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哀悼

海京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恶劣的天气。暴雪混合着台风,雪花不再是轻盈的,而是像刀子一样,被狂风卷着砸向地面。

能见度不到五米,道路完全被积雪覆盖,交通彻底瘫痪。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电线发出恐怖的呜咽声。

相关部门紧急发布通知:停工停课,居家生活,非必要不外出。

世界都安静了。街道上空无一人,车辆停驶,店铺关门。

人们被困在家里,但这场灾难反而让很多人重新找回了家庭的温暖。忙碌的丈夫终于有时间陪伴妻子和孩子,分隔两地的亲人终于可以静下心来通过视频互相问候,友邻之间互相分享物资,彼此扶持。

在温暖舒适的家里,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玩游戏,做饭,分享彼此的故事。

这场暴风雪虽然可怕,却也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温暖,又惺惺相惜。

但隅园一片死寂。

主楼里,所有人都沉默着。关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苏瑾舟陪着她,握着她的手。

沈知易和宋正溪在客房,沈知易靠在他肩上,不说话,只是发呆。宋正溪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陆承把自己关在屋里,尤星守在门口,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苏未和卿之在一起,两人坐在窗前,看着雪,不说话。

宋景初在张叔的安抚下睡着了,但睡梦中还在抽泣。

陆淮清看起来是最正常的一个。他处理了一些隆海的必要事务。吃了饭,睡了觉,甚至还去看了德恩一家。

它们在狮苑里。暴风雪太大,不能去院子。

德恩焦躁地踱步,不时对着后山的方向低吼。安雅陪着他,米拉和埃弗里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安静地趴在一边。

陆淮清走进狮苑,德恩立刻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陆淮清摸了摸德恩的脑袋,轻声说:“他走了。”

德恩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陆淮清蹲下来,抱住德恩的脖子,脸埋在他厚厚的毛发里。

德恩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宋正溪在远处看着,松了口气。陆淮清还能处理事务,还能吃饭睡觉,还能来看狮子,说明他挺过来了。

但事实是他这口气松早了。

暴风雪持续了四天。四天里,天空一直是铅灰色,雪几乎没停过。

隅园积了厚厚的一层,最深的地方到了膝盖。张叔组织人清扫,但刚扫完,很快又积起来。

第四天黄昏,雪终于停了。

风也小了,乌云散去,夕阳露出脸来,把雪地染成金红色。

白雪折射,世界一片璀璨。

陆淮清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夕阳下,苏遇的坟墓应该能看见了——如果没被雪完全覆盖的话。

他转身,往外走。

“淮清哥?”沈知易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他,“你去哪儿?”

陆淮清没回答,径直下楼。

沈知易觉得不对劲,跟上去。

陆淮清没穿外套,没换鞋,穿着室内的家居鞋就往外走。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但他像没感觉一样,走进快及膝深的雪里。

“陆淮清!”沈知易喊他,“你做什么?回来!”

陆淮清没回头,固执地往后山走去。雪太深,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一步不停。

沈知易赶紧叫宋正溪,又叫陆承和苏未。所有人都出来了,看到他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背影。

“爸爸!”陆承喊他。

苏未也跟着喊:“爸爸你去哪儿?”

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他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只知道往前走,往后山走。

“快跟上!”宋正溪说着,率先追出去。

雪太深太深,走起来非常困难。沈知易一边走一边喊陆淮清的名字,陆承和苏未也喊,但陆淮清像听不见一样。

距离其实很远。这座岛太大了,隅园太大了,从主宅到后山角,平时开车都要二十几分钟,现在徒步在深雪里,简直是折磨。

陆淮清一边走一边摔,快两个小时才终于到了苏遇墓前。

墓碑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只能看到一个凸起的雪堆。

陆淮清跪下来,开始挖雪。

手很快冻得麻木,但他不停,一下一下把雪刨开,露出墓碑,露出坟堆。

“阿遇,阿遇不怕。”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哥哥来了,哥哥陪着你。”

他又开始挖坟。

用手,用僵木的手指,挖冻硬的泥土。指甲很快劈了,渗出血,染红了白雪,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直不停地挖。

陆承和苏未追过来了。看到这一幕,两人都呆住了。

“爸爸!”陆承扑过去,拉住陆淮清的手,“爸爸你干什么!”

苏未也扑上来,抱住陆淮清的胳膊:“爸爸,妈妈走了,他走了啊!”

