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严密的观察期过去,苏遇的各项指标平稳得令人惊讶。除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调养———情况特别不可以使用药物辅助——复健外,神经系统、认知功能、内脏器官…都没有发现明显的不妥之处。
严教授团队反复确认后终于给出了“可以回家休养”的许可。
只是,他身上的变化再也无法逆转。
那头曾经如绸如缎、长及腰际的深栗色头发如今是一片纯净无瑕的雪白,失去了所有色素沉淀,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
不止是头发,眉毛、睫毛,甚至身上那些细微的绒毛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同样的银白。
当他第一次在镜子里完整看到这副模样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的人依旧有着精致的五官轮廓,眼睛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大,更空濛。
那一头白发配上苍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雕的精灵,美丽得不真实,脆弱得令人心惊。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冰凉的,柔顺的,却不再是他熟悉的颜色。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心脏。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光彩照人、被无数人艳羡的“苏遇”了。
他现在……像个怪物。
一个衰败的、没有生气的怪物。
哥哥…还会喜欢这样的他吗?
这个念头毒蛇一样钻进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回到隅园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撒在海面上。
陆承和苏未早早就守在门口,踮着脚尖张望。
当他们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妈妈时,两个孩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人是他光彩夺目的妈妈。
陆承抿紧了唇,眼睛里迅速涌上水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遇强挤出一个笑容,蹲下身,向他们张开手臂:“承承未未,过来。”
苏未“哇”地哭了,却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转身跑向了身后的陆淮清,抱住他的腿,撕心裂肺道:“妈妈…妈妈的头发怎么都白了?妈妈是不是生病了?妈妈是不是要变老了?我不要妈妈变老!我不要!”
陆承走到苏遇面前回应了妈妈的拥抱,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遇的白发,“妈妈…疼不疼?”
苏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将承承搂进怀里,又对未未伸出手:“未未,来,到妈妈这里。妈妈没有生病,妈妈只是…有一点小变化,还是妈妈呀。”
苏未抽噎着,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终还是慢慢挪过来,被苏遇一起搂住。
两个孩子紧紧抱着他,哭得伤心极了。
他们不懂什么神经毒素,什么代价,他们只知道妈妈变得不一样了,变得…让他们害怕,害怕失去。
陆淮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深沉波涛。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妈妈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你们要好好照顾妈妈,不要让他担心,知道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点头,紧紧抱着苏遇不撒手。
尤星和齐鸣站在不远处,看着满头白发的苏遇,也都愣了愣。
德恩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跑过来用大脑袋轻轻蹭了蹭苏遇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好不容易安抚好孩子们,苏遇被陆淮清半搂半抱地带进了主楼。
他的身体还很虚,走几步就有些喘。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显然,这是要正式迎接苏遇的“新生”,也是要商讨他未来的“安排”。
看到苏遇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尤其是那满头刺眼的白发上。
关岚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冲过来抱住苏遇:“我的阿遇受苦了…”
苏瑾舟也眼眶通红,拍了拍苏遇的肩膀。
沈知易又气又心疼:“阿遇你吓死我了,没有下一次了!”
宋正溪对苏遇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陆凌铮和苏怀云相对平静一些,但眼中的心疼和沉重也显而易见。
晚餐气氛融洽。
饭后,陆承和苏未极有眼色地跟着尤星和齐鸣去了花园玩。德恩也跟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大人们。
气氛从一开始的激动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苏遇被陆淮清扶着在沙发上坐下,靠着一个柔软的靠垫。他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白发,心里充满了不安。
陆凌铮率先开口:“阿遇这次能醒来是万幸。但身体损耗太大,必须静养。”
“我的意见是,隅园环境好,安保周全,阿遇就留在隅园好好调养身体。外面的事情,暂时都不要管了。”
苏怀云立刻点头附和,他看着苏遇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对,阿遇,听你陆爷爷的。你这次为了淮清把命都差点搭进去了,现在什么都别想,就安心养着。寰宇那边有你爸爸妈妈,隆海有淮清,你就好好休息。”
这是“休养派”的意见——以两位老爷子为代表,核心是心疼苏遇,认为他付出太多,现在应该彻底退出纷争,安心静养。
但苏瑾舟却皱了皱眉,开口道:“爸,陆叔,阿遇的身体是要养,但让他完全与世隔绝,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以前就是被…被保护得太好,后来被迫独立,反而成长了很多。现在他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也有能力。或许,”
“可以让他接触一些不那么耗费心神的工作,比如回寰宇做些他熟悉的、压力小的事情,这也有助于他恢复心理健康和社会功能。”
关岚虽然心疼儿子,但也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阿遇现在好不容易发挥出了自己的能力,如果一下子全拿走,我怕他会心里空落落的,反而不好。”
沈知易立刻站队。“是啊,阿遇之前在隆海做得多漂亮!现在淮清哥回来了,他就要被“留”在家里了吗?”
