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口

苏遇离开的第十天,隅园依旧被雪覆盖着。

但不再是初雪时那样轻盈洁净,而是蒙上了层灰,像褪色的记忆。

主楼里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交谈声不自觉压得很低,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

三个孩子今天要离开海京了。

陆承、苏未和宋卿之,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两年前就去英国读大学,但为了陪着苏遇走完最后的时光,他们选择了线上课程。

现在苏遇走了,线上课程也就结束了,他们需要转去线下——不仅是为了完成学业,更根本的是,他们都选择了逃避。

逃避这个没有苏遇的隅园,逃避每天触景生情的痛苦,逃避大人们强忍悲伤的脸。

机场的私人候机室里,陆承穿着黑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站在窗边看着跑道。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下扣,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尤星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同样沉默。

苏未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他根本没在看。

齐鸣蹲在他面前,轻声说着什么,苏未偶尔点头,但眼神空洞。

宋正溪拍拍宋卿之的肩:“学业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关岚和苏瑾舟也到了。关岚抱了抱苏未,“未未,要好好的,常打电话回来。”

苏未点头,声音闷闷的:“姥姥也要好好的。”

苏瑾舟看着陆承的背影,走过去,手放在他肩上:“承承,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弟弟。”

陆承转身,肖似母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点头:“姥爷放心。”

陆淮清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黑西装,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这十天里,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他走到三个孩子面前,挨个看过去。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像要记住什么。

“到了那边,专心学业。”

他声音很平静,“但不要用学习麻痹自己。该难过的时候难过,该哭的时候哭,不要忍着。”

三个孩子都红了眼眶。

陆淮清顿了顿,又说:“阿遇…不会希望你们这样。”

提到苏遇,气氛凝重了。

苏未眼泪掉下来,陆承咬紧嘴唇,宋卿之低下头。

“爸爸。”陆承开口:“您也是。”

陆淮清点头,拍了拍了他的手臂:“去吧,该登机了。”

三个孩子挨个拥抱了所有人,转身走向登机口。尤星和齐鸣跟在后面。

看着飞机滑行、起飞、消失在云层里,送行的人还站在原地。

苏遇不在了,孩子们离开了。

关岚靠在苏瑾舟肩上。沈知易别开脸,宋正溪搂着他的肩。

陆淮清一直站着,直到飞机完全看不见,“回去吧。”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机场里,显得格外孤独。

一切似乎又回归正途——如果忽略那无处不在的悲伤的话。

沈知易没有那么爱笑了。他以前总是叽叽喳喳,现在常常一个人发呆,看着苏遇以前送他的小东西,一看就是半天。

宋正溪陪着他,但两人之间的话也少了,更多的是默默陪伴。

陆淮清更是越来越沉默。

他照常去隆海上班,处理事务,开会,签字。

工作时的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冷静,果断,雷厉风行。但下班回到隅园,他就变了一个人。

他很少下楼吃饭,常常是让张叔送到书房。夜里,他睡在主卧——那间他和苏遇一起睡了二十多年的卧室。

主卧的布置一点没变。台面上还摆着苏遇常用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他没看完的书。

陆淮清不让任何人动,连打扫都是亲自动手。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抽出一件衣服——是苏遇过去常穿的一件睡衣,上面还残留着苏遇的气息。

他躺下来,把睡衣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吸气。

那里有苏遇的味道。很淡,但还在。干净,温暖。

眼泪掉落,浸湿了衣料。

有时候,他会抱着苏遇最喜欢的毛绒娃娃——那只穿着星空斗篷的小狐狸。

苏遇生前总是抱着它睡觉,说小狐狸会保佑他做美梦。

现在,陆淮清抱着小狐狸,像抱着苏遇。

“阿遇。”他轻声说:“我做噩梦了。你能不能…让小狐狸也…保护我…”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

陆淮清又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的照片是孩子们的成长,是隅园的四季,是德恩一家,还有他们两个的合照。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

一张苏遇五岁时第一次来陆宅,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照片应该是苏怀云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苏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鹿。

一张是他们十六岁时在英国留学。野营搭帐篷时苏遇拍的;一张是结婚那天,苏遇穿着礼服,左耳那颗朱红小痣格外引人注目;一张是孩子们出生后,苏遇抱着未未,他抱着承承,在斓庭花园里荡秋千。

还有一张是他们坐在隅园的阳光房晒太阳。苏遇靠在他怀里,他低头吻苏遇的额头。照片是张叔偷偷拍的,光线很暖,气氛很温馨。

那是苏遇最后的一张照片。

陆淮清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汹涌而出。

他放大,再放大,看着苏遇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的样子,看着他低头吻苏遇时,他嘴角勾起的笑容。

“阿遇…”他喃喃着,手指抚过屏幕上的脸,“阿遇……”

他翻到视频。一段是苏遇在弹钢琴。长发垂在肩头,手指在琴键上流动;一段是苏遇给孩子们讲故事,表情生动。苏未听得入迷,陆承安静地坐在旁边;一段是苏遇跳舞,穿着陆淮清给他买的演出规格的舞蹈服在私人舞蹈室里旋转,衣摆飞扬。

最后一个视频,是苏遇去世前两周拍的。他看着镜头说:“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不要立刻来找我,照顾好自己,认真吃饭睡觉,等孩子们娶妻生子后如果你实在想念我,那…我等你。”

“不要觉得愧疚,陆淮清,你救了我两次。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爱你。”

视频里的苏遇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清澈,笑容依然温和。

“我答应你。”陆淮清对着视频哽咽道:“阿遇,我答应你。”

可他做不到。

没有苏遇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抱着睡衣,抱着小狐狸,看着照片,看着视频,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要把那个人搂进怀里,但怀里只有冰冷的电子块。

他一个人哭到深夜。哭累了,就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苏遇——苏遇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

他想起苏遇最后一次叫他“哥哥”。

他想起苏遇最后说的话,“我想听你唱《Little Star》”。

他想起苏遇抬起手想摸他的脸,却没摸到。他想起苏遇身体蜷缩时那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想起苏遇的手垂下,眼睛闭上,头歪向一边。

每一个细节,都像刀,一遍遍割着他的心。

张叔常常在门外听到哭声,但他不敢进去,只是红着眼睛离开。

隅园成了一座悲伤城堡,每个与它有关的人都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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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