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离开的第十五天,严教授打来了电话。
陆淮清正在开会,看到来电显示,示意会议暂停,他到走廊接电话。
“陆先生。”
严教授的声音传来,“关于Xc11的资料,按照惯例需要销毁了。您之前同意过的,现在还是这个决定吗?”
Xc11,那个导致苏遇死亡的神经毒素。所有的研究资料、实验数据、病例记录,按照规定都应该在相关病例结束后销毁,避免泄露。
陆淮清沉默了下。
他其实不想销毁,那些资料是苏遇存在过的证明,是为救他付出代价的记录。但理智告诉他,应该销毁。
“销毁吧。”
“好的,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处理。”
挂了电话,陆淮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Xc11,这四个符号像诅咒,缠了苏遇十几年,最后要了他的命。
现在,关于它的记录也要消失了。要像苏遇一样,被埋没进地表深处。
严教授挂掉电话后,开始整理要销毁的资料。
他的实验室里有一个专门的档案间,存放着所有机密研究项目的原始数据。
Xc11的资料占了整整三个档案柜,从最初的发现,到动物实验,到临床应用,再到苏遇这个特殊病例的详细记录。
严教授打开第一个档案柜。一份份文件被取出来,检查,确认无误后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纸张变成细长的条状,再也无法复原。
严教授做得很仔细。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严谨,认真,哪怕是要销毁的资料,也要确认每一份都没有遗漏。
当他打开第三个档案柜——里面全是苏遇的病例资料时,动作顿了顿。
最上面是一份神经影像报告,日期是苏遇去世前一个月。
图像显示,Xc11的结晶已经扩散到了脑干区域,严重压迫了生命中枢。
严教授看着那份报告,叹了口气。苏遇是他见过最特别的病人,也是最让他心疼的病人。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却被这种罕见的毒素折磨了十几年。
他拿起报告,准备放进碎纸机。但就在纸张即将进入碎纸口的瞬间,他的视线瞥见了报告角落的一个数据——一个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数值。
那是一个关于细胞代谢率的测量值。按照常理,在Xc11扩散到这种程度时,细胞代谢应该完全停滞,或者极度缓慢。但这个数值显示,代谢率虽然很低,但并没有完全停止,而是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水平。
严教授的手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看那个数值。接着,他迅速翻找其他报告,找到不同时间点的代谢率测量数据。
一个惊人的发现慢慢浮现:在苏遇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随着Xc11扩散程度的加深,他的细胞代谢率确实在下降,但下降曲线不是平滑的。而是在某个临界点之后,出现了一个平台期——代谢率不再继续下降,而是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极低的水平。
这个水平,低到常规检测几乎无法测出,但确实存在。
严教授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一种自然现象——某些动物在极端环境下会进入“滞育”或“休眠”状态,新陈代谢降到极低,几乎停止,但生命并没有终结,而是在等待适宜的条件重新激活。
Xc11…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效果?
他立刻打开电脑,调出所有关于Xc11分子结构的研究数据。
这个毒素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既能破坏神经功能,又能与神经细胞膜形成一种特殊结合——这种结合在某种程度上“封印”了细胞,让它们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
之前的研究重点都放在了它的破坏性上,从未有人想过,这种“封印”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
严教授激动得手抖。他花了一整晚的时间,重新分析所有数据,建立模型,推演可能性。
天亮时,他得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结论:Xc11在宿主死亡后,不会立即导致细胞彻底坏死,反而会因为失去了生命活动的干扰,更彻底地发挥其“封印”作用。它会在细胞周围形成一层保护性基质,让细胞进入深度休眠状态,新陈代谢降为零,但细胞结构保持完整。
而这种休眠状态,理论上是可以逆转的。只要在细胞尚未彻底坏死之前,清除Xc11,并用特殊的修复剂唤醒细胞,宿主就有可能…复生。
严教授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检查计算过程,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错误。
抓起电话,打给陆淮清。
陆淮清接到电话时,正在抱着苏遇的睡衣发呆。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他才慢慢拿起来。看到是严教授,他皱了皱眉——资料销毁的事,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严教授?”他接起,语气疲惫。
“陆先生!”严教授激动道:“我…我有一个发现!关于Xc11,关于苏先生…”
陆淮清心猛地一跳:“什么发现?”
