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之上持续飞行,引擎发出单调轰鸣。舷窗外是无垠的夜空,星辰寂寥,月光铺洒在机翼上。
机舱内一片死寂。
苏遇趴在哥哥身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视线一瞬不瞬锁在这张脸上。
从离开朱莉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陆淮清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起初,苏遇还安慰自己,或许是朱莉注射的镇静剂剂量较大,或是陆淮清这半年来身体消耗太厉害,需要更长时间的休息。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份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苏遇叫来了随行的医疗人员——陆凌铮坚持安排的,从隆海旗下最顶尖的私立医院抽调的专家小组,此刻就在飞机后舱待命。
医生们迅速为陆淮清进行了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心跳、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内,瞳孔对光有反应,神经系统检查也未发现明显异常。
他们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陆淮清迟迟不醒。
“苏总,”
领队的主任面色凝重,“陆总目前的状况很奇怪。从生理指标看,他确实像是深度睡眠,但我们尝试了多种唤醒刺激都没有反应。”
“不排除朱莉注射的药物中含有我们未知的特殊作用成分。具体是什么,需要等回到海京,用更精密的仪器进行全面的血液和脑脊液分析才能确定。”
未知药物……特殊作用……
苏遇心沉入了冰窟。他想起朱莉那张带着狡黠和恶意的笑脸,想起她说的“小东西”、“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那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最快什么时候能到?”苏遇嗓音干涩沙哑。
“还有大约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对苏遇来说,如同十六年般漫长。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哥哥的手,像是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他不停地对陆淮清低声说话,讲隅园的花开了,讲陆承和苏未又长高了,讲德恩有点掉毛,进张叔教尤星和齐鸣正规枪法,讲自己这半年有多么多么想他,讲他有多后悔……
说到声音嘶哑,说到眼泪干涸又湿润。
砸在陆淮清脸颊上,滚烫着。
漫长的飞行终于结束。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已是深夜。跑道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亮着刺目车灯。
陆凌铮、苏怀云、苏瑾舟、关岚,甚至连宋正溪和沈知易都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期盼,和难以掩饰的激动。
舱门打开,他们看到苏遇跟在担架后面走下来,看到担架上的陆淮清双目紧闭,众人安静了。
关岚不安的抓住丈夫的手。苏瑾舟回握妻子,脸色铁青。苏怀云拄着手杖的手微微颤抖。
陆凌铮则盯着孙子苍白的脸,紧蹙眉头。
宋正溪和沈知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去医院!”陆凌铮没有任何废话。
车队风驰电掣驶向隆海集团旗下安保最严密的私立医院。一路上,无人说话,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医院特殊区域早已清空,医疗团队正严阵以待。
陆淮清被迅速推进检查室。核磁共振、CT、脑电图、各种血液生化、毒理筛查……所有能做的检查在最短时间内全部完成。
苏遇和一众家人亲朋等在惨白的走廊里。
终于,检查室的门开了。为首的神经内科专家脸色沉重,他手里拿着叠厚厚的报告。
“陆老,夫人…”医生嗓音干涩,“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在陆总的脑脊液中检测到了极其罕见、合成路径复杂的新型神经抑制剂残留。”
“这种药物……”
医生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它不会直接致命,但会持续、缓慢地抑制大脑皮层及脑干网状上行激活系统的功能。”
“通俗点说…它会让人陷入类似植物人的、不可逆的持续性意识障碍状态。”
“啪!”
苏遇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念珠串掉落在地,震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整个人晃了晃,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
植物人…不可逆……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耳膜,刺入大脑,绞碎了所有理智。
朱莉…她竟然敢!她怎么敢?!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灭顶的绝望,冲垮了苏遇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股股腥甜,被他又生生咽了下去。那双眼睛此刻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
关岚和苏瑾舟都低着头,看不出眼底什么情绪。苏怀云闭了闭眼,睁开时,已是古井无波。
宋正溪和沈知易被惊呆了。沈知易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陆凌铮。
这位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在最初的痛楚之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上前一步,从医生手中接过报告,快速地翻阅着。
“有办法吗?”陆凌铮一边翻一边问。
医生艰难摇了摇头:“目前…国际国内,都没有针对这种特异性药物的有效拮抗剂或治疗方案。它的作用机制太特殊,我们…无能为力。”
“隆海生物科技研究所呢?”陆凌铮追问,“把他们最好的神经科学家、药理学家全部调过来!成立专项小组!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研究出解药!”
