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五年后,初夏。

公司的更衣室里,周依依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叹了一口气:“怎么又胖了,应该不到还不到3段啊。”

镜中的女子烫着自然的卷发,妆容浓淡相宜,四肢纤细修长,但腹部却微微隆起,明显是孕中期的状态。

一旁的黎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后面会越来越容易大的。”她指了指自己高腰百褶裙下丰满的腰身,“我这才刚刚2段。”

黎钰是周依依在舞团时的师姐,年岁比依依大些,已经结婚并生育过2个孩子。

当年,二人几乎同时发现怀孕,由于正是紧张排练的档口,她们只得迅速离职。或许因为共同的遗憾,黎钰十分体恤周依依,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就连这份报纸网站的工作多亏了她的介绍。

看着自己身上紧绷绷牛仔短裤,周依依笑道:“明天我也穿裙子好了。”

“哈哈,穿裙子更方便。对了,今天晚上的瑜伽你还去吗?”黎钰问她。

“去吧,不能再这么胖下去了。”周依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无奈道。

虽然,也知道,对于生育期的女人来说,减肥不过是一句口号罢了。但是,作为一名前舞蹈演员,对于身材,她自认为还是有一些坚持的。

临别时,黎钰还提醒她别忘了下午的新闻选题会。

瑜伽馆位于一栋新建成不久的写字楼,距离工作的报社不远。

这天的瑜伽是从晚上七点开始练习的,待到她们洗好澡出来,已经将近10点了。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但北方的晚上还是有些凉意,周依依和黎钰相互靠着,都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累死了,肚子也好饿。”二人相互依偎着,扶着酸痛无比的粗壮腰身,慢慢穿过空无一人大厅。

“要不一起去吃点东西?”黎钰问。

周依依摇摇头,“你快回去吧,估计这会孩子们和爸爸已经等着急了呢。”不像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好吧,那你一会儿路上小心。”黎钰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前方一阵躁动。大厅入口处的水晶灯骤然全开,几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有序跑进,毕恭毕敬的肃立在两旁。

半顷,一个带着墨镜的盲眼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近,围绕在他身侧的,除了年轻的高大男孩,还有正处孕期的成熟少妇,但无一例外都打扮入时,就连她们凸在纤细腰身上的孕肚都格外圆润可爱,随着步伐上下晃动。

一面走,一面还有人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那男人一身休闲打扮,倒是神态自若,始终侧仰着头“看”向天花板,这是典型的上位者的盲态,真正的“目空一切”。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大厅的另一头,但周依依却像是断了电似的,望着那背影,骤然停住脚步。

这走在正中间的不是江一彬吗?就算是隔了这么多年,就算是那墨镜又大又黑,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原来,他终究还是瞎了?

他曾经那样恐惧失去光明,那样万分鄙夷地,将“摘眼”“结婚”视为随波逐流的懦弱。

以至于在草原上与她意外肌肤相亲后,他依旧选择了逃跑。

无论明月清风再怎样旖旎,无论北国烈酒再怎样缠绵,明眼欢合,都是有生命危险的。这是他们自小就知道的常识。

所以当二人拥卧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周依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快去医院,紧急摘眼。”

一般来说,事后二十四小时内摘眼,也可保生命无虞,只是基本不会有什么视力了。

但江一彬却摇摇头,只反复说“不,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推门而出。至今,她都记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多么决绝。

其后,她紧急避孕失败,初孕情事暴露,那段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一次偶然,她终于接通他的视频电话,见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他先吃惊,后冷漠,只淡淡地说,这与他没有关系。

“我并没有失明。”他嘴角紧绷,双目炯炯,言之凿凿。

她用力拔掉了电源,自此也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

他的是否失明,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见到这样,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世上终究无人能够幸免。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女人,让他心甘情愿选择摘了眼睛,或是,肆意荒唐再难幸免。

“怎么了?”瞧她失神,黎钰问。

“没什么?”周依依笑笑,拉她走开。

黎钰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叹气,“这样阵仗出行的人,也免不了要摘眼。如今这些男人,离了人就寸步难行不说,单就伺候那双瞎眼,就不知废了多少力气。”

周依依之前就听黎钰抱怨过,她老公为了维持残余光感,已经做了三次手术,每日上药按摩,一样都不能少,但不知什么原因,视力还是与日俱下。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夫妻还依旧在四处求医。

是吗,他也会这样吗?终其一生,只为失明的双眼奔波。呵,他原是那样潇洒呢!