“阿遇想出去就让他出去啊!实在不行也可以来我们明兴,保证一点都不伤身劳心,这样…总比天天闷在家里好一些吧。”
宋正溪相对冷静,立场明确:“阿遇之前代理隆海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心性,现在他需要休养,但不代表必须彻底放弃事业。可以折中,先休养一段时间,根据恢复情况再安排适度的工作。”
这是“工作派”的意见——以苏瑾舟、关岚为代表,沈知易、宋正溪为附拥,认为苏遇需要事业来支撑自我价值和恢复社会连接,反对将他完全“隔离”。
两派意见,泾渭分明。
陆淮清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苏遇身边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苏遇身后的沙发背上,形成了一个隐形的保护,也是掌控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的讨论,眼底看不出情绪。
苏遇低着头,听着耳边越来越激烈的争斗。
“阿遇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必须静养!”
“静养不等于完全隔绝!他需要正常的生活和社交!”
“他现在这样子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和麻烦!”
“难道就因为外貌变了一点,就要一辈子躲起来吗?!这是什么道理!”
“淮清刚回来,隆海也需要稳定,阿遇这时候回去位置尴尬,对他对淮清都不好!”
“那就回寰宇!或者去其他地方!总有办法!”
“你们这是胡闹!不考虑阿遇的实际状况!”
“是你们太武断!根本不在意阿遇的自我价值!”
吵得不可开交。
苏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冷。
又是这样。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他的去留,他的未来,他的生活,永远是由他们来讨论,来决定。
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考量,或心疼,或担忧,或从大局出发,或为他“着想”。
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阿遇,你自己想怎么样?
他想要什么?他害怕什么?他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没有人问。
即使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即使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即使他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天翻地覆。他们依然习惯性地忽略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愿。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潮水,淹没了苏遇。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被摆在桌面上讨论的物品,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知道爷爷和陆爷爷是心疼他,怕他再受伤害。他也知道父母和知易他们是希望他不被埋没,发挥自己的价值,不与社会脱节。
他甚至知道,哥哥…大概也是想把他绑在身边,再也不让任何风险靠近他。
他们都是在为他“好”。
可是,这种“好”让他窒息。
苏遇默默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缩了起来。抱起腿,下巴搁在膝头,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好似周围激烈的争吵都与他无关。
他的视线透过花厅的落地窗,望向了夜空。
今晚有星星。
不多,但很亮,一闪一闪的,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遥远,冰冷,却又自由。
他忽然很羡慕那些星星。
它们就在那里,不管地上的人如何争吵,如何谋算,如何爱恨情仇,它们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发着自己的光。
争论还在继续,甚至有些白热化,什么长幼尊卑都抛之脑后了。在座各位都是苏遇最重要的人。
沈知易急得脸都红了,苏怀云也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陆淮清动了。
他没有加入争论,甚至没有看争吵的众人一眼。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有些不满的目光中,陆淮清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一手穿过苏遇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淮清,你…”苏怀云想说什么。
陆淮清抱着苏遇,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视线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时,带来的压迫感让争吵声瞬间平息。
“阿遇累了。”
“今天先到这里。具体安排之后再说。”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苏遇上楼了。
留下花厅里一屋子神色各异、欲言又止的人。
沈知易张了张嘴,被宋正溪按住了。
宋正溪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早了,景初和卿之还在家里等着。”
陆凌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淮清有分寸。”
苏怀云看着楼梯方向,眼神复杂。
苏瑾舟和关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争论,完全忽略了当事人的感受。阿遇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或许,他们…又做错了。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陆陆续续离开。
孩子们玩累了,早已经被尤星和齐鸣带回去洗漱睡觉。
偌大的隅园,重新恢复了宁静。
主卧内。
陆淮清将苏遇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他走进浴室放好温水,回来开始沉默地替苏遇脱掉外衣。
苏遇很乖的任由他摆布。直到被抱进浴缸,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他才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正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帮他洗头发的哥哥。
陆淮清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雪白长发,仔细地揉搓着泡沫。
“哥哥,”
“我的头发,是不是很丑?”
