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醒

这一次,痛苦来得更快,更猛烈。几乎是血液刚开始流入,苏遇就在昏迷中剧烈痉挛起来。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率骤升,血压飙高,呼吸急促,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

眼下的情况顾不得其他,只能赌一把。

严教授斩钉截铁道:“受体出现急性应激反应!加强生命支持!准备抢救!”

强心剂、升压药、额外的氧供……一系列急救措施迅速跟上。

苏遇的身体在医疗床上弹动、扭曲。发出阵阵惨叫,即使隔着玻璃墙,也清晰可闻。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变化发生了。

就在众人的眼前,苏遇那一头深栗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颜色。

是生命力的急剧流逝,栗色退却,被毫无生气的冰冷银白取代。

短短十几分钟,满头青丝尽数化为白发。没有一丝杂色,纯净,却也…死寂。

白发衬着他因痛苦而失去血色的脸庞,呈现出濒临毁灭的美。

“头发…全白了……”

沈知易呆呆地看着,喃喃自语,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住宋正溪,“阿遇的头发!他的头发怎么了?!”

宋正溪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搂紧沈知易,声音干涩:“是…代价。”

这满头华发,是这场豪赌刻在苏遇身上,最直观、也最惨烈的印记。

交换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苏遇的生命体征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几次濒临险境,又被严教授团队凭借精湛的技术和事先周密的预案,一次次险险拉回。

他时而昏迷,时而因剧痛短暂清醒,发出嘶哑哀嚎,时而又陷入可怕的幻觉,哭喊着陆淮清的名字,哀求着,控诉着。

观察墙外的人们,正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希望与绝望反复交织,心脏被一次次提起,又重重摔下。

当第二周期3000毫升血液交换终于完成时,已是深夜。

苏遇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呼吸微弱,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各项指标勉强维持在安全线的边缘,但总算没有继续恶化。

苏遇体内“X-7”浓度已降至最低水平,而那些特殊代谢产物达到了峰值。

严教授团队监测到一个关键信号——在苏遇的脑部微血管影像中,出现了极细微的异常“亮点”。

“诱导标记开始生效了!”负责影像的研究员激动地汇报。

这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

“好!”严教授眼中精光爆射,“立刻进行最后一次全面评估!准备回输!”

被“处理”过的血液,开始从苏遇体内缓缓回输向陆淮清。

这个过程相对平稳,因为血液中的“X-7”已经改变了性质,且浓度很低。

随着回输的进行,陆淮清那边的监测数据开始出现微妙变化。他的脑电图,那长久以来沉寂的波形,现在,开始出现微弱的不规则波动。

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陆先生脑电活动出现微弱激活迹象!”

观察墙外,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陆凌铮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回输完成。

接下来,是等待药物在陆淮清体内“安家落户”、凝聚成团的时刻。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而苏遇,在完成了他的“使命”后生命体征虽然脆弱,但奇迹般地稳定在了当前水平。

他没有死,但他也…没有醒来。

严教授为他进行了全面检查。

“苏先生的身体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和消耗,尤其是神经系统。他现在的昏迷,是种深度的保护性抑制状态。”

“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取决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和意志力。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由于‘X-7’并非针对苏先生设计,所以并不会对苏先生造成‘类植物人’反应。”

“但仍在他体内引发了强烈且‘错误’的免疫和代谢反应,虽然帮助‘处理’了药物,但也可能对他的脑组织造成了我们目前无法评估的潜在损伤。”

“即使醒来,也可能会留有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认知障碍、记忆缺损、运动功能受损等等。”

换句话说,苏遇用自己作为“容器”和“熔炉”,强行“净化”了陆淮清体内的剧毒,但也引火烧身。

所有人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残酷现实。

几个小时后,陆淮清脑部影像监测显示,在预设区域,一个米粒大小的、异常清晰的“高密度影”成功聚集。

那就是“X-7”的团块!

“时机到了!”严教授精神一振,“立刻准备进行‘靶向清除’手术!”

早已待命多时的全球顶尖神经外科团队迅速就位。

陆淮清被转移至隔壁的复合手术室。在超高精度的影像导航和机器人辅助下,一场精细到微米级别手术开始了。

观察墙外的人,此刻全部转移到了手术室的观察区。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因为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时间缓慢流逝。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主刀医生终于宣布“药物团块已完整切除,周围脑组织保护完好,手术成功”时,观察区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和叹息。

陆凌铮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水光闪动。

苏怀云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苏瑾舟揽着关岚,喜极而泣。

沈知易又哭又笑,用力握着宋正溪的手。

但喜悦是短暂的。

他们立刻想起了隔壁舱室里,那个满头白发、昏迷不醒的苏遇。

陆淮清被送回监护病房。

接下来,是等待他麻醉苏醒,以及评估神经功能恢复的关键时期。

而苏遇,则被转入了另一间最高规格监护室,进行生命支持和促醒治疗。

三天后。

陆淮清醒了。

是在一个清晨,监护仪器的报警声突然响起,研究员冲进去查看时,发现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茫,似乎是不适应光线,也似乎是对周围的环境感到陌生。但很快,迷茫褪去,攀上锐利和清明。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动眼珠,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陌生的房间,复杂的仪器,以及床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科研员和闻讯赶来的医生。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厉害,肌肉因为长达两年的卧床而萎缩无力。喉咙里也像着了火,干涩疼痛。

“水…”他用尽力气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医生立刻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并开始进行详细的神志和神经系统检查。

令人震惊的是,陆淮清的意识恢复得异常清晰。他准确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年龄、身份,记得家人、朋友,甚至记得自己坠海前的一些细节。

记忆链完整,逻辑清晰,除了身体极度虚弱和部分肌肉需要复健外,认知功能没有受到明显损害。

严教授团队惊喜万分。这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不仅成功清除了“X-7”,陆淮清的脑功能恢复也近乎完美!

