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了那座寺庙。
那个雨天,他独自跪在佛前祈求能再见陆淮清一面的地方。
是的,佛祖确实“显灵”了,让他再见了哥哥一面。这个认知,是最后一根稻草,支撑起苏遇摇摇欲坠的信念。
苏遇开始偏执地想:既然上次的祈求“应验”了,那么,如果他更虔诚一些,付出的更多一些,是不是…是不是他的陆淮清就能醒来?
苏遇甚至一度萌生过极其荒谬的念头:把庙里的神像直接请到隅园,在隅园盖一座大庙,日日供奉,夜夜祈祷。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隅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哥哥亲自设计,是为他打造的堡垒和家园。
他舍不得,他不想破坏它。
哪怕是为了祈求哥哥醒来,他也不愿用任何外来之物,改变哥哥留下的痕迹。
那是哥哥给他的家,他要好好守着,等他回来……
于是,苏遇换了个方式。
他打开了自己的小金库——那是他婚前就有的、独立于隆海和寰宇之外的私人资产,后来也包含进了些陆淮清给他的零花钱和他自己无聊时投资赚得的碎钱。
他一笔一笔,数额惊人地投向那座寺庙。
起初是修缮大殿,重塑金身,接着是扩建偏殿、修建讲经堂、改善僧舍……
从不张扬,只通过几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匿名进行,唯一的要求是:香火要旺,佛法要弘扬。
寺庙在苏遇的“资助”下很快焕然一新,规模也扩大了不少,香客日益增多,倒是真的有了几分“灵验宝刹”的气象。
住持知晓这位大施主的心事,也曾试图开解,但苏遇只是安静地听着,之后继续他的捐赠和跪拜。
“施主心意到了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但苏遇很坚持,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苏遇不在乎这些砸进去的钱。
他只在人少的时候来,最好是下雨天,刮风天,下大雪——天气越恶劣,香客越少,他越能求得片刻清净。
他不要人陪同,独自驾车前往,踏过青石板路,走进肃穆殿堂。
空旷寂寥,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和这尊沉默的佛像。
他在这尊在他看来“显过灵”的佛像前燃上三炷香,撩起衣摆,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接着,便是漫长沉默地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他磕得很重,额头抵在冒着寒气的地砖上,砸出沉闷声响。
有时磕得额头发红,甚至破皮渗血他也毫不在意,仿佛这样就能稍稍抵消内心的钝痛。
磕完头他便维持着跪姿,仰头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开始低声说话。
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最虔诚的祷告。
他跟佛祖讲他和陆淮清的初见,讲他们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讲陆淮清对他的好与“坏”,讲他们结婚,讲他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子,讲他多么想他,讲他不能没有他……
“佛祖,您让我再见了他一面,我感激不尽。”
声音再度哽咽:“求求您,再慈悲一次,让他醒过来吧…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寿命,财富,健康,什么都可以……只要他醒过来……”
“没有他,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空旷的大殿里,长明灯静静燃烧,檀香袅袅。
佛像悲悯地俯视着下方这个孤独跪拜、一遍遍磕头哀求的俊美男子,沉默不语。
外界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苏总开始信佛了”的消息,不知怎的在一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有人说看见他冒雨上山,有人说他捐了天文数字的香火钱,还有说他经常在寺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但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儿,甚至有人居高临下地嘲弄,但也有人对此表示理解的。
“唉,毕竟爱人没了,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心里苦,找个寄托也正常。”
“听说之前打击太大,头发都白了缕,也是可怜。”
“信佛好啊,总比想不开强。花钱买个心安罢了。”
对苏遇个人来说这并非简单的“寄托”或“买心安”,他像那些走投无路的痴心人那样,在用最卑微的方式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一个…奇迹。
祈求他沉睡的爱人能再次睁开那双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睛。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古老殿瓦上,噼啪作响,似是某种无情的回应。
蒲团上,苏遇又一次,深深伏下身去。
额头触及地砖。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