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雨淅淅沥沥,好似永无止境。
古刹飞檐下,雨水串成珠帘,敲打着青石板,奏出单调寂寥的旋律。
沈知易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自从他知道苏遇开始频繁往山里的寺庙跑,而且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儿后,他就留了心。
偷摸查了苏遇的行程……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苏遇把车停在山脚下,自己再一次一步步踏上去。
沈知易早就发现他精神不对了,从找到陆淮清确认他变成“植物人”开始,苏遇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凭借惯性处理公务、接着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寻求慰藉的空壳。
沈知易提前躲在殿外的廊柱后面,看着苏遇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地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
安静地跪了会儿,开始磕头。
一开始沈知易还能忍着。他明白苏遇需要宣泄。
渐渐地他注意到苏遇不是轻轻一点头的礼拜,是实打实地将额头重重撞向地面。
“咚”、“咚”、“咚”……沉闷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和雨声,依然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
苏遇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动作机械又执拗,每一次俯身都毫不犹豫,起身时额前已是一片通红。
沈知易的心随着那声声闷响而揪紧。
他看到苏遇额头的皮肤破了,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和汗水,蜿蜒而下,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可苏遇没有停。
三十下,四十下……
“阿遇!”
沈知易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冲进大殿,在苏遇又一次要将额头撞向地面时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力道很大,苏遇踉跄了下,被沈知易牢牢扶住。
“你清醒一点!”
沈知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看着苏遇额头上那片刺眼的红肿和血迹,眼睛都红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有用吗?!陆淮清就能醒过来吗?!”
苏遇被他拽着,身体有些发软,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沈知易脸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都没有,四肢发软歪斜,眼神空洞。雨水和着血水,让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知易?”
苏遇有点被打断后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
“呵,我怎么来了?”
沈知易看着他额头上那片刺眼的红,只觉得阵阵怒气直冲天灵盖儿。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磕死在这儿啊?!”
“阿遇,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气,想到这半年多来苏遇的种种变化,想到陆淮清现在的这副样子,想到曾经鲜活灵动、会跟他斗嘴耍赖的好友,如今却像个没了魂的木偶一样在这里自虐似的磕头……
所有怒火、心疼、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仅剩的理智。
沈知易指着那尊金身佛像,口不择言道:“苏遇,你醒醒吧!别他妈自己骗自己了!”
苏遇被他的话刺痛,瞳孔缩了下,却依旧固执地摇头,“不…有用的,佛祖让我再见了他一面。我再诚心一点…再……”他边说还边要继续跪下磕头。
“诚心你个头!”
沈知易气得要死,看着他这副魔怔样子一股邪火直窜上来,他扬手,给了苏遇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响亮,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苏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塞满了沈知易所有的恨铁不成钢和心疼。
苏遇愣住了,眼里迅速蒙上了层水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你打我……”
他语调发颤,透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劲儿。
“苏遇,你给我听着!”
沈知易用力抓着他肩膀,语气又急又厉,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苏遇:“陆淮清躺在那儿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疯子朱莉的错!是那些暗算他的人的错!”
“你把你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你搞什么啊?”
“你看看你现在!”
“隆海上下几万号人等着你吃饭!陆承和苏未才六岁,他们需要你!”
“还有,还有你爸妈,苏爷爷陆爷爷,他们年纪都大了,经不起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你就这么糟践自己?啊?!”
“你以前多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呢?人不人鬼不鬼!抽烟抽得肺都快黑了,喝酒喝到胃出血,现在又跑来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苏遇,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陆淮清看见了就会高兴?!”
“我告诉你,他要是能看见,第一个把你抓起来打烂屁股关禁闭!”
沈知易的话又冲又直,刀子一样划开苏遇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现实。
苏遇被他吼得愣住了,脸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绞痛,眼泪混着血水,无声往下淌。
沈知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嘴上依旧不饶人:“哭什么哭!憋回去!”沈知易恶声恶气地说着,手上力道却是松了些,改为攥紧他的手腕。
“现在,跟我走!”
苏遇挣扎了下,沈知易是用了全力的,加之他这段时间身心俱疲,根本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沈知易!”
