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南太平洋上空飞行了两天一夜。
从舷窗向外望去是无垠的深蓝海域,偶尔掠过几座点缀在汪洋中的绿色岛屿,像散落的翡翠。
起初还能看到航线上的其他飞机,越往南飞,越显荒凉,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架,孤独地穿行在云层之上。
苏遇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他睡不着,只是强迫自己休息。
手腕上的念珠被指尖反复摩挲,几乎要被他磨出温度来。
老陈坐在他对面,正在最后一次核对资料。
“到了岛上,对方主事人叫朱莉。”
老陈:“四十出头,在南美和南太平洋一带势力很大。这次交易对我们很重要。”
“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新型枪械,如果能拿下,我国在未来三年内的国际军备实力就能更上一层楼。”
苏遇点点头,眼睛依旧闭着:“她为什么要找我们合作?乙鹰虽然实力强悍,但在南太平洋一带,不是我们的主场。”
“原因很简单。”
老陈:“她想借乙鹰的渠道进入亚洲市场。”
老陈语气严肃,“苏总,我必须提醒您,在这个地下世界里,软弱就等于死亡。”
“您不能露怯,不能心软,哪怕心里再怕,面上也必须稳住。”
苏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道:“我知道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心跳开始加速。
飞机降落在朱莉岛的简易跑道上。
这座岛比苏遇想象中要大得多,郁郁葱葱的植物几乎覆盖了整座岛屿,只有跑道和几栋建筑周围被清理出来。
空气粘稠,裹着海水的咸腥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息。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苏遇平复呼吸,老陈和四个保镖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走下舷梯。
跑道上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五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站成两排,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领头的是个棕皮肤中年男人,看到苏遇下来,他上前一步微微鞠躬。
“欢迎爱格伯特先生来到朱莉岛。主人已等候多时。”
爱格伯特——这是苏遇用的假名。在这个远离海京的吃人地方,没有人知道苏遇,他只是来自东方的军火商。
苏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步向前走去,老陈和保镖紧随其后。
就在苏遇脚刚刚踏上水泥地面时
“砰!”
一声枪响突然炸开。
苏遇身体僵住。
他看到站在他左手边的一个欢迎人员,太阳穴的位置炸开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迸出来,溅在白色制服上,触目惊心。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身体就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砰!砰!砰!”
又是连续四声枪响。
精准,高效。另外四名欢迎人员,以同样的方式,被子弹贯穿太阳穴,倒地身亡。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跑道上,鲜血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灰色地面。
苏遇感到阵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警示自己站稳。
不能吐。
不能晕。
不能露怯。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老陈和四名保镖已经迅速进入戒备状态,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将苏遇护在中间。
但他们没有拔枪——开枪的主人正从跑道尽头的棕榈树林里款款走来。
红发,绿眼,身材丰满,穿着条酒红紧身短裙,裙摆堪堪到大腿根部,露出小麦色大腿。她脚踝上系着一串金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里拿着把银色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她走到苏遇面前时,停下脚步,歪着头,用那双绿得像毒蛇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她笑了。
“欢迎来到我的岛,爱格伯特先生。”
她语气里带着种慵懒的性感,“我是朱莉。”
朱莉伸出手,不是握手,是直接挽住了苏遇的胳膊。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身体贴得极近,苏遇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甜腻,辛辣,像熟透的水果混合着罂粟的气息。
“刚刚只是个小玩笑。”
朱莉贴近他耳边,踮起脚,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我不喜欢太过正式的欢迎仪式。这样的刺激方式才是最诚挚的欢迎,你觉得呢?”
苏遇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能感觉到朱莉的身体曲线紧贴着自己手臂,能感觉到她炽热的体温,能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玩味目光。
他强迫自己放松,强迫自己开口。
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很独特的欢迎方式。朱莉女士果然名不虚传。”
朱莉咯咯笑起来,笑声如银铃,却又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我喜欢你,爱格。”
她挽着他,转身往岛内走去,“走,我带你看看我的王国。”
这座岛,是个**裸的、不加掩饰的**之国。
从跑道通往岛中央的路上,苏遇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景象。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植被,在那些树木的间隙,搭建着各种简陋的木屋、帐篷,甚至只是铺在地上的毯子。
而更让苏遇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些地方,随处可见赤身**的男男女女。
各种肤色,各种年龄,他们像动物一样,或躺或坐,或扭动身体,或互相交缠。空气中充斥着汗水、□□、大麻和酒精的混合气味。
音乐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节奏狂野。
所有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左胸或背部,烙印着一个黑色数字。
像是商品标签。
奴隶。
这些全都是可供买卖的奴隶!
苏遇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他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官,冲击着他这三十年来建立起的所有认知。
朱莉挽着苏遇的手臂,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的收藏品。你看那个——”她指向一个被几个男人围着的、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孩儿。
“176,上周刚来的,还没适应,不过很快就好了。”
苏遇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话。他怕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朱莉所谓的会议室,位于岛中央的一栋三层建筑里。
但这根本不是会议室。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圆形水床,铺着血红色的丝绸床单。
灯光也是红色的,暧昧,昏暗。墙壁上挂着各种皮鞭、手铐、锁链,还有些苏遇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室内弥漫着催情香薰的味道。
这根本就是间情趣房间。
“坐。”
朱莉松开他的手臂,自己先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别拘束,爱格。”
“在这里,我们可以…深入交流。”
苏遇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扫过房间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摆件,最后落在朱莉身上。
这个女人正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是直白的邀请。
“朱莉女士,”
“我想我们还是先谈正事比较好。关于那批——”
“急什么?”
