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京城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
倒不是瓢泼大雨,是绵绵不绝、将天地都浸透的阴雨。
天空是铅灰色,空气湿冷粘腻,连时间都在这种天气里凝滞了,只剩下雨滴敲打屋檐发出的单调闷响。
花园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在这连绵阴雨中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孩子们结束一天的课程,被张叔或者是尤星和齐鸣接回家。关在室内,不能出去奔跑玩耍,只能趴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世界。
稚嫩的脸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郁。
德恩把大脑袋凑过来,蹭蹭两个小主人,算作安慰。
隆海的日常运作在苏遇的铁腕和陆凌铮的幕后坐镇下早已恢复平稳,甚至因为此前那场惊魂的反击和吞并,版图还略有扩展。
海京城金融界渐渐习惯了“苏总”的杀伐决断,习惯了这位“冷美人”的独当一面。
城市繁华喧嚣之下,陆淮清的名字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沉入记忆底层,仿佛他真的随着那场车祸,永远葬身海底。
陆淮清被找到的消息、以及他真实状况的信息被按得死死的。
除了最初接机的几位至亲挚友、签署保密协议参与治疗的医疗团队成员、隆海生物科技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同去朱莉岛的老陈和四名保镖,以及隅园里最值得信赖的张叔、尤星和齐鸣外,外界对此一无所知。
某个天色放晴的周末午后,苏遇决定带孩子们去看他们的爸爸。
他知道这很残忍。无论是对于陆承和苏未,还是对于他自己。
但他更清楚孩子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见到他们的父亲,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一味的隐瞒和保护,有时比**裸的真相更伤人。
出发前,苏遇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陆承抿着唇,眼睛里藏着紧张。苏未小手紧紧抓着他哥的手。
“承承,未未,”
苏遇声音放得很轻,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妈妈今天带你们去看爸爸。”
两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涌上更多的不安。他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但是,”
苏遇的眼睛被针扎了下,他艰难地继续说:“爸爸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现在睡着了,需要很多仪器帮助他呼吸,帮助他…维持生命。”
“他可能不会回应我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抱我们。你们…害怕吗?”
陆承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怕!我要见爸爸!”
苏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也用力点头,语气染上哭腔,“我也不怕…我想爸爸了……”
苏遇将他们搂进怀里,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好,那我们去看爸爸。”
此次出行异常低调。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隅园,通过跨海大桥。车子没有开往医院或任何他们熟悉的场所,而是驶出了城区,进入了海京城郊一片人迹罕至、被重重山林环绕的隐秘区域。
盘山公路曲折向上,沿途经过数道看似普通的岗亭,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严密核查身份和通行许可。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掩映在茂密树林里,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没有任何标识,入口近乎隐蔽。
四周山林寂静,鸟鸣啁啾,好似与世隔绝。
张叔和尤星、齐鸣提前下车,确认周围安全后,苏遇才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进了这栋外表破败的建筑。
看似普通的外墙后是厚重的合金门,需要多重生物识别和密码验证才能开启。
他们进入电梯,下行。
电梯运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空气变得有些沉闷。陆承和苏未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脸上写满了紧张,但他们都很乖,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酷似父母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前方。
“叮。”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墙壁是毫无生气的金属灰,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嵌着无声运行的通风系统和监控探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需要再次验证的厚重安全门。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
终于,在通过最后一道、厚度足有半米的复合防弹液压门后,他们来到了观察室。
观察室不大,一面是同样厚重的防弹玻璃墙,隔开了内外。玻璃墙内,是一个完全无菌、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维生设备的空间。
房间中央,一张特殊的医疗床上,陆淮清安静地躺在那里。他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监测着生命体征。
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眉目依旧深邃俊朗,似乎只是陷入了深睡。呼吸平缓,胸膛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就躺在那里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却又似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爸爸…?”
陆承第一个扑到墙前,手“啪”地一下贴在冰凉玻璃上,视线直直盯着里面的人,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骤然崩塌的希冀。
“爸爸!”
他又叫了声,声音拔高,带着颤。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爸爸!爸爸你醒醒!你看看我们!我是陆承啊!”
陆承开始用力拍打玻璃,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他一向安静沉稳得像个小大人,可此刻,所有的镇定都在瞬间瓦解。他脸贴着玻璃,眼泪汹涌,嘶哑地哭喊着。
一遍又一遍,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把沉睡的人唤醒。
“爸爸——!!你醒过来啊——!!爸爸——!!”
那声音里的崩溃让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苏未,这个一向情绪外露的小家伙此刻却异常安静。他就站在哥哥身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后的爸爸。没有哭喊,没有拍打,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连续不断地从他眼眶滚落,滑过白皙稚嫩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看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那双酷似陆淮清的眼睛里除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悲伤。
最该失控的,死寂平静。
最该沉寂的,崩溃疯狂。
苏遇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却同样撕心裂肺的反应,看着玻璃后那个被时光冻结的爱人,他强撑了这么多天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苏遇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哽咽,眼泪模糊视线,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是妈妈没保护好爸爸……”
哭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满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张叔偏过头,抬手迅速抹了下眼角。尤星和齐鸣也红了眼,默默握紧了拳。
最终,是张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遇的肩膀,递上纸巾。
他对尤星和齐鸣示意。
尤星上前,试图将哭得几近脱力、但仍固执扒着玻璃不肯动的陆承抱起来,低声哄着:“承少爷,我们先出去,让陆先生好好休息,好不好?陆先生会知道的,他知道你来看他了……”
齐鸣蹲在苏未面前,用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未未少爷乖,不哭了。我们下次再来看陆先生,陆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好不好?”
两个孩子被半哄半抱地带离了观察室。
陆承还在尤星怀里抽噎。苏未顺从地被齐鸣牵着,只是沉默地滴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苏遇在张叔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最后看了眼玻璃后毫无生气的哥哥。
从前找不到陆淮清时,他们还可以欺骗自己,说他或许在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只是暂时回不来。那种痛苦里,至少还掺杂着渺茫的希望。
可现在,人找到了,就在眼前。
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甚至比死亡更残忍——他活着,却失去了所有活着的意义和回应。
这种希望被彻底碾碎、只剩下冰冷现实的绝望,比单纯的失去,更加锥心刺骨。
陆凌铮和苏怀云很少来这里。他们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牵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在乎,反而不敢轻易来看。
如果亲眼看到引以为傲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那冲击和心痛,足以击垮他们强撑的精神。
不来,或许还能保留一丝幻想,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去处理外面那些必须处理的纷扰。
苏瑾舟和关岚来的次数相对多一些。
关岚每次来都忍不住红眼睛,苏瑾舟亦然,他们早把陆淮清当成自己的小孩儿了……
但他们也忙,寰宇千头万绪,需要人时时坐镇。
于是,大多数时候来这里的,只有苏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