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搜罗了两百余枚印章,此刻有序罗列在凤茗茶坊,场面颇为壮观。应邀而来的每个人都要在午时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三枚印章,再由太子伴读翟俊统计出本次印章会上最受欢迎的七个章子,印在宣纸、织物上再细细品鉴。票选出的七枚印章的主人可以获得太子殿下的赏赐,其中第一名将额外获得太子殿下的一个许诺。
太子和景王手持嵌水晶金圈,仔细品鉴石料、雕工、刻字,光看还不够,两人互相点评,有时能达成共识,有时各执一词恨不得吵起来。
令仪郡主和郑莘明落在他们后面,令仪附耳掩手轻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待会儿你帮我把把关,可别在这些人面前露了怯。有资格赴会的人看着人五人六的,实际上都有自己的花花肠子。”
“人五人六?”
“就是人模狗样、假正经的意思。”江南的温婉没听过北方的粗粝,令仪解释,“从小到大我最讨厌这种聚会了,这次要不是太子组局,我才不乐意来呢。不过今儿还算有意思,我瞧见几张新面孔,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郑莘明不熟悉京中权贵,令仪靠在窗口,她的介绍围绕着太子和景王展开:“太子身边的是景王,二人面上关系过得去。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皇亲贵胄的兄弟情也就这么回事。跟在他们后面的书生是太子伴读柴俊,我没怎么接触过,看起来人如其名,长得还算英俊。再后头戴着帷幕的是景王的神秘新欢,据说这些日子景王和她浓情蜜意形影不离。对了,说到伴读,我想起来王凌筠和姜子恪也有几年和太子一起读书的光阴。这两个神童堪比卧龙凤雏,当年圣上说太聪明的人死读书太屈才,于是破格批准他们进入内阁。他俩从小就被众人看好,圣上是按攘外安内的重臣路子培养他们的。那几年我被父王安排去庙里住了几年,没想到再回京城时姜子恪已经远走出使外邦,王凌筠也去了金陵养病。更没想到,这三五年之间我们再没听过姜子恪的消息,王凌筠也极少返京,每次问他都说要在金陵准备科举。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段往事,可我和芷兰姐姐千方百计能打听到的只有王凌筠曾几度在内阁被歹人刺杀,他和姜子恪大吵一架几近绝交的小道消息。半真半假的风声最难求证,更不用说这种涉及皇家的秘辛。”
微风携着陈年旧梦翻进窗户,啁啾的鸟啼把人拉回现实。
陈二在太子殿下面前卖弄他的鹦鹉,令仪偷偷戏谑:“有的人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靠鸟禽博人一笑。”
“郡主和陈公子这是宿敌?”
“宿敌他可不配,这个人脑子空空嘴又坏,也就是陈大人和夫人长子早夭又老来得子,否则哪能如此骄纵这个草包?”
说时迟那时快,三花猫突然挣脱姜子恪的怀抱,飞扑到陈二手上,一掌把鹦鹉按在地上,鸟鸣戛然而止。三花猫没下死力气,玩弄般轻轻抬起爪子,鹦鹉扑棱翅膀作势逃逸,三花立即眼疾手快地再把它按住,如此往复。眼见鹦鹉受折磨,陈二顾不得其他了,踢腿想把龇牙的三花赶走,小猫闪躲的速度比人的反应迅疾。姜子恪怕陈二脚下没轻没重伤到三花,赶紧蹲下哄三花猫放开鹦鹉回到自己的怀抱里来,谁承想三花理都不理他,跳上桌子一路跑跳,叼着鹦鹉直奔郑莘明而来。
正在演奏古琴的施南溟被三花和鹦鹉的插曲打断,与此同时印章会上的所有目光几乎都集中在郑莘明身上。郑莘明在错愕之间不忘接住三花,轻拍其脑袋轻而易举地把鹦鹉解救出来。小鸟飞回陈二的手上嘤咛,郑莘明怀抱着三花一边顺毛一边向陈二致歉:“抱歉,猫是天生的捕猎者,看似温顺实则很有自己的主张,不像鹦鹉能去除野性,完全依赖人类。方才事发突然,却不是谁有意为之,陈公子检查下您的鹦鹉有没有受惊?扰了大家的雅兴,莘明也在此一并致歉了。”
太子和景王认出这是王凌筠的猫,眉头微挑,自然是一笑而过。
好话坏话都被她说了,在这么多人面前,陈二有气也没处撒,再者他本身也对郑莘明颇有好感,陈二勉强笑笑,很快就窝窝囊囊地咽下了这口气:“那看在太子殿下和景王的面子上,便罢了。”
三花与鹦鹉的矛盾偃旗息鼓,高高在上的世家在皇权面前仍需点头哈腰,不待人仔细咂摸深藏其中的风味,戴着帷幕的女子突然僵直倒下了。那是传闻中景王的神秘新欢。
更令人意外的是,景王竟然并不紧张关切,而任由她瘫倒在冰凉的地上,直到品鉴完手中的孔雀石印章,才不慌不忙地吩咐随从把她带走。既然是景王带来的人,旁人也不敢多加置喙。
帘幕随风翻涌,只有太子和景王的转角处,太子道:“怎么也不怜香惜玉的?”
