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严教授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开始记录,上午九点十七分,‘血液净化诱导聚集术’第一阶段,换血诱导,开始。”
粗大的双腔中心静脉导管已经分别接入苏遇和陆淮清的颈内静脉,连接着复杂的体外循环和监测系统。
这套系统经过无数次的模拟测试和改良,能在维持基本循环和生命体征的前提下,进行精确可控的血液交换、温度调节、气体交换和药物监测。
第一阶段目标:在24小时内,分两个周期,完成总量约6000毫升的血液置换。
每周期置换约3000毫升,中间间隔12小时观察期。
“第一周期,初始流速设定为50毫升/分钟,缓慢递增,密切监测受体生理反应。”
指令下达。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连接着陆淮清血管的管路中承载着“X-7”神经抑制剂的血液,开始被缓慢匀速地泵出,经过温度调节和初步过滤,流向苏遇的血管。
与此同时,苏遇体内新鲜的、不含药物的血液,也被等量抽出,经过处理后,回输给陆淮清,以维持他最基本的循环容量和携氧能力。
观察窗外,死一般的寂静。
陆凌铮、苏怀云、苏瑾舟、关岚、沈知易、宋正溪…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监测屏幕,尤其是属于苏遇的那一组数据。
血压:115/75 mmHg。
心率:72次/分。
血氧饱和度:99%。
呼吸频率:16次/分。
脑电波:正常α波为主,偶有β波。
一切正常。甚至过于正常。
沈知易紧紧攥着宋正溪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宋正溪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知易的手背。
关岚靠在苏瑾舟怀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早已红肿不堪,此刻更是眨也不敢眨。苏瑾舟揽着妻子,身体绷紧。
陆凌铮和苏怀云并肩而立,如同两棵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古松,但放在手杖上的手,青筋毕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交换的血液量缓慢增加。流速逐渐提升到100毫升/分钟,150毫升/分钟……
苏遇起初只是感觉有些冷,一种从血管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闭着眼睛,尽量放松身体,配合着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还有…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接着,变化开始了。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有着倒钩的虫蚁,顺着血管壁爬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不是皮肤表面的痛,而是深埋在肌理、骨骼、甚至神经末梢深处的悸动。
苏遇的眉头蹙了下。
他的心率微微加快:78次/分。
血压略有波动:120/80 mmHg。
“受体出现轻微疼痛反应,生命体征轻度波动,仍在正常范围。”观察员冷静汇报。
严教授紧盯着苏遇的面部表情和各项数据,眉心微蹙:“维持当前流速。”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在苏遇苍白的脸上停留,随即移开。没有下达任何关于镇痛的指令。
观察员愣了一下,迅速明白了什么,继续保持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苏遇不能用麻醉,不能用任何会干扰神经系统感知的镇痛药物。
那些药物会抑制他身体对“X-7”的真实反应,甚至会干扰他体内可能存在的特殊代谢机制,严重则会危害生命。
他必须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疼痛感继续加剧。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痛吟,从苏遇喉咙里逸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心率:85次/分。
血压:130/85 mmHg。
血氧饱和度依然稳定,但呼吸频率开始加快。
“疼痛加剧,受体出现自主神经反应。”观察员语速快了些。
“继续观察。”严教授声音沉静,没有起伏。
血液交换量突破了1000毫升。
疼痛如潮水般升级。不再是细密的刺痛,而是变成了钝重的、碾压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同时袭来。似是有看不见的重锤,在反复敲打他的骨骼和内脏;又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血管里穿行。
“啊……”
苏遇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想要去抓挠疼痛的来源,但手臂被约束带固定在床边。
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心率飙升到105次/分,血压冲上145/95 mmHg,呼吸急促。
“受体疼痛反应剧烈!血压心率显著升高!”观察员的声音带上了急切。
“准备镇——”
他的话说到一半,生生顿住。
镇静剂。那也会影响神经系统的真实反应。
严教授眉头拧紧,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什么都不能做。
他闭了闭眼,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沉声道:“注意约束,防止他伤到自己。安抚受体。”
仅此而已。
不能用药。
只能靠苏遇自己扛过去。
观察窗外,沈知易猛地转向宋正溪,“为什么…为什么不给阿遇打止痛针?”
