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距离陆淮清被带回海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在沈知易堪称“蛮横”的贴身监管、心理医生的专业干预、以及体能训练的发泄下,他那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总算被强行拽回了个相对稳定的轨道上。
那缕生命警报般的白发在从最初的一指扩大到接近三指宽度后,终于停止了蔓延的势头,好似苏遇体内那摧枯拉朽的绝望和消耗,终于被勉强遏制在了个临界点上。
这片顽固盘踞在他栗色的长发中的醒目,成为这段残酷岁月无法抹去的痕迹。
苏遇极其抗拒看心理医生。
那位来自英国、眼神犀利的贝琳达女士总能精准撬开他层层设防的心壳,触及那些他宁愿永久封存的痛苦和脆弱。
每到预约时间,隅园必定会上演一场“猫鼠游戏”。
“阿遇!出来!到时间了!”沈知易叉着腰,站在苏遇紧闭的卧室门外吼。
里面毫无动静。
沈知易耐心耗尽,掏出备用钥匙——这是他在获得苏家长辈们的默许后,从张叔那里“征用”的。
“咔哒”一声,门开了。
苏遇通常是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或者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写满抗拒和委屈的琥珀眼睛,像只被逼到绝境、试图用无害外表蒙混过关的小猫。
“我不去……知易,我没事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颤抖。
“没事个屁!”
沈知易毫不留情戳穿他,“上星期谁半夜做噩梦哭醒的?谁对着承承的画发呆一下午?谁又偷偷摸摸查那些乱七八糟的‘唤醒仪式’?”
“给我出来!”
“那些……那些是学术研究……”苏遇试图辩解,声音越来越小。
“研究你个头!”
沈知易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手。
有时是连哄带骗,有时是武力镇压——比如用软毯把他一卷,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
或者干脆让尤星和齐鸣——两人如今对此业务异常熟练。一左一右,“护送”着他们这位极不配合的夫人出门。
被“绑”到贝琳达女士那间充斥着薰衣草香气的咨询室里,苏遇一开始总是沉默以对,或者用最敷衍的话语应对。
贝琳达不会强迫他开口,只是引导他进行放松训练,探讨一些看似无关的话题,或者让他通过沙盘、绘画等方式进行无意识表达。
渐渐地,苏遇紧绷的神经会略微放松,偶尔也会在绝对安全的氛围下,流露出些真实的情绪片段——对陆淮清病情的恐惧,对独自支撑的疲惫,对孩子们的内疚,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每次咨询结束,苏遇都像打了场仗,精疲力尽。
沈知易守在外面,等他出来,把人半拖半抱地塞进车里带回隅园,用美食、吐槽或者强制休息来填补他咨询后的情绪低谷。
另一方面,防身训练的成果日益显著。在教练的指导和沈知易这个“魔鬼陪练”的督促下,苏遇从一开始的绵软无力、怕疼退缩,到逐渐掌握发力技巧,动作也流畅有力起来。
如今,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悄然覆盖了他原本过于纤细的肢体,并未破坏那份修长优雅的美感,而是增添了道柔韧有力的独特风韵。
那张昳丽的脸庞配上逐渐结实的身形,矛盾又和谐,美得更具侵略性和生命力。
苏遇现在已经能和沈知易在垫子上打得有来有回,虽然实战经验还欠缺,但基本的格挡、挣脱和反击动作已经像模像样。
有次沈知易故意偷袭——测试他反应,苏遇下意识一个利落的肘击接绊摔试图将他放倒在地。
沈知易哪里会如他的意,最后两人都摔得眼冒金星。
沈知易爬起来后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阿遇!有长进!以后出门我看谁还敢随便伸手!”
苏遇坐着喘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难得地流露出得意和畅快。
身体上的力量感,确实带来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微弱但真实的,对自身安全的掌控感。
孩子们在这一年里,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成长和适应。
陆承和苏未彻底接受爸爸“生病了,需要长时间治疗”这个说法。但思念并未减少,只是沉淀了下来,化为了更强大的力量。
他们在学业上越来越拔尖,生活上越来越独立。在一个个周末或假期,跟着妈妈去那个隐秘的地下实验室看望爸爸。隔着厚厚的观察玻璃,两个孩子踮起脚尖,把小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爸爸近一点。
陆承板着小脸,像做汇报一样,“爸爸,我得了全国数学竞赛奖。尤星开始教我打拳了,他说我下盘很稳。”
他顿了顿,小手握紧,“我会好好学,以后保护妈妈和弟弟。”
苏未则叽叽喳喳地分享他的新奇发现,“爸爸,小齐叔叔周末带我去潜水啦!就在隅园附近的海湾,我看到了彩色的珊瑚,还有这么大的鱼!”
他努力比划着,“还有海龟!它游得好慢好慢,我还摸了摸它的壳。
“爸爸,等你醒了,我们也一起去潜水!”