“苏先生…可能没有完全死亡。”严教授语速很快,“或者说,他的死亡状态可能是一种深度休眠。”
“Xc11在宿主临床死亡后,会形成保护性基质,让细胞进入类冬眠状态。理论上…理论上有可能唤醒!”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陆先生?您在听吗?”
“你在开玩笑吗?”陆淮清冷冷道:“严教授,现在可不适合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严教授急切地说:“我重新分析了所有数据,建立了模型,结论是可靠的!苏先生下葬多久了?”
“…十五天。”
“气温呢?最近气温怎么样?”
严教授基本上十天半个月都泡在地下实验室了,对外界一点都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一直在零下,下雪。”
“太好了!”严教授更激动了,“低温有助于维持细胞结构的完整!陆先生,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时间越长,唤醒的可能性越低!”
陆淮清握着手机,手在颤抖。他大脑一片混乱,希望和恐惧交织。
苏遇可以活过来?
那个他亲眼看着停止呼吸、亲手埋葬的爱人,有可能再睁开眼睛?
“成功率…有多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理论上有20%到30%。”严教授说:“但这只是理论。实际需要看苏先生现在的状态才能评估。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陆淮清闭上眼睛。十秒后,他说:“我马上过去。”
实验室里,严教授把所有的数据和模型展示给陆淮清看。
陆淮清不是专业人士,但他能看懂图表,能听懂严教授的解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代谢曲线、细胞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苏遇可能还“活着”,现在是在一种深度的休眠中。
“唤醒的方法是什么?”陆淮清问。
“分三步。”严教授指着白板上的流程图,“第一步,清除Xc11。我们之前就研发过清除剂,但那时苏先生还活着,清除剂会伤害正常细胞。现在他进入休眠状态,清除剂可以更彻底地发挥作用。”
“第二步,修复受损的神经细胞。我们有专门针对神经修复的技术。”
“第三步,生命支持系统辅助唤醒。这需要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以及…一点运气。”
陆淮清盯着白板,久久不语。
“陆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科学史上有过类似案例——动物冬眠,植物种子休眠上千年后发芽…生命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顽强。”
“如果失败呢?”陆淮清问。
“如果失败…”严教授顿了顿,“苏先生会真正死亡,细胞彻底坏死,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严教授补充:“这个过程本身也有风险。挖掘,运输,手术…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彻底毁掉机会。”
陆淮清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海京人是十分尊重亡者遗愿的,入土为安,逝者安息的理念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
当天晚上,隅园的主客厅里,几位又聚齐了。
陆淮清,关岚,苏瑾舟,沈知易,宋正溪。孩子们不在,陆淮清决定先不告诉他们——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陆淮清把严教授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客厅里一片沉寂。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沈知易。他猛地站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阿遇已经走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折腾他的还不够吗?!”
“知易,冷静点。”宋正溪拉他。
“我怎么冷静?!”沈知易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阿遇生前说了,他走后就不要管他了,让他安息。”
“你们现在要把他挖出来?要在他身上做实验?你们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宋正溪:“可是知易,如果真有机会…”
“没有机会!”沈知易吼道:“严教授自己也说了,只是理论!理论!万一失败了呢?阿遇已经受了那么多苦,走了还要被折腾,你们忍心吗?!”
苏瑾舟沉默了很久,开口:“我…我也不支持。”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父亲眼圈通红,声音哽咽:“阿遇是我的儿子,我比谁都希望他能活过来。但是…这个过程太痛苦了。万一失败,他要再经历一次死亡……”
他看向陆淮清:“淮清,我知道你爱阿遇,但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陆淮清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茶杯。
关岚开口了,坚定道:“我支持。”
这位母亲的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决绝:“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试试。阿遇也是我儿子,我不能眼睁睁放弃任何可能救他的机会。”
苏瑾舟握住她的手,沉重道:“可是岚岚,如果失败了呢?如果挖出来,发现阿遇已经…已经不行了,那不是让他再受一次苦吗?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不好吗?”
