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取舍

陆凌铮沉默了。

眉头紧锁,犹豫挣扎。

他想要孙子醒来,不惜一切代价。但“不惜一切代价”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践踏无辜者的性命,尤其是用这种近乎是“献祭”的方式。

这是他作为陆家人,也是作为一个曾经在黑暗世界里竭力维持底线的人,所固守的原则。

“找。”良久,陆凌铮吐出一个字。

“悬赏。黑市。用一切能用的渠道,找符合条件、并且…自愿承担风险的人。”

“价格,开到他们满意为止。但是,”

他视线扫过严教授和在场的几位核心研究员,“我只要亡命徒、或是本就身负重罪,无可赦免的。”

“底线,不能破。”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

悬赏令通过隐秘渠道发了出去,天价报酬。

陆凌铮还动用了些非常手段,从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征用”了几名被判处极刑、等待执行的死囚。

某种意义上,这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是毫无价值地死在刑场,还是赌上性命,为家人搏一个难以想象的未来。

实验室为此专门开辟了高度隔离的观察区。

苏遇被严令禁止靠近,他只能通过严教授定期传来的简报,了解着这令人绝望的进展。

第一个志愿者,是个在地下拳场打死过人的亡命徒。

体格魁梧,匹配血型后,仅仅进行了不到500毫升的含“X-7”血液输入,他就开始出现剧烈的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散大,监测仪器上脑电波乱成一团。

抢救无效,在痛苦中停止了呼吸。

尸检显示,他的神经系统在“X-7”的冲击下发生了急性大面积坏死。

第二个,是从边境弄来的、身背多条人命的雇佣兵。

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他撑过了1000毫升的交换后甚至还能保持清醒,但眼神开始逐渐开始涣散,不断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最终,在某个监测间隙,他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挣脱了部分束缚,一头撞在隔离舱坚硬的合金内壁上。

颅骨碎裂,死亡。

第三个,是特殊渠道“提供”的死囚,犯的是贪污重罪。

过程相对平稳,交换量达到了1500毫升。

就在科研人员略微松了口气时,他开始流泪,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悔恨,血压和心率骤降。

最终死于急性心衰。

事后分析,可能是“X-7”放大了他内心深处对罪行和死亡的恐惧,导致精神性休克。

第四个,第五个……

两个月过去了。

陆凌铮开出的价码越来越高,找到的“志愿者”背景也越来越复杂,有的甚至是国际上某些组织控制的“消耗品”。

但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理论所需的72小时血液交换,甚至没有人能撑过2000毫升的交换量。

他们在“X-7”的侵蚀下,以各种形式走向毁灭:癫痫持续状态、呼吸中枢麻痹、狂暴的自残、静默的衰竭……死状各异,却都同样凄惨可怖。

每一条失败的消息传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遇的心上。

他看着实验室里哥哥毫无血色的脸庞,看着科研团队负责人眼中日益加深的焦虑和疲惫,看着陆爷爷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时间拖得越久,陆淮清的身体机能衰退越严重,脑部可能出现的继发性损伤也越多,即便未来找到方法,苏醒的可能性和恢复程度也会大打折扣。

不能再等了。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缠绕上了苏遇的心脏,越来越紧,越来越清晰。

他是O型Rh阴性血。陆淮清也是。他们是万里挑一能够互相输血的稀有血型,这也是当年陆淮清能毫不犹豫为他进行身体改造的生理基础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是“特殊”的。

他经历过CC229和CC451的深度改造。CC451的核心作用之一,就是极大提升细胞对异源物质的耐受性、融合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这也是他产后恢复极快、衰老缓慢的原因。

苏遇偷偷给严教授递送了自己的血液样本,经证实,苏遇的血清和细胞样本,对这种神秘神经抑制剂的“亲和力”和“耐受性”,远高于普通样本。

他是理论上,最完美、也可能是唯一的可使用“容器”。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却又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恐惧与希望,自我牺牲的冲动与对责任的彷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不敢告诉孩子们。

陆承和苏未已经失去了爸爸的陪伴,他无法想象,如果再失去妈妈,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每每想到孩子们可能会露出的惊恐绝望眼神,他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但他更无法想象,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哥哥在沉睡中耗尽生命,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

下定决心后,苏遇没有声张,他私下里找了沈知易和宋正溪。

周末下午,隅园的茶室里,只有他们三个。

苏遇没有迂回,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以及他的“依据”——血型匹配,身体被强化过,可能对药物有特殊耐受性。

茶室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沈知易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热茶溅洒出来。

他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爆发出变调的怒吼:“苏遇!你他妈疯了?!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啊,啊?!”