苏遇站在孩子们身后,听着他们认真的向沉睡的爱人汇报生活,心里酸软一片。
他知道,孩子们在用这种方式,维系着和爸爸的联系,也在学习如何面对生命中无法回避的缺失与等待。
德恩依旧忠诚地守护着这个家。它似乎能感知到小主人们的情绪,当陆承和苏未从实验室回来有些沉默时,它就会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他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说时迟那时快,沈知易和宋正溪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年的初夏,脱离了人工机械独立子宫的精密养护,顺利降生。
过程很顺利,但沈知易还是紧张得在手术室外团团转,快要把宋正溪给晃晕了。
当护士抱着那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家伙出来时,沈知易第一时间冲上去,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哀嚎:“啊——!怎么还是儿子?!”
他梦想中乖巧软糯、可以打扮成小公主的女儿梦,再次破灭。
卿之是个懂事的小男孩儿,现在生的,又是个带把的!
宋正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声音没什么波澜,看向宝宝的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柔和暖意。
“儿子不好吗?”
“好是好……”
沈知易瘪着嘴:“我就是想要个闺女嘛……”
话虽这么说,当宝宝感受到他的气息,无意识伸手冲他抓抓,发出细小哼唧声时,沈知易的心瞬间就化了。
宋正溪把宝宝放进沈知易怀里,沈知易身体僵硬,像是在抱着枚易碎炸弹,动也不敢动,紧张得额头冒汗。
“喂喂,宋正溪,他这么小,这么软,我不会抱啊!摔了怎么办?”
“学。”宋正溪言简意赅,眼底带着笑意。
苏遇在得到消息后就匆匆赶过来。他停在几步处外,看着手忙脚乱学着抱孩子的沈知易,和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追随妻儿的宋正溪,心里涌起股复杂的暖流。
有为他们高兴的由衷喜悦,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和落寞。
“阿遇!快过来!”
沈知易抬头看到他,立刻招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求助的意味,“你看这小家伙!跟宋正溪一个样,绷着个脸,一点都不好玩!”
苏遇走近,先对宋正溪点了点头,接着才看向沈知易怀里的小婴儿。
小家伙眉眼依稀能看出宋正溪的轮廓,但嘴唇的形状有点像沈知易。那么小,那么柔软,是新生的、充满希望的生命。
“很可爱。”苏遇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
他想起承承和未未刚出生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依赖人。
时光荏苒,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可爱什么呀,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沈知易嘴上嫌弃,动作越来越轻柔,他找到了抱孩子的诀窍,姿势自然起来。
他抬头看向苏遇,眼神犹豫,“阿遇,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我和正溪打算带着卿之和这个小家伙回家住了。”
沈知易说:“有张叔,有尤星齐鸣在,你状态也稳定了。”
“我……得回去做我的‘宋夫人’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不能一直赖在你那里,我家正溪都要成‘编外人员’了。”
苏遇愣住了。
这一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沈知易无孔不入的“监管”和吵吵闹闹的陪伴。乍一听他要走,心里顿时空了一块,面上控制不住涌起不舍。
沈知易看出他的情绪,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喂喂,别摆出这副被抛弃的表情啊!我又不是不来了!隅园永远有我的房间,我随时来查岗!”
“你要是敢不好好吃饭睡觉,或者搞那些歪门邪道,我立刻杀回来收拾你!”他语气凶巴巴的,但眼里的关切和担忧显而易见。
宋正溪开口鼓励道:“阿遇,你可以的。”
苏遇知道沈知易为了照顾他,已经将很多明兴集团的事务推给了副手和宋正溪。现在他们有了宝宝,是该回归他们自己的生活了。
他不能,也不应该一直依赖着朋友的牺牲式陪伴。
苏遇深吸口气,露出笑容。
“好。”
“你们……是该回去了。恭喜你们,又当爸爸妈妈了。”
沈知易仔细观察了下他的表情,确认没有强撑的痕迹,才松了口气,又笑嘻嘻地说:“谢谢!不过,还有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
“给宝宝取名字啊!”
沈知易一脸苦恼,“我跟正溪想破头了也没想到特别合适的。你来帮我们参谋参谋!你眼光好!”
苏遇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给宝宝取名是为人父母赋予新生命最初、也是最郑重的祝福。沈知易和宋正溪愿意让他参与,这是对他莫大的信任和亲近。
“我?”
苏遇迟疑,“承承和未未的名字,我都没有参与……”
那是陆凌铮和苏怀云直接定下的。
沈知易不以为然:“不许找借口,快想想!”
宋正溪也看向苏遇,没说话,但眼里写着期待。
苏遇的心被一股暖流包裹。他低头看了看沈知易怀里安睡的小宝宝,又看了看依偎在宋正溪腿边、正好奇看着弟弟的宋卿之。
这是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苏遇希望能给这个新加入的小生命取一个美好的名字。
“有什么要求或者偏好吗?”苏遇问。
“要好听,好写,有意义,但不要太复杂,也不要太俗气。”
沈知易掰着手指头数,“哦对了,不能有不好的谐音!”
