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见到爸爸之后,陆承和苏未好似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每天乖乖和卿之一起去书院上课,积极参与社交,认真完成任务,回到隅园就和德恩在花园里玩,或者安静地画画、看书。
三个孩子一起,倒也热闹。
苏遇知道孩子们心里装着事,那天的冲击太大了。他不想让他们留下阴影,尽量挤出更多时间陪他们。
晚饭后一起读故事,周末给他们烤小蛋糕,小饼干,偶尔也会带他们去游乐场或科技馆。
苏遇在试图用平常的温暖,来填补那份巨大的缺失。
沈知易把“鸡妈妈”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几乎包揽了苏遇和三个孩子的大部分生活监督工作。
他自己也多了许多和卿之的亲子时光。不过,他经常被卿之小朋友那过于早熟和懂事的态度噎得只能讪讪一笑。
宋正溪时常会过来看看。
每次来,手里总提着东西——给沈知易带的,是他喜欢的各种限量版零食或新出的游戏卡带;给苏遇带的,则永远是清洗干净、装在精致果盒里的小番茄和青提。
沈知易明令禁止苏遇吃任何“垃圾食品”。苏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沈知易大快朵颐,接着趁沈知易不注意时偷偷摸一块塞嘴里,十有**会被抓个正着,接着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
“苏遇!你又偷吃!胃不疼了?给我吐出来!”沈知易举着抱枕追在后面。
“就一块!只吃一块!”
“我还不是怕你吃不完浪费嘛,帮你分担一点,你倒好,你还不领情。”
苏遇一边躲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
宋正溪就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场闹剧,过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小心点。”或者“休息会儿吧。”
那夜露台惊魂之后,苏遇确实“乖”了不少。
至少表面是。
他按时吃饭——在沈知易的盯视下。
按时吃药——在沈知易检查舌底之后。
晚上和沈知易睡在一张床上时,沈知易依旧会用毛巾把两人的手腕系在一起,是道无声的守护契约。
但沈知易知道苏遇骨子里的那股子偏执和“作”劲儿是一点都不带少的。
苏遇只是不再明目张胆地去庙里磕头,但书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总是清理不完,隔段时间就能发现新花样。
沈知易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加强“巡逻”和“搜查”力度。
隆海在苏遇的掌舵下倒是呈现出一片稳健向好的态势。
苏遇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杀伐决断时冷酷精准,谈判周旋时绵里藏针,将陆淮清留下的商业帝国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某些新兴领域也拓展出了新版图。
五个月时间,在沈知易堪称“填鸭式”的喂养和严防死守下,苏遇脸上总算恢复了点儿血色,下颌不再那么尖削得吓人,身上稍稍长了点儿肉。
只是,那缕刺眼的银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从最初拇指宽的一缕悄然扩大了一倍不止,在如缎的长发中更加醒目。即便如此,苏遇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只是这美多了几分冰雪的凛冽。
平静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息。
苏遇的容貌、他如今的“寡夫”身份、以及手中掌握的庞大财富和权力。他就是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虽然外表裹着毒,但仍吸引着无数的恶心苍蝇不间断地扑上来。
从前有陆淮清这座冰山镇着,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在外界看来,冰山倾颓,虽余威尚在,但已是不足为惧。
这些苍蝇的龌龊行径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过分。
一次必须出席的大型商业酒会,主办方是海京另一个老牌世家。政商名流云集,苏遇作为隆海代理掌舵人,无法推脱。
沈知易和宋正溪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出门前,沈知易千叮万嘱:“不许喝酒!一口都不许!就喝果汁或者白水!听到没?”
苏遇换上量身定做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对着镜子整理袖口,闻言撇了撇嘴:“知道啦,沈大总管~。”
“认真点!”
沈知易戳他额头,“我和宋正溪都在场,会盯着你的!”
酒会内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遇一出现就吸引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有钦佩,有审视,有算计,也有毫不掩饰的、带着**的打量。
他端着杯气泡水与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政界人士寒暄周旋,姿态从容,谈吐得体,还是从前那个长袖善舞的苏大少。
不过沈知易留意到苏遇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果然,没过多久,一些令人不适的“意外”就开始发生。
“苏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混血男人凑过来,举着酒杯,视线在苏遇脸上和身上流连,语调里是令人作呕的黏腻。
“苏总一个人很辛苦吧?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或者…嗯?”
他尾音拖长,意有所指。
苏遇脸上的笑淡了些,眼里没什么温度,“秦总说笑了,隆海目前的合作伙伴都很可靠。”
“诶,生意上的伙伴是生意上的,”
那秦总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苏遇耳边,酒气喷过来。
“生活上,也可以有别的‘伙伴’嘛。苏总这么年轻英俊,独守空房多可惜……”
这只是开始。
整个晚上,类似的情形不断上演。那些个自持姿色不错的,不是“不小心”制造点肢体接触,就是用暧昧的言语试探,一个两个孔雀开屏一样地往苏遇眼前凑。
因为是内场,保镖严谨踏足。沈知易急得差点当场发作,被宋正溪用眼神制止。
在这种时候,“外人”闹起来对苏遇的名声没好处。而海京的金融圈里看的最重的就是名声,所以他插不了手。
苏遇全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扯出公式化微笑应付。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
苏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
沈知易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爆发:“那群王八羔子!一个个都什么德行!真当陆淮清不在了他们就能为所欲为了?!”
