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方案

时间,这个最公正也最残酷的度量衡,在日历上一页页翻过,无声地将痕迹刻入生命的年轮。

又一个四季轮回过去,距离陆淮清陷入那场无梦的长眠,已经整整两年。

苏遇三十二岁了。岁月待他如亲子,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风霜,只是气质沉淀下来了。

陆承和苏未八岁了,眉眼间越发显出父母的影子。他们习惯了爸爸的“缺席”,学会了在想念时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接着把这份思念化为努力生活的动力。

宋卿之也八岁,依旧是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男孩儿,他很好地驾驭着陆承和苏未的亲密伙伴,以及宋景初亲哥哥的角色。

宋景初今年一岁。这小家伙完美继承了宋正溪深刻立体的五官轮廓,性格却活脱脱是沈知易的翻版——活泼、精力旺盛,闯祸能力堪称青出于蓝。

常常是沈知易刚举起要揍他的手,就被旁边一脸淡然的宋正溪轻轻按住,“打没用。”

他通常会用某种更“有效”的方式,比如没收新玩具、限制看动画片时间,或者布置额外的“安静任务”,来让小景初短暂地“安分”下来。

对付这种精力过剩、吃软不吃硬的小魔王,单纯的武力威慑往往适得其反。

隅园和逸园的生活在表面的平静下继续着。

苏遇处理着隆海日益庞大的事务,陪伴着孩子,定期去看望沉睡的哥哥,接受心理疏导,保持体能训练……

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这就是他未来人生的全部预设。

直到某个夏末的午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是投入死水潭的核弹,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来自地下实验室,直接递到了陆凌铮和苏遇面前——

经过科研团队整整七百多个日夜的艰苦攻坚,在进行了数以万计的理论推演、细胞实验、动物模型测试后,他们终于针对陆淮清体内那种诡异的新型神经抑制剂,提出了具有理论可行性的“唤醒方案”。

但与其说是“方案”,不如说是一场极度冒险、甚至是触碰伦理边界的豪赌。

实验室首席神经科学家是位头发花白的中年教授——严教授,他亲自向陆凌铮和苏遇进行汇报。

屏幕上投射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脑部扫描影像和数据模型。

“陆先生体内的药物,我们将其命名为‘X-7’。

它并非通过常规的代谢途径分解,而是以一种类似‘生物惰性锚定’的方式,紧密吸附在特定神经元的细胞膜和突触间隙,持续释放抑制信号,阻断了大脑皮层与脑干网状上行激活系统的正常信息传递。”

严教授声音平缓、清晰:“常规的拮抗剂或促进药物无法有效作用于它,因为它已经‘伪装’成了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过去两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寻找或合成能够特异性识别并解离X-7的‘钥匙’;二是尝试从外部强行‘重启’被抑制的神经网络。”

严教授切换了张图表,“第一个方向,进展缓慢。”

“X-7的分子结构太特殊,合成路径未知,制造完美匹配‘钥匙’的希望渺茫。”

“第二个方向,我们尝试了包括深部脑刺激、经颅磁刺激在内的多种物理手段,但效果有限且不稳定,强行刺激可能对已经脆弱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陆凌铮眉头紧锁,苏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扶手。

“所以,”

严教授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最后一张示意图,那是个看起来更加复杂、甚至有些惊心动魄的流程。

“我们提出了一个综合性的、也是目前唯一理论上存在成功可能的方案——‘血液净化诱导聚集术’。”

示意图分为前后两大部分。

前半部分,核心是“换血诱导”。

图解显示,需要将陆淮清体内大部分含有X-7残留的血液,通过体外循环装置抽出。

但关键并非简单的血液置换,而是要将这些抽出的、含有药物的血液,输入到另一个健康的、经过严格筛选的**供者体内。

“原理是这样的,”

严教授用激光笔指着屏幕,“X-7在单一宿主体内是‘稳定’且‘隐匿’的。”

“但当它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健康的免疫和代谢环境中时,会受到强烈的‘排异’和‘识别’攻击。”

“这个‘排异’过程本身,会搅动、扰乱X-7在血液和□□中的分布状态,甚至可能激活供者体内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生化反应,以此来达到对X-7分子的‘标记’目的。”

“在供者体内停留一段特定时间后,再将这部分被‘扰动’和‘标记’过的血液,回输到陆先生体内。”

严教授继续解释,“此时,这些被‘激活’或‘标记’过的X-7分子,在回到原宿主相对熟悉的环境后,其‘隐匿’特性会被破坏。”

“它们会变得‘活跃’和‘不稳定’,并且由于分子层面的改变,可能会倾向于在某个局部区域——比如我们通过外部引导设定的脑部微血管丛——发生异常的聚集和沉淀。”

苏遇听得心脏狂跳,抓住了关键:“所以…前半部分的目的,不是清除药物,是让它‘显形’后聚集到一起?”

“没错!”

严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苏先生理解得很对。”

“清除极其困难,但如果我们能让分散的、隐匿的药物主动在某个相对‘安全’的可控区域凝聚成团块,那么,我们就有了进行下一步操作的可能。”

示意图切换到后半部分——“靶向清除”。

“当药物在预设区域,聚集到足够浓度和体积时,”

严教授的声音变得凝重,“我们将进行微创神经外科手术。通过最先进的影像导航和显微外科技术,定位那个药物团块,将其物理切除。”

“切除?”

陆凌铮沉声问,“在脑子里动刀子?风险多大?”

“风险极高。”严教授直言不讳。

“首先,药物聚集的位置、大小、形态都无法完全预测,可能非常刁钻。”

“其次,手术本身就是在脆弱的中枢神经区域操作,稍有偏差,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的功能损伤,比如运动、语言、记忆障碍,甚至…危及生命。”

“最后,即使成功切除,也需要评估X-7是否被完全清除,以及被长期抑制的神经网络能否恢复自主功能。这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方案,前半段听着就匪夷所思,像某种黑暗的巫术,后半段更是如同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而且,正如严教授之前所暗示的,它极不“道德”——那个作为“药物扰动容器”的**供者,将承担无法预知的风险。

“供者……”苏遇声音干涩,“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严教授调出一份长长的列表:“第一,血型必须与陆先生完全匹配,避免溶血反应。”

“第二,身体健康,免疫系统和代谢功能强大,能够承受外来血液和未知药物的冲击。”

“第三,最好能对神经毒性物质有一定的耐受或代谢基础…但这很难提前测试。”

他顿了顿,“我们建议,最好能有强大的医疗团队和生命支持系统随时待命。”

“过程中可能出现各种剧烈的排斥反应、毒性反应、或多器官功能衰竭。”

换句话说,这个供者,很可能有去无回。

陆凌铮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沉默良久,问道:“成功概率,你们评估是多少?”

严教授与旁边的几位核心研究员交换了下眼神,最终艰难地开口:

“综合所有环节,理论上的最高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而且,这百分之十五里,还包含了术后可能遗留不同程度神经功能缺损的情况。”

“完全恢复如初的概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五。不到百分之五。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刺穿了所有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

但……这毕竟是希望。

是两年暗无天日的等待后,第一缕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光。

哪怕它如此微弱,如此危险,代价如此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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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