要求还真不少。
苏遇沉吟着,视线投向窗外。时值初夏,阳光明媚,树木葱茏,万物生机勃勃。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字眼,又逐一斟酌。
“景初,怎么样?”苏遇开口。
“景初?”沈知易重复了一遍,看向宋正溪。
宋正溪低声念道:“景,日光,有敬仰之意。《说文》里说‘景,光也。初,始也。从刀从衣。裁衣之始也。’”
苏遇点点头,解释道:“‘景’字,取光明、美景之意,希望他的人生前程光明,也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美好风景。”
“‘初’字,既是纪念他作为家庭新篇章的‘开端’,也寓意不忘初心,保有生命最初的本真和纯净。”
“‘景初’连起来,音韵和谐,寓意清晨阳光初升的景象,充满希望和朝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笔画不算复杂,读音也清晰响亮。”
沈知易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宝宝,又看看宋正溪。
“宋景初……小景初……好像还不错?宋正溪你觉得呢?”
宋正溪看着苏遇。他自然听懂了苏遇在名字中寄托的祝福——光明,起始,希望,本真。
这不仅是给孩子的,或许也是苏遇对他们这个家庭,乃至对自身境遇的一种美好投射。
“可以。”宋正溪颔首,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易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怀里的宝宝,“小景初,你有名字啦!喜欢吗?”
小宝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仿佛在回应。
取名大事尘埃落定,气氛更加轻松温馨起来。
几天后,沈知易带着卿之离开隅园,回他们自己的家。
沈知易离别之时抱了抱苏遇,在他耳边轻声道:“阿遇,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祝贺我们阿遇,长—大—了”
这话里别有深意,苏遇听懂了,用力回抱了沈知意一下。
“谢谢你,知易。”
谢谢你拉我走出深渊,谢谢你陪着我度过黑暗,谢谢你让我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隅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但这份安静不再是之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沉淀下来的、带着生活气的宁静。
苏遇站在主楼门口,看着载着好友的车子渐行渐远。
阳光洒在他身上,微风吹起长发,那缕银白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光泽。
他转身,走进室内。
陆承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拼装一个复杂机械模型,苏未抱着德恩的脖子在看书,张叔在厨房里吩咐,隐约传来饭菜的香气。
生活还在继续。
他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隆海的文件。手腕上,檀木念珠和手环轻轻相碰。
他依然每天都想念哥哥,想到心脏抽痛。依然会定期去看他,隔着玻璃和他说话。依然在心底固执地保留着渺茫的希望。
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成长。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定期去面对贝琳达女士——虽然依旧需要张叔或是尤星的“提醒”。
隆海稳步前行。他本人在海京城的上层圈子里,也进一步拔高了威信。
沈知易果然如他所言,时不时就会“杀”回隅园查岗。
有时是突然袭击,检查苏遇有没有偷懒不训练;有时带着卿之和景初,美其名曰“让兄弟们多相处”;更多时候,是纯粹跑来蹭饭,然后和苏遇斗斗嘴,分享些最新八卦。
每次沈知易一来,隅园都会重新热闹起来。苏遇嘴上嫌弃他吵,心里是十万分的珍惜这份从不曾改变的友谊。
宋景初满月那天,沈知易和宋正溪在自家的一处茶庄举办了场庆祝宴。
苏遇带着陆承和苏未出席。宴会上,沈知易抱着白白胖胖、已经褪去新生儿红皱的小景初,得意地到处炫耀。宋正溪虽然依旧话少,但那眼角眉梢的柔和是藏也藏不住的。卿之这个小哥哥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旁。
苏遇看着这一幕,由衷地高兴。他送给小景初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锁,亲手给他戴上。
“景初,要平安健康,快乐长大。”他轻声祝福。
小宝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这一刻,苏遇看到了生命最纯粹美好的样子。坚韧,充满未知,也充满无限可能。
宴会结束回到隅园。孩子们玩累了,早早睡下。
苏遇独自走上露台。
夜色已深,繁星点点,花园在月光下静谧安详。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个露台上,沈知易将他从绝望边缘拉回。
如今,他依然站在这里。
身边没有了那个总咋咋呼呼的身影,但他也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苏遇。
他依然在等待,依然在疼痛,依然在思念。
但他也开始在等待中生活,在疼痛中前行,在思念里,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完整形状。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低语,和花园里夜来香的淡淡气息。
“哥哥,”
他对着无尽的夜空,轻声说:“景初今天满月了,很可爱。”
“承承和未未又长高了。”
“隆海很好。”
“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还在。”
“我会好好的。”
“等你。”
“一直等。”
繁星无声,月光温柔。
漫漫长夜,也有微光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