“已经在联系了,陆老。但…需要时间,而且成功率……”
“没有‘而且’!”
陆凌铮厉声打断他,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眼神越来越冰冷的苏遇身上。
“淮清不会有事。陆家的人,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转向医生:“立刻安排,将淮清秘密转移到私人生物实验室。除了专项小组成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陆凌铮又看向苏遇,“阿遇。”
苏遇迟钝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挤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和冰原下沸腾的岩浆。
“爷爷。”他语调平静,“我要她付出代价。”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痛苦的哭诉。
陆凌铮深深地看着他,点了头,“好。”
他没有问苏遇要怎么做,也没有劝他冷静。因为此刻,他们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朱莉触碰了最不能碰的底线,她必须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淮清被秘密转移到了地下深处的私人实验室。那里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能最大限度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也为专项科研小组提供了绝对安全和保密的工作环境。
苏遇没有回家。
他甚至没有去看望陆承和苏未,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会吓到孩子们。只通过语音通话简短地告诉他们找到爸爸了,但爸爸现在需要治疗,妈妈要陪着爸爸,让他们乖乖听太爷爷的话。
孩子们很懂事,说会乖乖等爸爸妈妈回家。
挂断通话,苏遇在隆海的办公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时,苏遇站了起来。
眼里没有了暴怒、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决绝。那缕银发在晨光中明目刺眼,如同他此刻燃烧着的灵魂。
他去了陆凌铮的办公室——老爷子在“李广丰事件”后就过来亲自坐镇隆海。
“爷爷,”
苏遇开门见山,“我要用乙鹰的渠道和关系。”
陆凌铮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看着苏遇。
“你想清楚了?曝光她的位置和弱点,等于破坏整个地下军火圈的潜规则。乙鹰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彻底断送。”
“我想清楚了。”
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线断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道弧度,“谁说一定要我们亲自动手?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发现了她的秘密,想要分一杯羹呢?”
陆凌铮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了苏遇的意思。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你需要什么?”陆凌铮问。
“乙鹰所有与朱莉岛有过接触、或有潜在竞争关系的合作伙伴名单,以及他们最核心的利益诉求和弱点。”
苏遇继续道:“还有,我需要用陆家的情报网络和一部分资金储备。”
“可以。”陆凌铮毫不犹豫,“我配合你。”
一场针对朱莉的致命围剿,就此拉开帷幕。
接下来的七天,不眠不休。
苏遇像台精密机器,将陆凌铮提供的海量信息进行筛选、分析、重组。
他挑选了几个与朱莉势力范围接壤、且素有嫌隙的北半球军火组织,又暗中联系了几个一直对朱莉岛垂涎三尺、但苦于没有借口和具体情报的南太平洋本地武装势力。
他没有以乙鹰或任何与陆家、隆海有关的身份出面。而是通过层层伪装和跳板,以数个完全虚构、查无可查的“中间人”身份,将一份份“绝密情报”和“合作提议”,精准地投递到这些势力的决策者手中。
情报内容极其详尽——朱莉岛的精确坐标、防御体系的漏洞、生产线的具体位置和产能、岛上武装力量的分布和弱点、朱莉本人的行踪习惯…甚至,还包括了朱莉这些年来通过非法奴隶贸易、毒品交易积累的巨额财富的隐匿地点和转移路径。
而合作提议,则更加诱人——瓜分朱莉岛的军火生产线和市场,共享那些隐匿财富,帮助他们铲除这个在南太平洋日渐做大、威胁到他们利益的疯子。