“不放!”
沈知易头也不回。
经过佛像时,他脚步顿了顿,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破玩意儿!净害人!
他是半点不信这些的。
他只信自己看得到的、能抓在手里的。
现在更是觉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蛊惑人心,把他最好的朋友折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路上,苏遇一直很安静,偏着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
沈知易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和额头上狰狞的伤口,又气又心疼,拿出消毒湿巾想给他擦擦,苏遇偏过头不让。
沈知易动作一顿,倒也没勉强,他知道苏遇的倔驴性子。
沈知易向司机报了医院地址。
之后,他掏出手机给宋正溪发了条简讯:
【沈知易:我把阿遇弄出来了,现在去医院处理伤口,顺便看精神科医生。】
【沈知易:这几天我准备搬去隅园住,盯着他。】
过了会儿,宋正溪回复:
【宋正溪:好。需要我做什么?】
【沈知易:不用。你看好公司,别让人趁火打劫。】
收起手机,沈知易看了眼旁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苏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疼吗?”
苏遇摇了摇头,没说话。
沈知易也不再多问。
有些伤不在脸上,在心里。
护士给苏遇处理了额头和脸颊上的伤。额头磕破了皮,需要消毒包扎,脸颊上的红肿也需要冰敷。
整个过程苏遇都很乖。
沈知易又强硬地押着他去看了精神科医生。
医生私下对沈知易说明情况:“结合之前的病例报告和检查结果,基本确定是旧症复发。”
“需要药物干预和长期的心理疏导,最好身边有人看护,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
沈知易听得心惊肉跳。
他谢过医生,拿着开的药拉着沉默的苏遇上车。
“从今天起我搬过来住。”沈知易宣布,语气不容商议。
“卿之我也接过来,正好跟承承未未做个伴。”
“按时睡觉,按时吃药。”
他晃了晃手里的抗抑郁和助眠药物。
“别给我耍你那些花花肠子!”
“我会盯着你的。”
苏遇想说什么,沈知易瞪他一眼。
“你敢说不,我现在就给苏爷爷打电话,让他把你绑回老宅关起来,信不信?”
“…知易,你不用这样,我……”
“我什么我?咱俩谁跟谁?”
沈知易打断他,语气温和了点,但态度依旧强硬。
“咱们六岁就认识了,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
沈知易给张叔打了电话,说了要搬来住的事。
张叔自然是万分欢迎,吩咐让人收拾好了房间。
回到隅园时,天已经黑了。
三个孩子已经被哄睡。张叔看着苏遇头上的纱布和憔悴的脸色,心疼得直叹气,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准备了清淡的宵夜。
沈知易没客气,直接住进了主卧隔壁收拾好的客房。
他监督苏遇吃了药,看着他躺下,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不过,他怀疑苏遇根本就没睡着。
宋正溪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
“唉,还能怎么样…”
沈知易倒在床上,揉着眉心。
“头上磕破了,脸也被我打肿了。”
“医生说他心理问题很严重,得吃药,得有人看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
“你打他了?”宋正溪问。
“……嗯。”
沈知易有点懊恼,“我当时气疯了。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看着就让人火大。”
“跟阿遇道歉。”
沈知易一愣:“啊?”
“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是谁说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宋正溪点到为止。
沈知意闷闷道:“哦,好,我明天就去。”
宋正溪:“乖,我们要给阿遇一些时间。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
沈知易嘟囔,“总不能让这家伙真把自己作没了。对了,公司那边……”
“公司没事,有我在。”
宋正溪打断他,“你专心看着阿遇。药按时吃,心理医生定期去看,还有……”
“别让他再靠近寺庙了。”
“知道了。”沈知易应道。
“照顾好自己。”宋正溪柔声叮嘱。
沈知易心里一暖:“放心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
犹豫了一下,他又问:“正溪,你说…淮清哥他…还能醒过来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沈知易以为宋正溪不会回答时,他听到对方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
沈知易心沉了沉。
“但我们必须相信他能。”
宋正溪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为了阿遇,也为了陆承苏未,他必须醒过来。”
“嗯。”
沈知易低低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