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十二点，日头正烈。透过窗帘缝隙，几缕执拗的光线钻了进来。
苏遇睡得沉，但极不安稳。
半年的高压和疲惫好不容易找到了释放缺口，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梦境。潜意识里那份对陆淮清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让他在梦中不时蹙眉，发出几声模糊呓语。
“哥哥……”
苏遇无意识地往身边的温暖源头拱了拱。
陆淮清几乎没怎么睡。他就闭着眼睛这样静静抱着苏遇，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呼吸，脑子里已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推演了无数遍。
时间差不多了。
他低头用唇轻轻蹭了蹭苏遇的额角，“阿遇，醒醒。”
苏遇睫毛颤了几下，没有醒，反而是把脑袋更深地埋入他颈窝，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
陆淮清低笑了声，耐心地又唤了几次，手指轻轻抚摸着苏遇的脸颊和耳廓。
苏遇终于被扰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眼中还覆着层朦胧水汽，茫然看向近在咫尺的俊脸，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像是突然惊醒。
“哥哥！”
“嗯，我在。”
陆淮清坐起身，顺手将他捞起来：“该起来了，有点事要安排。”
“不……”
苏遇手臂环住哥哥的腰，脸颊贴着他紧实的腹部肌肉，嗓音是刚醒的沙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不见踪影。
陆淮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候。他拍了拍苏遇的后背，“乖，去洗漱。陈叔他们快到了。”
听到“陈叔”苏遇的理智才逐渐回笼。他想起现在的处境，想起朱莉，想起这场该死的交易。深吸口气，从哥哥怀里抬起脑袋，点了点头。
陆淮清将他抱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亲自拧了热毛巾，仔仔细细给苏遇擦脸。又拿起梳子，小心梳理着苏遇这一头略显凌乱的中长发，尤其是左耳附近那缕刺眼的白发，被他格外轻柔地打理着。
苏遇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专注地为他梳发的男人。
他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茬，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只是看着，就让苏遇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看什么呢？”
陆淮清察觉到他的视线，从镜子里与他对视。
“看你。”苏遇声音还有些哑，“看你真的回来了。”
陆淮清放下梳子从后面拥着他，下巴搁在人肩头上，视线沉沉地落在镜中相贴的二人身上。
“嗯，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走了。”
苏遇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赶紧眨了眨眼。
洗漱完毕，陆淮清帮苏遇换了套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遮掩脖颈和锁骨上的那些暧昧痕迹。头发用根简单的深色发带束在脑后，那缕银丝被他巧妙编进发辫里，显得不那么扎眼。
陆淮清换上了送来的属于岛上工人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粗糙，款式简单，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难掩那股凌厉气质。
只是这身装扮无声提醒着苏遇，他的哥哥这半年来过的是怎样的鬼日子。
心尖又是一阵刺痛。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陆淮清拍了拍苏遇的肩膀，示意他待在卧室。
自己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老陈和那四名保镖。老陈脸上是资深“交易家”的沉稳，但眼底难掩见到旧主的激动。
陆淮清对他们微微颔首，侧身让道，待人都进去后，扫了眼四周关上门。
“老板！”
老陈上前一步，声音都在打颤：“您…您真……”
他上下打量着陆淮清，确认他除了清瘦些、气色稍差外并无大碍，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陈叔，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老陈连连摆手，目光急切地搜寻：“苏总他……”
“他没事，在里面。”陆淮清说着，朝卧室方向唤了声：“阿遇，出来吧。”
苏遇走出来。看到老陈和保镖们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试图拿出点“苏总”的气势，但那双还微红的眼睛，以及看陆淮清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只刚经历了场惊吓的猫。
尤其当陆淮清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揽到身边时，苏遇是立刻就软化了姿态，乖乖靠了过去。
这一幕再次让老陈眼神微动。他见了苏总这半年在海京城杀伐决断的冷厉模样，也见了昨晚他那疏离戒备的姿态，但他从未见过苏总如此…嗯…温顺？
果然，只有在老板面前，苏总才会收起利爪，露出柔软的“肚子”。
陆淮清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始下达指令：“陈叔，爷爷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
“是的老板！”老陈立刻应道。
“上午按原计划，你已经去接触过朱莉，进行了初步接触。谈论合作框架。那么下午就要开始涉及具体价格和交付细节。”
“要稳住朱莉，体现诚意但也要表现出在谨慎评估，这次绝对不能急。”
“明白。”
“另外”陆淮清看向那四名保镖，“你们的首要任务，依旧是确保苏总的绝对安全。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贴身保护，寸步不离。尤其是，”
他顿了顿，“防备朱莉或者岛上任何人，对苏总有不轨意图或举动。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是！”四名保镖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关于我，”陆淮清的视线落回苏遇脸上，语气放缓，“阿遇，你今天下午去见朱莉后除了必要的寒暄和听取介绍，其他的都按陈叔的节奏来。”
