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印章会始

“寒光如秋水,铁衣不染尘,试问天下风云谁展锋芒?”

首饰铺外头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男男女女结伴而来,像是刚结束一场宴席,谈天说地意犹未尽。却有一个人极少言语,他长身玉立,发带飘飘,周身裹挟着药草香味,来者何人?

他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玉柄嵌宝石绒鞘匕首,身边围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三四位同行好友,其他皆是提物随从,手上怀里抱满了这位公子采办的精贵物件。

随着匕首入鞘的清脆声响,来人终于显出庐山真面目——

“荣大哥初来京城有所不知,这家首饰铺的工匠年轻时曾在宫里任职,对时兴的样式相当拿手,京城的夫人小姐最爱来这里。前些日子我家夫人想打个金镯子,排队已排到后年元月了!”

“荣公子豪横,花钱只图一乐,城西那么大一个庄园说买就买,何况是武器行、首饰铺里叮铃哐啷的玩意儿,看着顺眼自然就收入囊中了。有钱有闲,这人的经历就不一样,难怪能写出这么多引人入胜的游记。”

“要我说京城首饰铺没什么可逛的,在这儿能淘到什么好东西?这钱花的多冤枉!跟我去岭南、巴蜀,那里遍地是奇珍异宝!”

被叫做“荣公子”的人笑道:“都说岭南是蛮夷之地,你们京城的公子哥儿怎么反倒想着去岭南?那里有珍玩还是佳丽?”

说话人没等答案,目光便透过首饰铺的窗子落到郑莘明身上:“珠宝璀璨,美人明艳,淡妆浓抹总是相宜。”

风过无痕,雁过无声,荣公子见到了想见的人,也不再驻足于此,好友继续向他介绍京城轶事,他如沐春风,思绪还在上个话题打转:“生意在哪里不能做?若真如你们所言,去一趟岭南倒也不错。”郑莘明看他神情,他似乎毫不意外会在这里相遇。

这人还挺受欢迎,刚问了个问题,便有人热情应答:“今时不同往日,我没去过岭南,可我有亲戚在岭南开驿站,从那儿回来的人都说岭南已是新天地。”

岭南岭南,又是岭南。

郑莘明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便听得令仪郡主和首饰铺的店员起了争执。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方才极力推荐这印章,恨不得马上塞我兜里,这会儿我相中了,你又不卖了?”她腕上双镯叠戴,摇起来叮当作响,清脆的回声里折射出戈壁沙漠的曝照燥火。

店员不敢顶嘴,只一味道歉。令仪郡主没得到合理的解释,更加忿忿。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我先来的,这印章该是我的。”

“郡主息怒,我们本该好好招待郡主,这章子也并非被他人截胡。只是我们刚刚得知,这印章不是对外出售的商品,而是工匠的私人藏品被误拿来了。望郡主大人有大量。”

“哼,我才不管这印章本该是谁的,它既然摆在首饰铺里就是正常商品,我们现下钱货两清,你们不该向我讨要任何东西。”令仪怒极反笑,“还有,‘望’这个字用于上对下的指令、期望,你们对我说‘望’这个字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们店大欺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听到这里,郑莘明总算理清争端的头绪。

令仪郡主觉得自己被戏弄,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若在平时,店员可不敢无理辩三分,然而,这么大一家店对郡主出尔反尔,可见这枚印章不是等闲之物。这章子要素过多,即便郡主握紧不放,也势必会招徕是非。

郑莘明轻轻拽住了令仪郡主的衣袖,想劝她退一步,指尖下如水的绸缎正是禾娘成衣铺的料子,袖口细密的针脚让人无端想起决定元熙命运的那个夜晚。京城易起风云,权力纵横的漩涡之中,一个人的言行会如何轻而易举地改写另一个人的命运?郑莘明再谨慎推演也不敢确保自己具备回答这个问题的预见能力。她暗自忖度令仪郡主是否真的需要他人来帮她避开这些是非呢?决定权或许应该交给天意机缘,或许更应该交到她自己手上。

首饰铺里气氛沉郁,令仪郡主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费口舌,反手拉住郑莘明的小臂,带她走出首饰铺。

今夏炎热,即便初秋将至暑气仍然蒸腾,银杏大道布下的荫凉聊胜于无,叶片边缘被灼得焦黑,更让人看得心烦。郑莘明顺从地跟着令仪郡主的牵引,快步急趋。

眼见首饰铺越来越远,和“乌有先生”的联系或许转瞬即逝。这个谜团从金陵到巴蜀一直如幽灵般萦绕左右,甚至王凌筠到了京城还在为此筹谋。郑莘明不再犹豫,急切开口:“郡主……”

