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全国都在组织了下乡演出,由于舞蹈演员实在太少,她和几个同事,一直是在好几个省市串场。
今年最后一次演出的地点是在内蒙的C市,到达的时候,九月已经到了尾巴。
这边活动的负责人是位四十多岁的盲眼大叔,姓秦,是市文化联合会的副主任,听说还是一位大提琴演奏家。
“早就听说你们要来啦!我们特意安排了演出的场地!”秦主任笑着说。
他介绍了具体行程,舞蹈节目压轴,距离演出还有好几天。
“这两天你们可以在C市随便逛逛。最近刚好有一个国家级的石雕展,你们可以去看看。”他提议。
C市地处草原边缘,毗邻着众多丘陵石峰,一直以石雕闻名海内。
近年来,作为除音乐、戏曲外,为数不多的几个忽略视力的艺术之一,雕塑的创作与赏鉴十分流行。
随着越来越多盲眼人的参与,还衍生出了如指触派(用手指仔细摸索感受)、掌触派(以整个手掌感受作品)等多个流派。
而且由于材质坚硬、棱角分明、工艺繁复,石雕素来要比木雕、泥塑等更为名贵。
“你们最好早点去,人会少一些呢。”秦主任十分热情,还专门找了个车送他们到了会场。
果然很名不虚传呢!
才不过十点钟,这边已经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几乎每个雕塑旁边,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失明的男人们或是拄着盲杖,或是在大腹便便的妻子的搀扶下,慢慢向前移动着。
走到触摸区后,他们熟练地把手放在光滑的石雕作品上,一面细细反复摸索,一面彼此交流着感受,由于无法用视觉感知整体面貌,彼此又都耳力极佳,往往一声轻叹,就会能引来一番争执。
一时间,凹陷深邃的眼皮,几可乱真的玻璃义眼,歪着的瞳仁,惨淡的眼白,各色盲眼上下翻飞,在嘈杂的黑暗世界中寻找共鸣。
不一会儿,她们几个年轻女孩就被人流挤散了,周依依也只得慢慢独自往前走着。
她不太懂雕塑,并没有什么兴趣,这本就是专属于男人的艺术。亦或者说,艺术从来都是属于男人的,不过是舞蹈、绘画,还是音乐、雕塑的区别罢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她正要打电话,突然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靠墙立着,立在双手叉在身前,百无聊赖地看着会场。
这不是江一彬吗?
本想走开,但他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又让她想起了那天剧场的尴尬。
“江少?”她径直走过去,笑道。
“哦?”他一愣,恍然一笑,“周小姐?舞蹈艺术家?”
听出他的奚落,她也摇摇头,“我们那算什么艺术?这才是。”环顾四周,“江总又请您看雕塑?”
“那周小姐要转行?”他反故作沉吟,上下打量她,“但石雕真心不适合你,泥塑怎么样,我回头介绍朋友给你呀。”
“哈哈,多谢了。”她咬着嘴唇。
“放心,肯定比舞剧有销量。”
回去的路上,她想,江一彬一定是无聊至极的。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这样没头没尾地聊了这么久,直到朋友们来找她,她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中午。
其实,和他告别后,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角落里,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整个身影,看起来那样落寞单薄,但立在穿行而过的,或畏畏缩缩、或横冲直撞的盲眼男人中间,依旧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直到演出那天,周依依她们才知道,秦主任安排的场地居然在郊外,从市区出发,大概有一百多公里。
待到一行人坐着大巴车到达,已经将近下午5点钟了。茫茫草原上余晖西沉,唯有舞台那处灯光闪烁,似默默等候的新福,倒别有一番情趣。
“周依依?”忽听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居然是江一彬,他也是从大巴车上下来的。
“你怎么也在?”她有些惊呀。天色昏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从他奕奕有神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莫非喜欢上舞蹈啦?”她迎上去,打趣道。
江一彬摊手,看向主席台,“盛情难却。”
他解释,他的职业是眼外科医生,这次,是特意来当地医学院指导手术的。“这边朋友热情,几天连着轴的宴请招待不算,今天还非要拉着我来看演出。”他笑道。
下午出发前,同行的几位老专家还感慨,“据说有舞蹈呢。”他们大多失明多年,女孩子翩翩起舞的样子早已模糊不清,“你们年轻人好好享受吧!”
舞蹈的风姿与妖娆,注定将成为大部分男人的青春幻影,虽然他并不喜欢。
演出结束后,按着当地的习俗,在一旁搭上了棚子,无论老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被劝着饮下当地的美酒。
周依依到底年轻,几杯酒下肚,已然飘飘乎乎。她强撑来到外面,任凭清冷的夜风吹过单薄的衣衫,顿感酒气散去不少。
仰头望去,星光璀璨,落在墨玉盘子似的碧空里,像点点珍珠闪烁着莹光,天地广袤,越发衬得她形单影只。
周依依却仿佛不在意似的,依旧漫步往前走去,直到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江一彬?”她抬头惊道,这么巧?
