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一个寻常的午后。病床上,苏遇长长的银白色睫毛颤动了一下。
接着,又一下。
守在床边的医护人员正在记录数据。她不经意间抬头时,蓦然对上了双缓缓睁开的琥珀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失焦,蒙着层薄薄的水雾,在适应着光线。
医护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地按响了呼叫铃,声音都在颤抖:“严教授!快!苏先生醒了!”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
严教授带着团队核心成员冲了进来,迅速开始对苏遇进行初步的神经和意识评估。
“苏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知道我是谁吗?”严教授放缓声音,问道。
苏遇目光移动,落在严教授脸上,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拿水,用棉签湿润嘴唇,不要多。”严教授指示,同时继续进行简单的指令测试,“苏先生,如果能听懂,请眨一下眼睛。”
苏遇眨了下眼睛。
“很好。动一下右手手指。”
苏遇的右手手指,缓慢弯曲。
“太好了!”
严教授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团队其他人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振奋神情。
意识清醒,遵嘱动作,这是极好的迹象!
进一步的检查迅速展开。意识水平、定向力、记忆力、计算力、语言功能……一系列评估下来,结果令人震惊地好。
苏遇不仅认出了严教授和几个熟悉的医护人员,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
记得陆淮清、孩子们、沈知易、宋正溪等关键亲人和朋友的名字,甚至记得自己昏迷前进行实验的大致情况。逻辑清晰,反应速度虽然偏慢,但并无明显障碍。
“简直…简直是奇迹!”负责神经评估的医生难以置信,“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和神经毒素侵蚀,认知功能竟然还保存完好!这……这超出了我们所有模型的预测!”
严教授也激动不已,但他相对冷静些:“不要掉以轻心,还需要进行更全面的影像学和生理生化检查,评估有无潜在损伤。”
“但现在,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苏先生醒来了,而且意识状态良好。”
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陆淮清那里。
他正在开会。霖峰拿着通讯器不顾礼节地快步走进会议室,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淮清正在说话的薄唇骤然停住,眼底情绪翻涌。他对着视频那头的高管们丢下一句“会议暂停”便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大步流星冲出了会议室。留下视频里和会议室里一众高管面面相觑,从未见过陆总如此失态。
陆淮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实验室。他甚至等不及换无菌服,只是在外面匆匆套上隔离衣就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抬头,正好对上苏遇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因为刚刚苏醒没多久,还带着些许水汽和茫然,但已经恢复了清亮。他靠坐在那里,整个人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但他确确实实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陆淮清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心脏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床边。
苏遇看着陆淮清,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幻觉。接着,他嘴角有些吃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弧度。
眼睛里渐渐涌上水光,那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他想说话,但只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
陆淮清俯下身靠近他,语调压抑着颤抖:“阿遇……”
苏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眨了眨眼,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苏遇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向哥哥抬起了没有输液的那条手臂。
动作很笨拙,很吃力,手臂抬到一半就有些颤。但他的眼神那么急切,那么渴望。
陆淮清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他伸出手,没有去握苏遇抬起的手臂,而是俯身,一把将床上那个虚弱得不可思议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按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要将人揉碎,又在最后关头控制着力道,怕真伤到他。
陆淮清脸埋在苏遇颈侧,呼吸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却依旧清冽的气息,感受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哥哥……”苏遇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裹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手臂努力地回抱住哥哥宽阔的后背,手指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哥哥…你醒了,真好……”
他说话还有些断续,气息不稳,但每个字都像最温暖的泉水,淌过陆淮清冰封的心田。
陆淮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肩膀颤抖着。
良久,他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苏遇耳边低语,携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无边无际的心疼,以及一丝咬牙切齿的、混杂着爱意的愠怒:“苏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苏遇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下。
“嗯…为了哥哥,我什么都敢……”
实验基地外,阳光正灿。漫长的寒冬终于窥见了丝春的讯息。
尽管前路依旧未知,尽管伤痛尚未愈合,但至少,他们再次相拥。
这一次,是在真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