陆淮清甩开他们,继续挖。

他眼睛通红,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阿遇,哥哥来了,哥哥陪着你,不怕……马上就不冷了…”

“爸爸!陆承哭喊着,“妈妈死了!他死了!你挖出来他也活不过来!”

这话刺激了陆淮清。他猛地转头,眼睛猩红:“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他昨天晚上还站在我面前,要我抱他!”

“那是你的幻觉!”陆承吼道,“妈妈走了五天了!五天了!”

陆淮清像是没听见,继续挖。泥土混着雪,冻得很硬,他挖得吃力,但就是不停。

宋正溪和沈知易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宋正溪脸色沉下来。他上前,一点没留力气把陆淮清拽起来狠狠一摔。

陆淮清被摔进雪地里,宋正溪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眼睛发红地冲他吼:“陆淮清,你清醒一点!你这是在干什么?!”

陆淮清挣扎着要起来,嘴里还在念叨:“阿遇,阿遇……”

“阿遇走了!死了!”宋正溪吼道:“你是不是想他不得安宁,死了还要为你担心,啊?!”

陆淮清一把把宋正溪推翻,爬起怒吼:“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宋正溪也站起来,忍得额头青筋暴起,“好,我让你去陪他!”

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陆淮清脸上。陆淮清被打得踉跄后退,倒在雪地里。

宋正溪扑上去,压着他,一拳又一拳:“我让你发疯!”

“陆淮清,你还是不是男人?孩子们怎么办?隆海怎么办?隅园怎么办?你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你对得起阿遇吗?!”

陆淮清神智不清,被他压着打,也不还手,只是喃喃:“阿遇…阿遇……”

陆承和苏未扑过来拉宋正溪:“宋叔叔,别打了!别打了!”

宋正溪停下拳头,看着他。

陆淮清躺在雪地里,脸被打得青紫,嘴角流着血,眼睛还是涣散的,嘴里还在念叨苏遇的名字。

宋正溪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尤星和齐鸣说:“带他回去。”

尤星和齐鸣上前。陆淮清挣扎,但力气很快耗尽,被架起来往山下走。陆承和苏未跟在后面。

沈知易走过来,拍了拍宋正溪的肩,然后看着那座坟墓,轻声说:“阿遇,对不起,但他在这里会冻死的,我们得带他回去了。”

“你放心,我们会看着他的。”

回去的路同样艰难。车上不来,陆淮清又神志不清走不了路。六人轮流把他弄回去。

两个半小时后,他们才回到隅园。张叔已经叫了家庭医生等着。

陆淮清被放在床上,医生检查他身上的伤,处理伤口,打镇静剂。

陆淮清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关岚看着他手上的伤,落下泪来。苏瑾舟握着她的手,沉默…

沈知易看着睡死过去的陆淮清,发愁道:“他这样…怎么办?”

宋正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他会挺过来的。”

陆淮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手上缠着纱布,脸上疼,嘴里有血腥味。

记忆慢慢回笼。

雪,后山,坟墓,宋正溪的拳头,阿遇……

阿遇!!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着,很安静。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又下雪了。后山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门被轻轻推开,关岚端着粥进来,看到他站在窗边,愣了一下:“淮清,你醒了?”

陆淮清转身看她。关岚脸色憔悴。

“妈。”陆淮清开口,嗓音沙哑。

关岚走过来把粥放在桌上:“饿了吧?喝点粥。”

陆淮清没动,只是看着她,问:“阿遇呢?”

关岚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淮清明白了。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窗外。

他看着后山的方向,很久很久。

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一开始只是肩膀在颤抖,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声响起。那声音很痛,像受伤的野兽。

关岚走近,想安慰他,但陆淮清摇头。

“妈。”他哽咽着,“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关岚犹豫了下,最终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只剩下陆淮清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脸埋进手里,终于放声大哭。崩溃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哭出来。

他哭苏遇的离开,哭自己的无能,哭最终还是没能救下苏遇,哭剩下没有苏遇的漫漫人生。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在这个雪后的中午,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哭到呼吸极近中毒。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温柔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隅园一片洁白,像在哀悼。

后山上,苏遇的坟墓再次被雪覆盖,安静地躺在那里,远远陪着这个他爱了一生、也爱了他一生的人。

陆淮清又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他扒在窗玻璃上,看着后山的方向。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

陆淮清看着那光芒,轻声说:“阿遇,我听你的话。”

“你等我。”

风从窗缝挤进来,轻轻拂过他的脸,像温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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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