“在想郑姑娘方才说的话,狸奴随主,主人在顺从之下也有自己的锋利爪牙,三年前你我都见识过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个性,他的猫和他是同一个性子,有意思。”景王又拿起一枚印章,话里有话,“我是不是怜香惜玉无关紧要,没想到王凌筠为了怜香惜玉把自己卖给你了,不知你父亲得知内情后会是什么感想。”
太子的父亲自然是圣上,那也是景王的父亲,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兴许是他想通了呢?镖队历练、久居金陵、远离朝政和亲友,横生感触也在情理之中。把动机都归于一个女人,武断得可笑。”太子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进郑莘明的耳朵里,“无论如何,他察觉到矿监和乌典史的异常,并且自愿以身试险给姜子恪、陈功之流铺路,那就放手让他去做。我不问动机,不问过程,只要结果。三年前圣上给过他离开朝廷的机会,是他自己割舍不下父母和所谓的远大理想,三年后他自投罗网,我哪有不收网的道理?至于明德剧团里的那个姑娘,她有来京城的理由,即使我不在万寿节上顺水推舟,这个剧团也有留京的机缘;今时今日王凌筠回到京城是天意使然,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借他的东风,给我的人省点力。”
景王不置可否,淡嘲道:“巴蜀之远、岭南之偏,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坑蒙他给你们做侦察兵,怎么不算是对他能力的信任呢?我不一定没你了解王凌筠,但一定没你懂得帝王之术。”
郑莘明正在茶几旁把三花抱给姜子恪,她能听到的话语,姜子恪没有听不到的理由。可他只是垂下眼睫,置若罔闻。
所谓挚友,就是这样两肋插刀的吗?
帘幕后的人走远了,铮铮的古琴曲回到正轨,白芷兰和令仪郡主结伴溜出去透风。三花猫还在郑莘明手里没交接出去,小猫又在舔舐郑莘明的手背。
“你一早就知道王凌筠秋闱后不返京是去探查乌有驿站和矿监的勾结?”
郑莘明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边,她反应极快:“是因为王凌筠要去岭南,所以你才会被太子从外邦召回来?你从很早以前就是太子党了?”
三花留恋郑莘明的气味,姜子恪缩回手沉默不语,偏过头恨不得把地看穿。
郑莘明心里着急,顾不上体面礼貌,连声追问:“王宰执和长公主知道此事吗?你昨日拜访公主府,是去打探消息的?”
“真聪明。”
他又不说话了,憋出三个字不知道算不算默认,郑莘明气极反笑:“难怪三花不喜欢你。我最后问一句,三年前他的那场大病,和你们有没有关系?姜子恪,这些事情我问他他不会不告诉我,可是我若真问到他面前,我不能确定‘回忆’对他来说会是何等的伤害?我希望由你告诉我,毕竟你不仅是知情人,更是他的朋友、是他想要保护的人。”
姜子恪出使外邦的三年最会说圆滑的外交辞令,他很能拿捏这种游走在真实和虚假之间的表达,什么张仪苏秦、班超苏武之辈,他都不放在眼里。可即便如此,海潮听过他的叹息,密林尝过他的眼泪,雪山见过他的白发,恃才傲物者也有一堆心事无人诉说,如今有人质问,他竟然荒谬地感受到一丝解脱的意味。
他安抚地摸了摸三花的下巴,径直看向郑莘明的双眸,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一般眼神坚决:“你有质询的动因,而我也有不予作答的权利。王凌筠动身金陵前,我们三人会面的那天夜里,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其实这句话更应该由我来说——抱歉,但如果你们真的憎恨我,其实我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