“不好!”关岚眼泪掉下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试试!我是他妈妈,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知易看向宋正溪:“正溪,你说。”
宋正溪沉默了很久。他看看陆淮清,看看关岚,看看苏瑾舟,最后说:“我支持。”
“宋正溪!”沈知易瞪他。
“知易,你听我说。”宋正溪握住他的手,“如果是我躺在里面,只要有一丝希望,你也会挖的,对吗?”
“这不是不尊重,这是爱。因为爱,所以不愿意放弃任何可能。”
沈知易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可是阿遇生前说了!他说他走后就不要打扰他了,让他入土为安!你们忘了吗?!”
“那是因为他不想我们难过。”宋正溪说,“但现在有机会让他回来,我相信他会希望我们试一试。”
“他没说过如果有可能活过来该怎么办。”陆淮清突然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在在座各位都清楚,他是最有决定权的人。
陆淮清想起苏遇最后的样子——靠在他怀里,看雪,听他唱歌,闭上眼睛。想起了苏遇生前说的话:“哥哥,等我走了,就把我葬在隅园的后山上吧。我想陪着你,不想走远。”
想起了严教授的话:“理论上有20%到30%的可能。”
20%到30%。
这不是高的概率,但也不算非常低。如果尝试,阿遇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彻底消失。但如果不尝试,阿遇就永远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慢慢化为白骨。
陆淮清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苏遇五岁时活泼明媚的样子,十六岁时那个生涩的吻,二十四岁时的崩坏,三十二岁时的重生,四十二岁时在他怀里停止呼吸……
他睁开眼,看着众人,“阿遇没说,如果科学给了我们第二次选择,我们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他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我爱他爱到自私,爱到疯狂。只要有一丝可能让他回到我身边,我就会去做。”
他看着沈知易:“知易,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吧。但我必须试。”
沈知易看着他,很久。然后颓然坐回沙发,捂着脸:“我不恨你…我只是…怕又是一场空……”
“挖。”
一个字,很坚定。
苏瑾舟叹了口气,但没再反对。宋正溪点了点头。
“但是,”陆淮清补充,“不要告诉孩子们。如果成功了,给他们一个惊喜。如果失败了…就让他们以为阿遇一直安息着。”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孩子们最好的保护。
决定做出后,行动很快。
当天夜里,一支专业团队来到隅园后山,带着精密仪器,在陆淮清的指引下找到苏遇的坟墓。
雪还没完全化,土地冻得很硬。专业的挖掘设备很快清理掉积雪,破开冻土,露出下面的棺椁。
开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淮清站在最前面,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棺盖被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人——苏遇躺在里面,面容平静,脸色有些发青,但并没有**的迹象。
诡异的是……
他的头发。
不是银白色,而是深栗色——是苏遇原本的发色,在换血之前,在被毒素侵蚀之前的发色。
睫毛,眉毛,也全部恢复成了深栗色。
“这…”严教授凑近看,戴上手套触碰苏遇的头发,“这怎么可能……”
陆淮清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遇的头发,为了救他而变白的头发,现在回归了原来的颜色。
“是Xc11。”严教授喃喃道:“宿主死亡后,毒素开始分解…它在消失,为了不完全消失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修复,所以毛发色素开始恢复……”
他立刻检查苏遇的皮肤,体温,瞳孔。虽然身体冰冷,没有呼吸心跳,但皮肤有弹性,没有尸斑,瞳孔虽然散大,但角膜清澈。
“快!小心抬出来!”严教授指挥团队,“低温运输,保持现有状态!”
苏遇被小心地抬出棺椁,放入特制的低温运输舱。舱内温度恒定在零度,模拟墓穴中的环境。
陆淮清一直看着,直到苏遇被抬上车,运输舱关闭。他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坟墓,看着被挖开的土地,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把阿遇挖出来了。
真的要去尝试那个疯狂的实验。
“陆先生,走吧。”严教授说:“时间紧迫。”
陆淮清点头,跟上。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墓。
阿遇,等我。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陪你走上这一遭。
车灯划破夜色,驶向实验室。
而身后的隅园后山,那个被挖开的坟墓静静敞着,像大地的伤口,等待被治愈,或者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