陆淮清的动作顿了下。他看着水中那些雪白的发丝,像盛开在水中的优昙花。低头在苏遇湿漉漉的额发上吻了一下。
“不丑。”
只是两个字,却让苏遇的眼眶一间红了。
他觉得哥哥可能只是在安慰他。
洗完澡,陆淮清用宽大的浴巾将他仔细擦干,又拿来一件丝质的睡袍——很熟悉的款式,是他以前常穿的,柔软轻盈,带着圈蕾丝花边。陆淮清不在的这两年他很少穿这种类型的了,更多是套装。
陆淮清亲手帮他穿上,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他冰凉的皮肤。
苏遇身体微微颤栗。
陆淮清将他抱回床上,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将人搂进怀里。
苏遇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自然地依偎过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苏遇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巨大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觉得自己没有吸引力了。哥哥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他、要他吗?还是会嫌弃他,甚至是..厌倦他?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发抖。
他需要确认。需要一些真实的紧密接触,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苏遇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抬起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渴求的琥珀眼睛,看向哥哥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轻轻抓住了哥哥的睡袍前襟,声音细若蚊呐:“哥哥疼疼阿遇,好不好?”
陆淮清呼吸一滞。
苏遇的脸开始泛红,不知道是羞怯还是病态的潮热。他凑近了一些,快要贴着陆淮清的唇了。呵气如兰,“碰碰阿遇,好不好?哥哥…我害怕…”
他在主动求爱。
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寻求安全感,确认归属,证明自己依然被需要,被渴望。
陆淮清看着怀里人苍白的小脸,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琥珀眼睛里氤氲着水汽和恳求。他的心,被最柔软和最尖锐的东西同时击中。
他知道苏遇在想什么。
他知道他的不安,他的迷茫,他的恐惧。
他自己也憋了几个月,种种强压的心绪早已将他灼烧得快要爆炸。
他怎么可能拒绝?
陆淮清低头吻住了那两片微颤的唇。仿佛要将这两年的分离、担忧、痛苦,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苏遇被他吻得窒息,却更加用力地回应着,手臂缠上哥哥的脖颈,身体紧紧贴向他。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陆淮清的手抚上苏遇的大腿,指尖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阵战栗。
苏遇的身体还很虚弱,皮肤冰凉,但反应异常敏感。
“哥哥…”
陆淮清的动作放慢了些,更加细致,更加耐心。他小心地避开那些还残留着针孔和监测痕迹的皮肤,吻遍他每一寸逐渐升温的肌肤,尤其是那头刺眼的白发,被他一遍遍珍重地吻过。
“我的…”他在苏遇耳边低语,“阿遇永远是我的。无论什么样子,都是我的。”
这句话是最有效的定心丸。
苏遇眼泪涌出,是安心,是委屈,也是释然。
交融的那一刻苏遇疼得瑟缩了下——他的身体太久没有经历此事,又刚刚经此大劫,异常生涩。
陆淮清感受到了,动作更加克制,用了十足的耐心进行引导和开拓,直到苏遇完全适应才逐渐加深。
整个过程陆淮清都极其小心地控制着力度和节奏,时刻观察着苏遇的反应。即使冲动如火山喷发,他也死死压着,怕伤到苏遇。
苏遇完全沉浸在哥哥带来的、熟悉又令他安心的掌控感中。疼痛混合着极致的兴奋,身体被填满的感受、哥哥落在他耳边的情话,都让他那颗漂泊无依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两次过后苏遇已经累得几近虚脱,脸色潮红着气喘吁吁,但他依然用湿透的眼睛看着陆淮清,无声地祈求更多。
陆淮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忍不住躁动。低头吻了吻苏遇汗湿的额角,哑声道:“两次就够了,你身体受不了。”
“还要…”
苏遇执拗地攀着他的肩膀,声音染上哭腔,“哥哥,再亲亲阿遇…”
陆淮清闭了闭眼,终究没克制住。
第三次结束苏遇彻底没了力气,融化在陆淮清怀里,眼皮沉得睁不开,手上还在固执地抓着陆淮清的手指。
陆淮清抱着苏遇一起洗澡,清理好后换上新睡衣,重新将苏遇搂进怀里,拉好被子盖住他有些凉的身体。
苏遇枕着哥哥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口。
陆淮清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哥哥在。”
苏遇在他怀里蹭了蹭,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
陆淮清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睛久久凝视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视线流转在那头白发,微蹙的眉心。
他的阿遇回来了。
却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阿遇了。
而他陆淮清,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最大的受益者,该如何弥补?该如何守护?
那些争论,那些安排,他并非没有考虑。
但他更清楚,他的阿遇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养好身体,需要时间接受改变,也需要时间…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在此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打扰他,伤害他。
他的羽翼已经重新张开,比从前更加坚硬。这一次,他会用新的方式,守护好他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