他冲过来抓住苏遇的肩膀用力摇晃,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要命的!要命的你懂不懂啊?!陆淮清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苏遇任由他摇晃,眼神异常平静:“我知道。我都知道,知易。”

“你知道个屁!”

沈知易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你不能去…绝对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遇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知易心上,“等了两年,试了九次,一点进展都没有。”

“时间不等人,哥哥……等不起了。”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正溪,“正溪哥,你明白的,对吗?”

宋正溪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在扶手上敲击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抬眼看向苏遇:“你的把握有多大?”

“没有把握。”

苏遇坦诚得让人心寒,“只有理论上的可能性。”

“我的身体可能比其他‘容器’更‘合适’,但也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沈知易吼道。

“因为他是陆淮清。”

苏遇的回答简单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没有他,我这两年是‘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如果这次失败了,我死了,那至少……我试过了,我没有只是眼睁睁看着。”

“如果,成功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丝颤抖,“他就能回来了。”

沈知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低头泣不成声。

宋正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如果我们反对呢?”宋正溪问。

苏遇沉默了下,接着说:“我会很难过。但……我还是会去。”

宋正溪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看向哭得不能自已的沈知易,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对苏遇说:“阿遇,这件事太大了。我们…做不了主。如果你能说服你父母,”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那我和知易…也不会再拦你。”

这几乎是变相的默许,但也将最沉重的责任,推回给了苏遇和他的至亲。

沈知易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宋正溪,想说什么,却被宋正溪按进了怀里。

他明白正溪的意思,这是阿遇自己的选择,他们作为朋友,可以劝阻,可以陪伴,但无法代替他做决定。

下一关,是苏瑾舟和关岚。

苏遇挑了个父母都在家的晚上,回了苏宅。

他没有兜圈子,在书房里对着父母将计划和盘托出。

苏瑾舟听完,当场晕了过去。

苏遇和关岚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叫来了家庭医生。

一番急救后,苏瑾舟醒来,母子俩松了口气。

确认丈夫没事后,关岚抓住苏遇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阿遇…你不能…妈妈求你了,你不能去…那是送死啊……”

苏瑾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遇,手指都在颤:

“胡闹!简直是胡闹!苏遇,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吗?!那是连顶尖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毒药!你去了有什么用?!”

“除了多送一条命,还有什么用?!你想想承承!想想未未!你让他们怎么办!?你忍心让他们成为孤儿吗?!”

苏遇跪在了父母面前。这个动作让苏瑾舟和关岚都愣住了。

“爸爸,妈妈,”

苏遇抬起头,眼里没有泪水,只有决绝,“我知道这很自私,很不负责任。”

“我对不起承承未未,对不起你们。”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等了两年,看着希望一次次破灭。”

“如果没有他,我余下的几十年都不过是行尸走肉。”

“这次,至少有一个理论上的可能。”

“用我的命,去赌他的命。”

“赢了,我们一起回来,好好孝敬你们,陪着孩子们长大。输了……”

他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输了,至少我试过了。”

“孩子们有你们,有爷爷和陆爷爷,有知易和正溪哥,他们会好好的。”

“算儿子…不孝。”

关岚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苏瑾舟也泪流满面。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那不容撼动的决心,知道再多的劝说、眼泪、甚至是责骂,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了。

苏瑾舟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爷爷…你爷爷要是同意,我们…我们也拦不住你。”

将最艰难的决定,推给了家族里最德高望重、也最疼苏遇的老爷子。

苏遇知道这是父母最后的防线,也是他们无可奈何之下的逃避。

他们无法亲手签字送儿子去可能赴死的实验台,只能将决定权交给老爷子,或许内心还期盼着老爷子能用绝对的权威压服苏遇。

苏遇去到老宅爷爷的书房时,苏怀云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松柏。听明孙子的来意,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好似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阿遇,”

苏怀云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知道爷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吗?”