“在签字后，要表现出对岛上‘事物’的特殊兴趣再进一步提到哥哥，一定不要着急。”
陆淮清指尖轻轻碰了碰苏遇的脸颊，“记住不要露怯，不要让她察觉你和我的关系，也不要让她怀疑你昨天的‘满意’有任何虚假成分。”
“扮演好一位被招待愉快的客人，能做到吗？”
苏遇迎着他的目光，点头，“能。”
“很好。”
陆淮清撸了把他的后脑，“现在，”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们该出发了。”
苏遇抿了抿唇，眼里满是不舍。他抓紧了哥哥的衣袖，小声问：“那你呢？”
“我回生产线。”陆淮清语气无奈，“我现在还是这里的工人。突然消失会引起怀疑。放心，没事的。”
苏遇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揪着疼。他飞快地在哥哥嘴角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苏遇：“走吧。”
一行人离开套房。陆淮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还剩一半的依云，拧开喝了几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阿遇已经撑了太久，但是他现在无能为力，甚至还要依靠阿遇才能脱身。
苏遇一行人再次见到朱莉是在岛中央那栋主建筑的奢华会客厅。
朱莉换了身装束——火红色的紧身皮裙衬得她肌肤如蜜，红发披散，绿眼里满是慵懒和餍足，好似刚刚享受过什么极致快乐。
看到苏遇进来她眼睛一亮，眼神在他身上流转一圈，在苏遇气色比昨天好上不少的脸上停留下来，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爱格，休息得怎么样？”
她示意苏遇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仆人立刻奉上香气奇特的花茶。
“昨晚的‘小礼物’，还喜欢吗？”
苏遇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下加速的心跳。脑中迅速闪过哥哥的叮嘱，脸上适时挂上满意和感谢的微笑。
“谢谢朱莉女士的款待，”
他声音清润，恰到好处的真诚。“很棒。您真的很贴心。”
最后两个字他略微拖长了音调，配合着垂下眼帘的动作，将那种“心照不宣”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话的确带了点真心——毕竟，那份“礼物”是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朱莉显然很受用，笑了起来，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
“满意就好。我喜欢让伙伴感受到我的诚意。”
她话题一转，“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去看看我们都感兴趣的‘货’了？”
“当然。”
苏遇放下茶杯，姿态随意。
移步至岛屿另一侧的隐蔽区域。入口伪装成普通的矿坑，内部别有洞天。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忙忙碌碌，空气中飘散着金属、机油和淡淡的火药味儿。
苏遇在老陈和保镖的陪同下跟着朱莉沿着参观通道缓步前行，朱莉边走边介绍着生产线的产能、技术特点和优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得。
苏遇面上认真倾听，不时点头，提出一些专业但不出格的问题。但他的眼睛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在那些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埋头工作的人群中急切寻找着。
终于，在一条组装线中段，他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陆淮清背对着参观通道，正和其他工人一样，动作熟练地操作着面前的仪器，将一个个零件组装成型。
他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冷白灯光下越发冷硬。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和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汗水浸湿了后背的一小片布料。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做着最机械，最底层的工作。
酸楚和心疼淹没了感官。他的哥哥，海京城里呼风唤雨的存在，现在在这毫无防护的环境里……做着极度危险致命的黑工，可能还会受到虐待殴打。
他脚步微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继续听着朱莉的介绍，适时给出回应。
不能看。
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哥哥的叮嘱。
参观完毕，朱莉将他们带到了个相对正常的会议室——厚重的长桌，皮质座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油画，终于有了点正式谈判的样子。
双方落座。朱莉这边除了她，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副手和技术顾问的女人。
苏遇这边则是他、老陈，和一名保镖——四位保镖在交易方面都有一定的经验。
谈判正式开始。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老陈充分表达了乙鹰对此次合作的重视和诚意，但在关键条款上寸土不让，展现出老牌军火商的底气和手腕。
朱莉显然对乙鹰展现出的专业和实力颇为满意。她虽然作风狂放，但在涉及核心利益的生意上，头脑异常清醒和干脆。
几个小时的激烈交锋后，双方基本达成共识。
“爱格伯特先生，”
朱莉拿起面前的钢笔，在初步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向苏遇。
“和你合作，很愉快。”
苏遇接过笔，签下了“Egbert”。笔尖划过纸张，这只是第一步。
协议签署完毕，气氛轻松不少。朱莉吩咐仆人送上酒水点心。
苏遇示意老陈和其他人先出去等候。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朱莉两人。
他端起香槟杯，轻轻晃动着，琥珀液体在杯中荡漾。
苏遇抬眼看向朱莉，脸上绽开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朱莉女士，这座岛真的很美。”他环顾四周，语气真诚，“南州风情浓郁，又处处透着您的独特品味。尤其是您，”
