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周依依匆匆抓了一块面包,对厨房里面喊道,“爸,今天朱正廷和我约了吃晚饭,我晚一点回来啊!”
“好!”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铲子。
“早点回来啊!”他朝着门口处探头,深深凹陷的眼眶中,只隐约见到一道暗沉的缝隙。和所有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位盲人。
而且很明显,他做的是摘除整个眼球的老式“摘眼”手术。如今,随着技术的发展,已经很少有人做这这么彻底的“摘眼”手术了。
这一切,还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那时,一种叫做“blind Syphilis”的恐怖病毒在地球蔓延。它主要攻击成年男性,症状类似梅毒,包括失明、失聪,亦会攻击全身免疫系统,一旦感染,患者在数日内就会因器官衰竭殒命。
又因发病后大多患者的角膜会迅速乳化失明,呈全白色,故俗称“白眼病”。
起初,这病毒只在私生活混乱的男性中传播,人们在唏嘘的同时,亦将之作为道德范畴的惩戒,故未过多关注。
但随着病例逐渐扩散,大家才渐渐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在病毒出现的第三年,感染人数指数上升,有的老旧城镇,甚至出现了所有男性无一幸免。
病毒迅速变异,当问题的严重性终于被普遍认识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彼时,只要是发生过性/关系的男性,都有可能染病;有些男子,甚至会在首次和女性发生关系的瞬间发病,且症状更加严重,双眼化作两坨粘腻腻的胶状物不说,还伴有失聪、瘫痪,而后死亡,世界一度陷入恐慌。
“眼皮被自己眼睛粘在一起,再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第一天失明,第二天失聪,第三天瘫痪,蜜月还没有过完,我已经成了寡妇。”
许多文献资料都记录了当年的种种惨状。
这之后数年,各国政府都使出浑身解数,疫苗、疗法,层出不穷,也取得了一定效果。
譬如,死亡率大幅降低了,大部分男人在染病后,已不再一定面临生命危险,但仍会普遍出现失明、失聪、瘫痪、身体虚弱等症状,从而丧失劳动能力。
一时间,“十男九残”已成定局,成年男子健康情况急转直下,直接影响社会运转。由于性生活是染病的必要条件,年轻男子皆不敢轻易与女性接触,更遑论结婚,人类繁衍面临巨大挑战。
随着时间推移,科学家们逐渐发现,在幸免感染的人群中,自幼失明的盲眼男性占了绝大部分。
通过反复探索,人类终于寻求到了一个破解方法。即,男性可通过手术在初夜前主动放弃大部分视力,从而形成免疫,不仅可以正常和女性结合生育,身体也与常人无异(俗称“摘眼手术”)。
在一番权衡利弊后,无奈之下,人们还是向病毒妥协了。
大部分男性,会选择在完成学业后或是结婚之前做“摘眼”手术,把视力控制在0.01以内。采用的方式除了直接摘除眼球,还可以使用药物。
因为有传说是全盲会更长寿,还是有许多人选择将眼内物整个清空。周依依一直觉得,她父亲的眼睛就是受了这个说法的影响。
同时,受病毒等因素影响,人类社会还发生了一件更加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就是生育方式。
如今,精子在进入女性身体后,除非及时阻碍(紧急避孕),可长期存活并自行繁殖。
也就是说,仅通过一次性/生活,女性就会持续受孕。在更年期之前,会以10个月为周期,子宫反复增大、再恢复,就像来月经一样。当然,是否可以最终生下孩子,还取决于受精卵的质量。
对于男性来说,繁衍后代变得愈加简单。
而且,在鼓励生育的舆论引导下,男人为了保留视力而逃避女性或是生育,会被视为不负责任的象征。
一时间,失明对于男人来说,已不再是缺陷,而是必经的成长。
由于毕竟还有许多立志不婚的男子,女多男少问题始终突出。
更何况,摘眼成婚的男子早已无所顾忌,即使举步维艰行动不便,在投怀送抱的女人面前,亦免不了拈花惹草。
相比之下,而女人一生则只能选择一次男人,并在几十年间为他不断隆起肚腹。
因此这个依旧是个男权主导的世界。为了后代繁衍,一切运转都以便利盲人为先,男人也只有在失去眼睛后,才可以真正享受到应有的福利和社会地位。
所以,大部分男生还是会选择结婚,他们从小就学习盲人的生活技巧,并专注于寻找合适的对象。
比如今天晚上和周依依一起吃饭的朱正廷。
作为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晚饭的地方是朱正廷找的,一家重庆火锅,火辣辣的味道飘了好远,但此刻,周依依却没有什么胃口。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对夫妇那里,带着墨镜的丈夫正在收拾盲杖,而妻子则挺着至少8段(怀孕8个月大小)的肚子,手中还推着一个婴儿推车,才坐下就气喘吁吁的,口中还不住地数落着丈夫。
她无奈一笑,盲人,孕妇,在这世界几乎无处不在,各有各的难处,也说不出谁比谁更幸运。
可能是刚刚下了盲适课(即,盲人适应课程,有条件的男生会从小开始上,教授基本生活和工作技能,一般会带上眼罩遮住视力),朱正廷的眼睛上还带着眼罩和墨镜,他正在熟练地用盲文菜单点菜。
“今天定向行走是户外训练,你猜去了哪!”朱正廷侧头问她,朝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下巴微微上扬,好似一个真正的盲人。
对于举手投足间的盲态,男人们早已不再掩饰,甚至于还会通过向女孩展示,作为表达爱意的方式,就如同说“以后我会为了你摘眼”一样,女孩则会回以羞涩一笑。
“去了哪?”周依依漫不经心地问,熟练地把煮好的食物放到朱正廷的盘子里,就像她每天帮父亲做的一样。
火锅店里的腾腾热气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看着对面正在努力适应失明生活的朱正廷,突然觉得他笨拙的样子非常别扭。她发现,她仿佛一直都在极力摆脱一种束缚,只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你不要只照顾我,你也多吃点。”朱正廷笑着说。