苏遇跪在书房的木地板上,低声道:“知道。”

“我这一生,经历的风浪不少,送走的亲人朋友也不少。”

“原以为,到了这个年纪,没什么看不开的了。”

苏怀云缓缓转过身,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沉痛的泪水,“可是阿遇啊…你这是在拿刀,一刀一刀,剜你父母的心,剜爷爷的心啊……”

“爷爷……”苏遇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看着你长大,你从小机灵,却也胆小,被我们,被淮清,一直都护得好好的。”

“你能撑起隆海,爷爷为你骄傲,也为你心疼。”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着你稳下来了,孩子们也懂事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赌命?”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赌上你自己的命?”

苏怀云走到苏遇面前,蹲下身,苍老的手颤抖着抚摸孙子的头发,尤其是那片刺眼的银白。

“孩子,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寰宇的未来,是承承未未的天,是我们苏家的心头肉啊……”

“爷爷,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遇泣不成声,“可是爷爷,没有哥哥,就没有今天的苏遇。”

“现在,有机会能把他还给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试。”

“如果失败了,我就去那边等着他。如果成功了…爷爷,我们就能一起回来了啊。”

苏怀云老泪纵横,他意识到,他拦不住了。

“你让爷爷…怎么舍得……”苏怀云的声音哽咽。

“爷爷,求您了…”

苏遇重重地磕下头去。

书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

最终,苏怀云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对着苏遇,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去吧…如果你能让陆凌铮点头……爷爷……也不拦你了。”

皮球,最终被踢到了陆凌铮脚下。这是最难,也是最后的一关。

陆凌铮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异常坚决——不可能!绝对不行!

在陆家大宅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书房里,陆凌铮听完苏遇的请求,没有暴怒,只是用冰冷到极致、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爷爷!”

苏遇不肯放弃,试图解释他的身体条件,解释他对药物的可能耐受性……

“我说,出去。”

陆凌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的怒火。

“苏遇,你最好清醒一点。”

“淮清是我的孙子,是陆家的继承人!但他的命,还没有宝贵到要用你的命去换!”

“你是陆承苏未的母亲!是隆海如今的掌舵人!你的命,关系着多少人、多少家庭的未来?!”

“这个险,陆家冒不起,我陆凌铮,也绝对不允许!”

“可是那些人都失败了!没有时间了!”

苏遇第一次在陆凌铮面前失礼,语气绝望又急切,“我是最可能成功的一个!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因为试错的代价你付不起!陆家也付不起!”

陆凌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你死了,承承未未怎么办?!让他们八岁就父母双亡?!”

“让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隆海再次陷入动荡?!”

“苏遇,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考虑后果!”

“这个方案本身就不成熟,风险极高!我不会同意用你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爷爷!”

苏遇“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陆凌铮都怔了下。

“求您了,爷爷。”

苏遇仰着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恳求道:“让我试试吧,求您了…哥哥他等不起了。”

“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爷爷,您就当我自私,当我疯了吧。”

“求您,给我这个机会…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承承和未未,还有隆海,我都安排好了…求您了……”

他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很快便红肿起来。

泪水模糊视线,他固执地重复着恳求的话语,好似要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跪求进去。

陆凌铮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如今被他视为家人的孩子……

书房里只有苏遇压抑的啜泣和磕头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陆凌铮背过身去,面对着墙上那幅拼接着陆氏家族历代掌舵人的“合影”,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

他后半生杀伐果断,在商海和黑暗世界里从未手软,但此刻,却面临着一个比任何商业决策或生死搏杀都更艰难的选择。

答应,可能同时失去唯二的家人,让两个曾孙成为孤儿,让陆苏两家陷入绝境。

不答应,孙子可能永远沉睡,直至生命耗尽,而眼前这个孩子…或许也会在绝望中彻底凋零。

许久,久到苏遇几乎要磕晕过去时,陆凌铮缓慢地转过了身。

眼睛有些发红,他走到苏遇面前,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有力的手,扶住了苏遇的肩膀,阻止他继续磕头的动作。

“起来。”

陆凌铮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苏遇抬起挂满泪水的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

陆凌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认命的决断。

“去做你最后的安排吧。”

他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苏遇,“把所有你能想到的、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后续,都安排好。

“承承、未未、隆海、苏家…所有的一切。”

“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几个字有千钧之重,“…我让你去。”

苏遇僵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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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