她心中一沉,只觉得心里怪怪的。

可能她还没有意识到,在以后的日子里,江一彬那无助颤动的塌陷眼窝,那侧耳倾听的专注神情,会填满她心中所有的喜怒哀乐。

哪怕彼时,她还深深记恨着他。

夜,深了,高楼林立的CBD,依旧是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从喧嚣的酒吧街到寂静的行车道,从大呼小叫恣意放纵的人群到深色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光影错落间,又仿佛进入了一个亦幻亦真的境界,既有眼花缭乱的色彩,亦有数不清的落寞,或是惆怅。

有多少故事,就这夜色中沉沉睡去,逐渐退场呢?唯有路灯低垂着头站在路边,孤独的发出昏黄的光。

告别了黎钰,周依依在路灯下继续前行,她的影子逐渐拉长,再拉长,直到那圆滚滚的肚子也变得平滑模糊,这纤细又开始逐渐缩短,成为一点。

一阵风吹过,掀得衣襟簌簌晃荡,她用双手抱住自己,也抱起了那些唯有自己才能品尝的重重心事。

其实,这日白天的时候她们就提到过他。

上午选题会,负责财经类的黎钰被分配了去采访本城新贵,江氏集团新上任的副总裁——江一彬的任务。

“啧啧,这人以前没听说过呢!”黎钰问主编。

“这是省里派的采访单子,也许他们有什么新项目要上马吧。”主编不置可否,只嘱咐她务必好好准备去。

但临近下班时,这个任务竟然转到周依依手中。

“这个能否给别人呀,我一向做文艺板块,怕做不来。”周依依坚决拒绝。

尽管心中有无数疑问,比如在她怀孕后,他是否真的没有失明,如果没有失明,究竟是什么原因?比如他为什么会回到江家,他和他的父亲已经和好了吗?

但是此时此刻,她又真的不想见到那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什么立场说。

不过,总编倒也直接,告诉她,“江一彬就是要上文艺板块,他即将要接手的项目正和文艺有关,还有几个展览想重点推广。”

文艺相关个屁?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眼科大夫,连雕塑有几种都说不清楚,江家又是靠能源起家,巴巴的把这个小儿子召回来,要搞什么文化产业?

反正,周依依是不信。

但是到底还没有推掉。

她还正想着明天怎么再和主编说说呢,没想到,刚刚居然就遇上了,他们也是真有缘呢。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他居然也失明了,成了个正常的盲眼男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

她也曾经在网络上搜索过关于江一彬的资料,但属实不多,除了零星几则介绍他在眼科研究领域成绩的消息,就是他主动参与的一些公益活动,配置的图片也大多是很久以前的或是远远的背影。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半年前,他在美国的一个发表会上发言,神色凝重的侧脸上戴着大大的墨镜,耳朵里面还塞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当时周依依还怀疑,估计是翻译机,总不会是助听器吧?

没想到,居然会一语成谶。

后来江一彬病情时有反复,她每每询问,总听到他抱怨,“依依呀,你多想些我好的地方,行不行?”

“我不是关心你吗?”她失笑。

“你说的话太灵验。”他轻哼一声,一面说着,一面跟着在周依依的双手,分辨后者刚刚整理好的随身药盒。

等了半天没听到她说话,他继续说道,“那次,在草原上,你第一句话就问我,会不会失明呀,快去医院吧。你看,现在就变成这样了。”语气中满是委屈。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她继续把药盒拿起来给他摸,叮嘱用法用量。

其实,这些事依靠读图软件,他也可以勉强应付,但周依依还是心疼他行动缓慢艰难,总是习惯帮他打理这些琐事。

依旧没有听清,他皱眉,“你说什么?”又把朝她的方向凑了凑。

这才发现,他并没有带助听器。

“我说,够啦,你一定记得带助听器呀!”她朝他耳朵边喊道。

突然闯入的声音,震得他一惊。

“周依依,你又咒我,我还听得见。”他跳脚走开,虽然心里知道自己这点听力早就离不开那东西了,但他就是不喜欢带。

当然,平日里他再怎么听不清反应慢,甚至会意错,都是对方要抢着道歉,也只有周依依敢这样怼他。

“反正,如果有一天全聋了,你也得负责任。”他摸着微微胀痛的耳朵,忿忿地说。

就像受伤的猫儿蜷缩在无人的角落,用舔舐伤口的方式为自己疗伤。

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还有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起被夜的黑暗与梦胧吞噬,就像她从未走过一样。随之远去的,还有那半夜的喧嚣繁华与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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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目亦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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