“好。”她也笑道,默默吃着菜。
她的父亲和朱正廷的父亲是同事,他们两人也算是两小无猜,从小一起长大。
由于婚后男孩子注定要失明,女孩子也会普遍变得臃肿,所以大家都是倾向于青梅竹马的感情,因为这样可以多有一些对方青春年少的美好记忆。
所以在长辈的心目中,早就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平心而论,朱正廷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且不说他对依依的心意,单是由于他的身体状况好,据说摘眼手术后仍可能保留光感、甚至光影这一点,就羡煞她身边的好多朋友了。
但是,周依依心中就是有一些不甘,可能是她对朱正廷的感觉始终不温不火,也可能是由于婚姻对她职业的致命打击——婚后,她将无法再继续做芭蕾舞演员。
诚然,相比雕塑、音乐,如今舞蹈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小众艺术,但却也是她投身多年的由衷所爱,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冲刺期。
但是,几乎没有女人能在一面挺着大肚子,一面从事舞蹈事业。
今天下午,团长又问了她们几个台柱子有没有结婚打算,这关系到明年的大赛选谁上场。
此刻看着朱正廷,她只觉得犹豫又恍惚。
晚饭在略显沉闷的氛围中结束,朱正廷驾驶着自动行驶汽车把周依依送回了家。
“依依。”他从车里探出头,眼罩已经摘下,明亮的眼眸里有难掩的情意,“我之前预约的医院通知,说是可以安排手术了,如果你愿意,我下个月就可以去摘眼。”
这就是在求婚了,男性完成摘眼手术是领取结婚证的前提。
“我考虑下。”虽然早已料到这一天,但依依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她甚至都没有和他好好道别,就匆匆向楼上走去。
她始终记得,那个夏日的街灯下,晚风中弥漫的幽香。
很多年以后,她也常常会想起,如果当时她答应了他,是否一切就会不同。
其实,她更应该问,如果没有遇到江一彬,这一切是否会不同。毕竟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他的出现开始的。
遇见江一彬,是偶然,亦是必然。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江一彬的母亲生前,也是舞者。
甚至连那天他们演出的舞剧《胡桃夹子》,也是她生前出演的最后一个曲目。
因为,这个包下整个首场演出的人,正是江一彬的父亲,出身本省的能源大亨,江雪淮。
那天,他该是想借由这个演出,唤起一些他与这个小儿子的旧日回忆吧。
然而,终是无济于事。
不过,他怎么会不了解江一彬?
作为自幼就被抛弃在外的私生子,不靠家族分毫助力,不到三十岁,就凭借出神入化的摘眼技艺,成为海内外的眼科医生,这需要多么毅力,付出多少努力。
他怎么会就因为这早已淡薄的亲情,就答应他提出的那些要求呢。
“一彬,你回到江家,你母亲也会欣慰的。毕竟,她当年肯让你姓江,或许就是等的这一天。”坐在观众席中间的,带着精致墨镜的老人缓缓说道。
江雪淮已超过六十岁,但膝下却只有原配夫人生下的一个儿子,而且还是那样个情形。
近年来,随着年纪见长,他愈加盼望着这个飘零在外的幼子能回到身边。
显然,后者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的。
江一彬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么,我出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会姓江,难道不是母亲迫不得已的选择,但这个形同虚设的父亲,又何曾真正尽过一天责任。
见对方握着盲杖迟迟无语,江一彬转身离去。
怎么可能有答案,一时兴起,始乱终弃。他估计都不知道会有孩子吧!
他愤然来到后台,冷冰冰地告诉还在备场的舞蹈演员们:“演出取消了。”
毕竟,台下那个双目失明的男人,也看不得舞剧。
后台一片低语。
这次合同出价不低,而且除了这次专场,后面还有三四场售票的演出,出师未捷,对于本就举步维艰的舞团是个不小的打击。
作为主演,周依依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而她也确实站了出来。
“你说不演就不演?”她已经换好轻盈的舞裙,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空调衫就跑到江一彬面前。
“放心,江总不会少你们一分钱的!”他冷笑,那人提到钱的时候,不都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吗?
“这单单是钱的问题吗?这是艺术,你懂不懂啊?”后台的空调开的足,此刻,吹得她冷飕飕的。
“我不懂艺术,而且我觉得,能欣赏这艺术的人也不多。”他心烦意乱,急着离开,有些口不择言。
“好吧,那你们总要讲诚信,我们签了合同。”
她还记得,那天他穿着浅棕色的条纹衬衫和西装裤,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的,就那倨傲的模样让她着实不爽。
对于这次初遇,江一彬后来曾经无奈解释:“我那时不是被老爷子气急了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一群小姑娘啊?”她用力推着他的肩膀。
但不管怎么样,在周依依的“据理力争”下,她们还是完成了演出。
结束后,江一彬还假模假样地派人送来了花篮。
这世界呀,有时就是这样小。
其实,周依依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们的交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