宋正溪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苏遇,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
沈知易思考了会儿反应过来:“对啊!防身术!继承人不都得学吗?阿遇你会不会?”
苏遇迟缓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疲惫,摇了摇头。
“哥哥没让我学。他说练那个容易受伤。”
沈知易和宋正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是了,以陆淮清对苏遇的变态保护欲,怎么可能让他去学可能会受伤的防身术?
陆淮清之前一直将人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也确实没人敢招惹苏遇,这项技能自然就被忽略了。
“不行,现在必须学!”
沈知易一拍大腿,下了决定,“明天就开始!我陪你!不,我监督你学!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敢动手动脚!”
苏遇皱了皱眉,本能地抗拒:“我…”
他骨子里那股懒散劲儿,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对于需要流汗吃苦的体能训练,他一向是敬而远之。
“别想偷懒!”
“不然你想一直这样?下次再被人摸下手,碰下腰,你不也恶心着吗?”
“我倒是能帮你上手,那你的名声不要了?隆海的名声不要了?”
苏遇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沈知易说得对。他必须自己长出盔甲,哪怕这过程会很不舒服。
宋正溪开口道:“我联系了专业的私人教练。先从基础体能和简单的防身技巧开始。”
“知易,你陪着,但别瞎指挥。”
“知道了知道了!”
沈知易不耐烦地摆手,又转向苏遇,眼里是难得的严肃。
“阿遇,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这不是闹着玩的。”
苏遇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苏遇的“苦”日子开始了。
隅园的地下,有一个设施完备的大型健身房,以前陆淮清偶尔会用。
现在,这里成了苏遇的“刑场”。
第一天,光是热身和基础拉练,就让他叫苦不迭。
身体太久没有进行过高强度训练,每一个拉伸动作都带来酸胀和疼痛。
教练很严格,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放水。
“苏先生,核心收紧。”
“手臂打直,不要晃。”
“呼吸,注意节奏。”
“再来一组。”
沈知易抱臂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能量棒。他看着苏遇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那张漂亮脸蛋儿皱成一团。又心疼又觉得有点解气——让你以前懒!
“坚持!阿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沈知易“加油助威”。
苏遇咬着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缕缕发丝,黏在颊边。眼睛里塞满了生理性泪水和控诉,他瞪向沈知易。
休息间隙,苏遇瘫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有气无力地抱怨:“知易,我骨头要散了。”
“散不了!”沈知易递过水杯,“喝口水,休息五分钟,继续。”
“教练说了,你底子太差,得加练。”
苏遇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毛巾里。
防身术的具体练习更是折磨。那些看似简单的格挡、挣脱、反击动作,对身体协调性、反应速度和力量都有严格要求。
苏遇的动作经常是绵软无力,或者因为怕疼而缩手缩脚。
“苏先生,挣脱的时候要利用巧劲,不是硬拽。”
“踢击的目标要准,发力要狠,想象对方是要伤害你的人。”
“不要闭眼!看着你的‘对手’!”
一次练习挣脱腕部被束的动作时,苏遇因为紧张和用力不当把自己手腕扭了下,顿时疼得他眼眶泛红。
教练还没说什么,沈知易已经冲了过来:“怎么了?扭到了?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托着苏遇的手腕,对着光仔细看,嘴里还不停念叨:“我就说你动作不对!让你慢点来!”
苏遇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升起一点莫名的委屈,小声说:“疼……”
“活该!谁让你不用心!”
沈知易嘴上骂着,手上却动作轻柔地帮他活动关节,又让人拿来了冰袋敷上。
宋正溪有时候会过来看看。
看到苏遇累瘫在地上、沈知易在旁边一边骂一边递水擦汗的场景,他微微挑眉,之后对教练低声交代几句注意事项。
训练是辛苦的,甚至是痛苦的。
但对于苏遇而言,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某种程度上,反而是种发泄和转移。
当肌肉酸痛到极致,当汗水浸透衣衫,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无助、恐惧和思念,似乎也随着汗水一起排出一些。
那个跟着教练指令做出防御或攻击姿态的身影,虽然依旧看起来纤细,虽然动作还不够流畅有力,但眼神里,逐渐多了层不一样的东西。
沈知易看着这样的苏遇,心里酸涩又欣慰。
他的“崽”,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艰难的方式,学着在没有那座冰山庇护的世界里,自己站起来。
路还很长,但至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