宋正溪喉结滚动:“任何药物都可能干扰他的身体反应,会要了他的命。”
苏遇不能使用任何药物,那种疼痛直接作用于最深层的神经感受器,而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抗。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混乱,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身体在约束带下剧烈挣扎、扭动,试图对抗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痛…好痛……”
他无意识地呢喃,眼睛因为剧痛而失神,瞳孔微微放大。
没有人能帮他。
没有人敢帮他。
观察窗外,沈知易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宋正溪脸色铁青,揽住沈知易肩膀的手有些颤抖。
关岚已经瘫软在苏瑾舟怀里,泣不成声。苏瑾舟紧紧抱着妻子,眼睛通红。
陆凌铮和苏怀云依旧站着,身体前倾,脸上的每一道纹理都刻满了凝重和…不忍。
“血压160/100!心率115!受体极度痛苦,挣扎剧烈!”观察员的声音拔高了。
严教授的额头也冒出了汗。
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调整血液交换速率,降至80毫升/分钟!注意观察受体颅内压和脏器灌注!”
交换速率被调低,但痛苦并未随之减轻。那些进入苏遇体内的血液,正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攻城略地,与他的免疫系统、代谢机制发生着激烈而无声的战争。
苏遇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像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他听不清外界的声音,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
“哥哥…”在意识的缝隙里,他呼唤着。
血液交换量,1500毫升。
疼痛达到了一个顶峰。苏遇的身体猛地弓起,接着又无力地砸回床垫。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随即,声音戛然而止——他晕了过去。
监测屏幕上,心率骤然下降,血压也回落,但脑电波显示他并未陷入深度昏迷,而是处于极度痛苦下的保护性抑制状态。
“受体晕厥!生命体征回落但仍在警戒线上!暂停交换!立刻进行全面评估!”
医护人员迅速行动,检查苏遇的瞳孔、神经反射,调整呼吸支持参数,加强生命体征监控。
观察墙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了更高的心。晕过去,至少暂时不用承受那可怕的剧痛,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身体承受力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严教授的团队紧锣密鼓地分析着刚刚获取的海量数据:苏遇血液中“X-7”浓度的动态变化、各种炎性因子和应激激素的水平、脏器功能指标、脑电图变化……
“严教授,”一个年轻研究员拿着初步报告,激动道:“受体血液中的‘X-7’浓度上升曲线,与之前的志愿者完全不同!它没有呈现指数级爆发增长,而是在达到一个平台期后,开始缓慢下降!”
“而且,受体体内检测到了几种我们之前从未在其他人身上发现过的特殊代谢产物和抗体反应!他的免疫系统和细胞代谢,真的在对‘X-7’做出某种‘中和’或‘转化’反应!”
这个消息,是黑暗中的第一道闪电。
“数据可靠吗?”严教授一把抓过报告,快速扫视。
“反复核验过了!受体特殊的身体改造,可能真的提供了某种关键的耐受和代谢通路!”
“好!”
“继续密切监测!等受体生命体征稳定后,准备进行第一周期剩余血液的交换!注意,控制总量,严密观察反应!”
一小时后,苏遇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脑电图显示他处于浅昏迷状态。
“恢复血液交换,流速降至60毫升/分钟,目标完成第一周期剩余1500毫升交换。”严教授下令。
交换重新开始。
或许是身体在昏迷中降低了感知阈值,或许是之前剧烈的反应消耗了部分“X-7”的活性,这一次的过程相对平稳。
苏遇在昏迷中偶尔会因为痛苦而蹙眉、发出细微呻吟,但并未再次剧烈挣扎或醒来。
当第一周期3000毫升血液交换完成时,时间已近傍晚。苏遇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
他的头发,颜色似乎…变得更淡了一些?还是灯光下的错觉?
