪宅拜访,我会把决定权交给你。这个时候见到兄长就很安心了,有依靠的感觉确实不赖。”

她在子虚镇的宠爱里长大,和年纪相近的郑莘荣一贯以损友相处,对了错了都要人哄着,高傲得像落枕的天鹅,什么时候瞻前顾后不痛快过?还学会了用俏皮包装烦忧,京城的风水果真不养人。

郑莘荣怜爱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我们当然可以共同面对难题,至于那些未知后果的风险,兄长万万不会让你首当其冲。”

没等来妹妹感动的撒娇,反而得到了小妮子的飞眼:“人多眼杂,你不许再碰我。你不知道这群人惯会近亲联姻,他们理解不了我们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

果然,令仪郡主率先走过来“仗义执言”:“西北的民风粗犷,荣公子别忘了京城的男女之防。况且我的朋友已有心上人,你不便插足。”

郑莘荣心道:什么叫“不便”插足,这个用词搭配也是罕见。逻辑重音甚至还放在“你”字上,换言之,除了我,谁就方便插足了?你吗?

“郡主误会了,这位是我族中兄长……”

“族中兄长?那更要避嫌了!太子就娶了他的堂姐表妹!”

眼见郑莘明百口莫辩,郑莘荣一语切中要害:“我们子虚镇崇尚自由嫁娶,没有近亲联姻的陋习。”

三人的小插曲没被其他人注意到。柴俊紧随其后走近,深深作了一揖:“依荣公子之见,今日陈列的印章中哪几枚最好?稍后我们将评选出其中最上乘的三枚,太子殿下吩咐我先来征询荣公子的意见。”

柴俊是太子面前的红人,他的言行天然会吸引大家的注意,稍后票选的印章则暗暗彰显着各自的风雅品味,众人在这时候皆竖起耳朵,等着荣公子的“标准答案”。荣公子不失所望地侃侃而谈,几乎把印章会变成了他的座谈会。

郑莘明后撤几步看见三花猫在施南溟怀里浅眠,她坏心思地把三花弄醒再哄它继续睡觉,三花没舍得凶她,她得寸进尺地揉小猫的脸,同时见缝插针地跟施南溟交流演奏心得。她还记得施家是金匮的酒商之家,因此理所当然地将郑莘荣的主业推广一二。施南溟戏谑她高雅地沾染俗气,被郑莘明指正这叫“接地气”。

白芷兰在郑莘明弄醒三花的时候恨不得飞身上前提醒她这猫不亲人,当心被抓。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三花连姜子恪、令仪都戒备,却这么纵容郑莘明;也不明白为什么琵琶的旋律比古琴、编钟编磬更容易牵动人的心弦;更不明白为什么郑莘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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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