夜色朦胧,连他眼角眉梢的冷漠不羁都变得柔和起来。
二人也并不言语,只默默向前走着。越向深处,天地越静谧。晚风拂过草浪,混合着露水的草香扑鼻而来。
“听说,以前的成吉思汗就是埋在草原上,至今也没有找到墓葬。”江一彬突然开口,伸手指着远方。
她顺着那方向望去,黑夜泼墨似的浸透了星光。
他接着说,“那时,人们张牙舞爪地顾着打仗、争斗,估计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人类面临的最大抉择,是在眼睛和生育孩子之间。”
“都怪那该死的病毒。”
“也许,老祖宗恐怕也不会想到,人类这怪胎,会利用空气制造出能源。”他摇头。
如今,氢气和海水已经成为能源的主要构成,这二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源再不是发展的桎梏。
但也有不少人认为,这让人饱受摧残的病毒,与能源结构的改变或脱不了关系。
“所以说,世事难料呢。”她故作轻松道,“坏了坏了,万一我们哪一天都变成猴子了呢?”
“希望到时候,这片草原还在。”他回头看她,喃喃低吟,“也许那个时候,又会有新的烦恼出现了。”
“那么,你现在也有烦恼吗?”
许是这草原上的酒着实上头,许是他举头仰望的样子太过迷人,许是他低沉的情绪让她颇为不忍,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他。
他也转过头,目光迷蒙,周依依还穿着演出时的服饰,层层叠叠的红色纱裙下,那样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团氤氲的火焰,盛开在无边的夜色里。
“现在吗?我不知道。”许多年前他已经抱定“不婚主义”,至少这一层的烦恼应该没有了吧。“我想,我不会结婚。”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比如,舞蹈?”他笑问。
“对呀。你怎么知道。”她似乎有些醉了,不然,怎么会对这个人说这么多。
“猜的。”他缓缓说,“结婚,如今真是件太残忍的事。”
“男人,是不是更不想结婚?”
他沉默,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
作为私生子,在母亲去世前,他几没怎么见过父亲,对于家庭的感受更是淡薄。
他怎么也想不出,在看过了这世界的五光十色后,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么多的男人选择堕入无边的黑暗。
好一会儿,才听到女孩的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有消灭这个病毒的方法呢?”
“你是说,消灭?”他一震。
她点头并解释,人类历史上,战胜的疾病不计其数,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江一彬打量着眼前娇小纤细的女孩,作为舞蹈演员,她无疑是美丽的,但是那姣好的面庞下,又带着一份倔强的执着。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抱这种幻想了,就连……唉,都不过是在顺从他罢了。
“我也是。”他忍不住开口。
“是什么?”周依依笑道。
“我也相信,我们可以战胜病毒,至少,”他顿了顿,“至少不要都瞎得这么彻底嘛,现在有这类项目有许多,你有听说过吗?”
见周依依摇头,他解释,作为眼科医生,目前他和他的团队就在参与提升摘眼视力的项目——“重见”,英文代号“resee”。
“摘眼后还能提高视力?太厉害了!”她不住点头,突然想起之前朱正廷说过,好像是这类项目在国内已经有了很大进展,但具体并不清楚,有些手术机构甚至说可以将摘眼后的保留视力提升到0.1以上。
但朱正廷也说,这大多是骗人骗钱的炒作,他还是会选择正规的医院做“摘眼”手术。
“那怎么提升呢?”她还是不禁发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说的不全是荒唐。
此刻,男人正借着几分酒意,说起他正在推进的项目。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疫苗,如果在摘眼前注射,可以部分抵消视神经所受损伤。即使做了手术,也不会完全失明。另外,我们还在研究,是否可以在保留视力的基础上,抵御病毒在全身蔓延。”他侃侃而谈,说着自己的憧憬。
上一秒还在专注倾听的女孩,长出一口气,“这个要是成了,你可就是大英雄了,也许还能得诺贝尔奖呢。”
“这么有信心?”他倒笑了。
周依依也抬头,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拨了一下,砰砰振动。
夜,渐渐深了,远处欢快的乐曲也变得悠扬。他们慢慢往回走,高高的天空上,繁星满天,眨着它们那些可爱的眼睛,仿佛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待他们回到场地时才发现出了状况。送他们来的大巴早已开走,剩下的只有几辆装满器材的箱货车。
他们央着工作人员打开后门,江一彬先跳上去,又伸手拉她。“上来!”借着劲儿,她也跳上车,却还是跌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还有什么,是青草香吗,反正也是挺好闻的味道。
不知为何,她脸颊微微发烫,突然发现,这个已醉意深沉的男人居然是这样的形容俊朗,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