“第一阶段第一周期完成。受体生命体征稳定,转入12小时观察期。严密监测各项指标,尤其是神经系统和‘X-7’代谢产物变化。”严教授宣布,声音染上疲惫。
医护人员开始进行细致的护理和监测。观察墙外的人们,也暂时得以喘息。
沈知易靠在宋正溪身上。宋正溪扶着他,低声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沈知易用力摇头,眼睛还盯着里面的苏遇:“不,我就在这儿。”
陆凌铮和苏怀云被张叔和助理劝着,去了隔壁的休息室稍作歇息,但很快又回来了。
苏瑾舟和关岚坚持守在附近。
漫长的12小时观察期开始了。
每隔一小时,严教授团队就会汇总一次数据。苏遇体内“X-7”的浓度持续缓慢下降,那些特殊的代谢产物和抗体水平则在升高。
他的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一直处于浅昏迷状态,偶尔会有无意识的肢体抽动或梦呓。
严教授解释,这可能是“X-7”与苏遇身体相互作用的正常过程,昏迷是机体的一种保护。关键在于,他能否在第二周期更大量、更“新鲜”的血液输入时,再次扛过去。
午夜时分,苏遇在昏迷中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眉头紧锁。
“开始出现幻觉征兆。”观察员报告,“脑电图显示θ波和δ波活动增强,伴有部分异常放电。”
这在意料之中。“X-7”本身具有致幻和神经干扰作用,尤其是在与宿主神经系统激烈“交战”时。
“密切观察,必要时——”
严教授的话再次顿住。
必要时使用精神药物?那些药物同样会干扰神经系统的真实反应。
他沉默了两秒:“…密切观察。”
没有药物干预。苏遇只能自己扛。
凌晨三点左右,苏遇猛地睁开了眼睛。但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的某个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陆…淮清…”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干涩,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颤音。
观察墙外的人心都揪紧了。
“哥哥…你来了……”
苏遇脸上露出恍惚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被惊恐取代。
“不,不要…不要过来…快跑……”
他开始剧烈挣扎,尽管被约束带束缚着,却依旧试图躲避着什么看不见的攻击。
“啊——!”
苏遇发出一声尖叫,他像是被利刃刺中,身体猛地一颤。
“疼…哥哥…好疼…救救我…………”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头。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像正在经历一场残酷凌迟。
“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别不要我……”
破碎的、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哭喊,如同一把把钝刀,割在每一个旁观者心上。
沈知易扑到观察墙前,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泪流满面:“阿遇!阿遇你醒醒!那是幻觉!不是真的!你醒醒啊!”
宋正溪用力将他拉回,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自己眼眶也红了。
关岚抬手抹了抹眼角。苏瑾舟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喉结滚动。
陆凌铮和苏怀云闭着眼睛,不忍再看。
严教授面色凝重,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用药。
不能减轻苏遇的痛苦。
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在幻觉的地狱里挣扎。
这场精神上的酷刑,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才随着苏遇体力的耗尽,渐渐暂停。
他再次陷入昏睡,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锁着,身体偶尔还会因为幻觉的余波而抽搐。
观察期在压抑和煎熬中终于结束。
数据汇总显示,苏遇体内的“X-7”被进一步“中和”或“转化”,那些特殊代谢产物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平台。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独自“消化”着这种可怕的神经毒素。
“准备开始第二阶段换血,目标3000毫升。”
严教授破釜沉舟,语气里带上颤抖——对这个独自扛过一切的年轻人的敬意。
“受体已建立初步耐受和反应机制,但第二周期输入的血液中,‘X-7’活性可能更高,反应可能更剧烈。所有人,提高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仍然…不能使用任何干扰神经感知的药物。他必须靠自己。”
第二周期的血液交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