他视线落在朱莉身上：“这座岛上最耀眼夺目的女王，让人过目难忘。”
没有人不喜欢被赞美，尤其是被一个气质绝佳、看起来完全无害的新朋友真诚夸赞。
朱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绿眼睛里流露出愉悦光芒。
“爱格，你很会说话。”
“只是实话实说。”
苏遇微微歪头，笑容更大了些，将“嘴甜，会说话”的特质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
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开。
“说起来，岛上这些‘装饰品’也很有意思，各具风味。您管理这么大个‘王国’，应该不简单吧？”
提到她的“收藏”，朱莉谈兴更浓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是如何“收集”和“驯服”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品”。
苏遇耐心听着，不时附和几句，眼里流露恰好的好奇和了然。他一点点地将话题从笼统的“收藏”，引向更具体的“个体”。
“昨晚您安排的那位，”
苏遇表现出回味和惋惜混杂的神情，声音压低了些，是朋友间分享秘密的姿态。
“真的很特别。我很久…没遇到这么合心意的玩具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有些冒昧，但我确实对他…印、象、深、刻。不知道像他那样的，在您这里是‘非卖品’，还是……”
朱莉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绿眼里闪过审视。她看着苏遇，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纯粹的客套恭维，还是另有所图。
苏遇表情管理无懈可击。他那混合着欣赏、回味、以及对稀有货物喜爱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遇补充了句：“当然，我知道这很唐突。如果让您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苏遇就像个一时兴起想买个纪念品带回家的游客一样，真诚，直接，还有着点不懂规矩的莽撞，但并不让人生厌。
朱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看来爱格你是真的喜欢。”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那个啊…他确实很特别。那张脸和身材，啧啧啧…我留着他本来也就是当个摆设，偶尔看看养眼。不过，”
她拖长了音调，“他毕竟是我的东西。”
苏遇心提了起来，面上依旧保持着期待和兴味。
“看在我们合作这么愉快的份儿上，”朱莉红唇勾起，“也不是不能商量。不过，价格嘛……”
苏遇立刻接口，报出了个在南太平洋奴隶黑市上，类似“货色”最高行情的五倍。
这个价格，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朱莉绿眼亮了下，显然这远超她的预期。
她故作沉吟了几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唉，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有时候看着，还挺带劲儿的……”
苏遇心跳如擂鼓，维持着微笑。
“价格还可以再谈。我很希望得到他。”
朱莉挥了挥手：“行了，爱格，看你这么诚心。就按你说的价吧。东西，你带走。”
“太好了！”
苏遇举杯，“谢谢朱莉女士的成全！为了我们后续更深入的合作，干杯？”
“干杯。”
朱莉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交易达成。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遇却一直没有再见到过陆淮清。
第二天，第三天，他旁敲侧击地向负责接待的仆人询问，得到的答复都是：“主人正在为他做离开前的准备”。
苏遇心中不安，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急切，只能按捺住焦躁，配合着朱莉参观岛上的其他“娱乐设施”，参加一些无关痛痒的活动。
陆淮清好似人间蒸发，再未出现在生产线或其他任何苏遇可能看到的地方。
直到第四天下午，欢送派对结束后。
苏遇即将登上来时的那架私人飞机，朱莉这才姗姗来迟。她身后跟着两名高大守卫，正用一副简易担架抬着个人。
那人身上盖着条薄毯，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沉睡。露在外面的脸，正是陆淮清！
苏遇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冲上去，被身旁的老陈及时扯了下胳膊。
“爱格，”
朱莉走到苏遇面前，笑容依旧妩媚，却透出股让人不安的狡黠。
“你的‘礼物’，我给你送来了。放心，只是让他睡一会儿。”
“这家伙性子烈，我怕他不愿意跟你走，闹起来不好看，就给他用了点‘小东西’。剂量很轻，睡一觉就好了，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暧昧的调侃：“这样也省事儿，你带回去，想怎么玩都行，保证听话。”
苏遇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忍着挤出笑容。
“谢谢朱莉女士，考虑得太周到了。”
苏遇看了眼担架上毫无知觉的陆淮清，心被钝刀割扯。
“希望我们后续合作愉快。”苏遇伸出手。
朱莉与他握了握，“当然。期待下次见面，爱格伯特先生。”
保镖将担架抬上飞机。苏遇最后对朱莉颔首致意，转身快步登机。老陈和另外两个保镖紧随其后。
舱门关闭，飞机升空，终于离开了这座充满**和罪恶的岛屿。
机舱内，苏遇立刻扑到担架旁，颤抖着手去探哥哥的鼻息和颈动脉。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体温正常，除了昏迷，似乎确实没有其他异常。
他紧紧握住陆淮清的手，将脸贴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泪水忍不住砸落下来。
老陈示意保镖检查了下陆淮清的状况，低声道：“苏总，老板应该只是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等药效过了就会醒。”
苏遇点了点头，却依旧不肯松手。他静静看着哥哥沉静的睡颜，手指轻拂过他瘦削的脸颊。
哥哥，我们回家了。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飞机冲破云层，向着北方，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前行。
身后，那颗彩色毒瘤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