很快,陆淮清被允许注射促进肌肉恢复和力量重建的特效药剂。在药物和精心设计的复健计划辅助下,他的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一周后,陆淮清已经可以坐起来,进行正常的语言交流。

他的记忆,他对周围人事的认知,都准确无误。

他问起了苏遇,“阿遇呢?”

这是他能流畅说话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守在他床边的通常是张叔,或者是陆凌铮。每次他问起,他们都神色复杂,含糊其辞。

“阿遇他有点事,暂时不能来看你。”陆凌铮这样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在隅园吗?孩子们呢?”陆淮清追问,眼神探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按照常理,他醒来,苏遇应该是最早、最急切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孩子们很好,在隅园,有尤星和齐鸣照顾。”

苏怀云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和,“阿遇为了让你醒来付出了很大努力,现在…需要休息。”

“很大努力?”陆淮清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什么意思?他做了什么?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尽管身体还虚弱,但此前那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回归。

“淮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陆凌铮试图转移话题,“阿遇那边有最好的医生照顾,等他好一点,你们就能见面了。”

陆淮清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他不再询问,而是开始观察。

他发现,来看他的人里,没有沈知易和宋正溪——以那两个人的性子,尤其是沈知易,知道他醒了,不可能不第一时间冲过来闹腾。

他还发现,爷爷和苏爷爷眼中除了欣慰,总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和悲伤。

张叔每次来,眼睛都是红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告诉我,”

在一次只有陆凌铮在的时候,陆淮清直视着爷爷的眼睛,“阿遇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陆凌铮看着孙子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淮清,”

“你能醒来,是因为阿遇…他用自己做了‘容器’。”

陆淮清瞳孔骤缩。

陆凌铮用最简练的语言,讲述了“血液净化诱导聚集术”的原理,讲述了苏遇是如何坚持成为供者,如何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如何满头青丝变华发,如何完成了换血和诱导,最后又如何陷入深度昏迷,至今未醒,并且可能留有严重后遗症。

每一个字,都是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陆淮清心脏。

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变得急促。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心疼、愤怒、恐惧、以及铺天盖地的、灭顶自责和悔恨。

“他在哪儿?”陆淮清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在另一间监护室,严教授团队在全力……”

“带我去。”

陆淮清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下床,但虚弱的身体让他一个踉跄。

“淮清!你别激动!你现在还不能…”陆凌铮连忙扶住他。

“带、我、去。”

陆淮清一字一顿,“现在。”

他态度如此坚决,陆凌铮知道再阻拦只会适得其反。他示意门外的保镖和医护人员准备好轮椅。

一行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陆淮清,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苏遇所在的监护室外。

隔着观察玻璃,陆淮清看到了里面的一切。病床上,那个人静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路和仪器。

一头长及腰际的冰雪瀑布,铺满了枕头,在顶灯的照射下,白得刺眼,白得…毫无生气。

那张脸,苍白得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机设定的节奏,微弱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陆淮清死死盯着玻璃后那人,视线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在燃烧。

他从那满头银白,看到苍白的脸,看到单薄的身体,看到那些仪器……每一处,都狠狠扎进他的眼睛,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那是他的阿遇。他耀眼的、聪明的、被他捧在手心里二十七年的阿遇。

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发、昏迷不醒,甚至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也不再是原来那个阿遇……

巨大的冲击让陆淮清眼前阵阵发黑,心痛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青。

“开门。”

“淮清,里面是无菌环境,你现在身体弱,不能进去…”陆凌铮试图劝阻。

“开门。”

陆淮清重复,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旁边的严教授看了看陆凌铮,又看了看陆淮清可怕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医护人员迅速拿来无菌服,帮陆淮清换上,打开监护室门。

轮椅被推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世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的送气声。

陆淮清示意医护人员将他推到床边。

他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下苏遇放在被子外的手。

冰凉。这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他的眼神痛楚地流连在苏遇脸上,身上,最后久久定格在那满头的银发上。

阿遇的头发原是深栗色的,柔软顺滑,有着他沉醉的淡淡香气。他喜欢在情动时抚摸他的长发,喜欢看他长发披散的模样。

可现在…全白了。

白得那么彻底,那么刺眼。一场残酷的风雪,覆盖了他所有的生机。

陆淮清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因为虚弱和颤抖而显得笨拙。他想要去触摸那白发,指尖却在距离发丝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仿佛那是什么一触即碎的琉璃,又或者,是他不敢触碰的、自己亲手造成的罪证。

陆淮清眼底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寸寸碎裂。

“…阿遇。”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阿遇……”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哀求。

依旧只有仪器的声音回应他。

绝望和无边无际的疼痛,将他淹没。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遇冰凉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但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恸哭。

他回来了。

他用他的阿遇,换回了自己的命。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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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