提议中,那个虚构的“爆料者”声称自己只是朱莉岛上一个“深受其害、忍无可忍”的内部人员,只求复仇和一笔远走他乡的安家费,对岛上的利益毫无兴趣。
这些情报和提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将朱莉和她的岛屿,彻底暴露在饿狼的视线之下,并为这些饿狼提供扑上去撕咬的借口和路径。
苏遇的布局精妙毒辣。他利用了这些势力之间的猜忌、贪婪和固有矛盾,让他们彼此牵制,又共同将矛头指向朱莉。
他确保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最终追溯到自己或乙鹰身上。所有通信都经过多重加密和物理阻隔。
这是一场在黑暗世界进行的残酷战争。
陆凌铮全程跟随,用了陆家积累数年的底蕴和人脉,为苏遇的计划扫清障碍,提供支持。老爷子这次是铁了心,哪怕赌上乙鹰这条线,也要为孙子报仇。
第七天,布局完成。
诱饵已经撒下,饿狼已经就位。
苏遇点燃了导火索——一份关于朱莉岛涉嫌使用化学武器、并可能藏匿国际通缉恐怖分子的“匿名举报”,同时出现在了多个大国情报部门和国际刑警组织的桌案上。
举报材料“证据确凿”,瞬间引起了高度重视。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几个被苏遇选中的势力也不约而同地开始对朱莉岛进行试探性的骚扰和攻击。
起初是小规模摩擦,很快便演变成了激烈冲突。
朱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岛会突然暴露,为什么那些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居”会联合起来针对她,为什么连国际警察都开始关注这个偏远的法外之地。
焦头烂额之际,她想起了那个“很好说话”、“似乎被她拿捏住”的东方商人——爱格伯特。
她试图通过当初留下的联络方式联系到苏遇,“爱格,我这里遇到了一点麻烦…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们能否提供一些…支持?价格好商量。”
收到这条消息时,苏遇正在实验室外,隔着厚重的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安静躺在维生设备中的陆淮清。
他拿着通讯器,听着朱莉那故作镇定却难掩焦灼的声音,嘴角缓缓勾起。
可笑。
太可笑了。
这个疯子,竟然还敢向他求助?
当然不会有回复。苏遇将通讯器随手扔在一边,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触目惊心。
在“内部叛乱”——朱莉岛上的雇佣兵听到了消息,他们不想送命。和外部多重势力的联合打击下,朱莉岛的防御体系很快崩溃。
那些她依仗的武力在更有组织、准备更充分的围攻下不堪一击。她积累的财富被瓜分,生产线被抢占,那些她视作玩物和奴隶的人也在混乱中或逃或死。
朱莉本人,在试图乘坐快艇逃离时,被守候多时的国际警察逮捕。
逮捕她的罪名很长:非法持有和贩卖军火、组织跨国人口贩卖和奴隶贸易、毒品制造与走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谋杀…以及,涉嫌使用违禁化学武器。
每一项罪名都证据确凿。
她的岛屿,她的“王国”,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土崩瓦解,成为各方势力饕餮盛宴后的一片废墟。
而朱莉本人,在经过一场举世瞩目的审判后,被判处死刑。
她到死都不会知道,她的一个“心血来潮”或者说是“恶意整蛊”居然会提前断送自己的生命。
宣判当天,许多曾被她荼毒过的国家和组织都拍手称快。国际新闻用了“毒瘤铲除”、“大快人心”这样的字眼。
没有人会发现这场看似“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覆灭背后,有一只精准的大手,在暗中推动着一切。
苏遇此刻正站在海京城最高建筑的顶层,嘴里叼着烟,手随意撑在护栏上,望着南方那片遥远的海域。
他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冰冷空洞。
他是赢了。
可是,他的哥哥还是没有醒来。
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给一个人希望,却又瞬间将其扼杀。
他找回了陆淮清,却又似乎…永远地失去了他。
夜风吹起苏遇的长发,那缕银白在夜色中飘荡。他抬起手,手腕上,檀木念珠和手环轻轻碰撞,擦出细响。
“哥哥,”
苏遇对着虚空轻声呢喃,“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你还会听到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