“你在觉得我无理取闹?”令仪显然误会了,把郑莘明的手抓得更紧。她从小和太子等人一起长大,看似煊赫,实则虚有其表,在很多人眼里这位软弱郡主的意见其实无关紧要。如今她愿意以朋友之道待郑莘明,她对自己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不,您的诉求完全合理,换成任何一个人目睹这些,都会站在郡主这边。再者,我从子虚镇来,是商人之女,最明白做生意要讲诚信,首饰铺今日的做派实在上不了台面。我是想说,郡主您付了钱,东西却忘拿了。绝不能让他们白白收了银子!”郑莘明声线平稳,安抚道,“郡主先上马车,我去去就来。”

“你无需折返,谅他们也不敢不送到我府上。”

郑莘明的话说得漂亮,短短几句话让令仪郡主熄了怒火,令仪郡主暗自松了口气,唇角微扬,背身负手而立。她的话音还没落地,郑莘明的身形已经隐没在首饰铺门帘之后。

秋闱刚过,太子殿下选这个时间节点举办印章会,显然是有意为姜子恪制造机会和青年才俊打打交道,对与会的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个结识他人的好机会,不少新潮理念就是在这种活动上初具雏形的。令仪郡主今日精心打扮,前日里买的新首饰已然上身,更衬得她光彩照人。凤茗茶坊里的熟人不少,令仪郡主环顾四周对几张新面孔产生了兴趣,甫一回头,猝不及防被一张嬉皮笑脸堵住了路。

“难怪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原来是郡主的光辉耀眼夺目。站在这里准备闪瞎谁的眼?”

“夺目!夺目!”他头顶上的鹦鹉尖声重复尾字。

令仪郡主打量这个人没心没肺的笑脸,冷笑道:“陈二,别的不说,哪个好人养了鹦鹉让它骑在自己头上?你也是个人才。”

“人才!人才!”鹦鹉也道。

“哟今天这么暴躁啊,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依你的暴脾气没掀了人家房顶?”牙尖嘴利的人把鹦鹉架在手指上幸灾乐祸,接着挖苦,“也不知道隆旸王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活宝,啧啧。自己什么狗脾气心里没点数吗,看我逍遥你还不痛快了。”

令仪当然不甘示弱:“如果你在夫子面前也能这么滔滔不绝就更好了,退一步讲,哪怕在你父亲面前展示一下口才,让他给你谋个差事呢?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游手好闲,在家做蛀虫。连我这个狗脾气的活宝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了,你呢?陈二公子?”

“你呢?你呢?”鹦鹉见缝插针地插嘴。

“我花家里的钱一没偷二没抢,我爹娘乐意让我挥霍,你管得着吗?你除了吃喝就是玩乐,论本事还不如戏子倡优呢,你能有什么本事?让别家小公子给你花钱的本事吗?”陈二摇头晃脑,“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令仪我大发慈悲地教导你一句,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懂得吗?不过你既没有色,也没有人爱。不像我,好事将近,马上就要宴请宾朋,到时候我允许你尽情羡慕我的齐人之福。”

令仪看他嘚瑟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已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暗自心道:谁看得上你?

陈二仍在滔滔不绝:“成亲不是复杂的事情,何况娶个妾室罢了。如今我已有心上人,此事已达成一半,只待我上门提亲,我们便可顺利成亲。对于此事,我势在必得。”

令仪郡主可没耐心听陈二畅想未来。帷幕翻动,郑莘明和施南溟有说有笑地走近,令仪郡主撇下陈二,上前迎道:“今日把三花带来了!”

施南溟放下古琴,从郑莘明手里接过三花,方便她取下琵琶,他向令仪郡主点头致意:“昨日姜子恪公子拜访长公主,和三花玩得不尽兴,特意要我今日带上三花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你这用词有趣。”陈二的鹦鹉在不远处卖艺,三花躁动不安,想从人的怀抱里挣扎出去扑鸟,郑莘明按住三花,小猫拿脑袋蹭蹭郑莘明的手,又凑过去舔她的手背,竟然奇异地温顺下来。

三花的舌头上有粗糙的倒刺,郑莘明的手背又麻又痒,她下意识缩回了手,三花互动失败,状若无事地继续用舌头梳理自己前爪的毛。

白芷兰一进来就看见三人一猫笑作一团。她对郑莘明的态度本就微妙,现今不仅好友发小都和她相处和谐,连同行的姜子恪也第一时间寻三花而去,加入他们的热闹之中,白芷兰心下更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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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渡
连载中冬蝉m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