朱莉打断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苏遇面前。
她比苏遇矮,但气场丝毫不弱。她指尖划过苏遇的外套领口。
“生意可以慢慢谈。但人,要先认识了,才能更有效地合作,你说对不对?”
朱莉的手继续下滑,落在苏遇的胸口。
苏遇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朱莉手按在苏遇胸口,感受着那下面急促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
她凑近,几乎要贴上面具,“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苏遇闭了闭眼睛。
他意识到这场所谓的“谈判”,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朱莉此刻只是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而他,就是那只老鼠。
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朱莉女士,”
苏遇深吸口气,直视那双绿眼:“我不行。”
朱莉挑眉:“什么不行?”
“我对女人不行。”
苏遇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同性恋。您这样…没有意义。”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催情香薰在空气中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莉看着他,眼神从玩味到惊讶,再到难以形容的复杂。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苏遇。
“同性恋?”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古怪:“爱格,你还真是…独特。”
苏遇没有说话。
几秒后,朱莉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了然。
“难怪。”她说:“难怪你身上的味道这么干净。”
“我还以为你们东方人都很保守呢。”
她重新坐回床上,翘起腿,点燃一支细长香烟。
“行吧,既然你对女人没兴趣,我也不强求。”
朱莉吐出个烟圈,“不过,招待还是要招待的。我这里有很多帅气的小男孩儿。”
“晚上我挑个最干净的,去陪你。”
苏遇心一沉。
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示弱,就是破坏这场“友好”会面。
“谢谢朱莉女士的好意。”
“您很贴心。”
朱莉:“那就这么定了。”
朱莉满意点头,“今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晚上我办个party,正式欢迎你。”
“一定来玩哦。”
她挥了挥手,“你的人在外面等你。会有人带你们去住处。”
走出那栋建筑时苏遇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老陈和四个保镖立刻围上来。
老陈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苏遇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远离这一切。
一位穿着白长袍的仆从走过来,面无表情对他们说:“请跟我来。”
住处是栋七层高的度假大楼,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白色的外墙,落地窗,阳台上有茂盛的绿植。但走进大厅,苏遇就看到了这里的“正常”也只是表面。
大厅里,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男女正在沙发上嬉闹,看到他们进来,纷纷投来或好奇或邀请的目光。
苏遇鼻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仆从给他们每人发了张房卡。
“爱格伯特先生,您的房间在顶层套房。”
“请好好休息。晚上八点的欢迎party,主人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苏遇接过房卡,金属卡片握在手中,一阵冰凉。
顶层只有两间套房,苏遇住东侧,老陈住西侧。四名保镖则住在下一层的两个房间,一上一下,确保能随时响应。
打开房门,苏遇终于松了口气。
套房内部装修得很豪华,客厅宽敞,卧室舒适,还有个露台,可以俯瞰半个岛屿的海景。
苏遇没有心情欣赏,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面具被他摘下来,扔在一边。
苏遇大口大口地呼吸,但周围的氧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朱莉身上的香水味,还弥漫着岛上那些污秽气息。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他爬到垃圾桶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五个被爆头的欢迎人员,想起那些身上烙印着数字的奴隶,想起朱莉那双毒蛇一样的绿眼,想起房间里那些令人作呕的器具。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
哥哥从前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吗?
苏遇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
太累了。
晚上的party比苏遇想象的还要疯狂。
露天party,人很多——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作“人”的话。
男男女女,衣不蔽体,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身体。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汗液的混合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但没有人正经吃东西。大家都在喝酒,抽烟,吸食毒品,接着像野兽一样交缠。
苏遇一出现就察觉有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西装,戴着面具。在这个所有人都近乎**的环境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朱莉在舞池中央被一群男人围着。她穿着金色的比基尼上衣和条透明的纱裙,红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她明显吸食了毒品,眼神迷离,动作狂野,扭动的身体像一条妖冶的蛇。
看到苏遇,她冲他抛了个飞吻,接着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遇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四名保镖在他周围形成保护圈,隔开那些试图靠近的人。
一个只穿着条内裤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嘿,小家伙?一起玩?”
保镖拦住他。
男人不满地嘟囔几句,摇摇晃晃走开了。
苏遇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哪里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遇摸出烟。
抽出一支,点燃。
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那些疯狂画面。
老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个男人显然对这样的场合习以为常,他手里端着杯威士忌,身边还跟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
“放松点。”老陈对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今天只会是未来几天里最轻松、最安全的一天。”
“朱莉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也在观察你的反应。”
“稳住了,不碰毒,不喝不明来历的酒,就没事。”
苏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怎么可能放松?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下一秒就掏出枪。每一杯酒,都可能被下了药。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可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像只误入狼群的羊,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
“这种场合,”老陈继续说:“你要学会伪装。抽烟是个好办法,显得你不那么‘突兀’。”
“喝酒也行,但只能喝你自己开的、没离开过视线的酒。”
“最重要的,不要表现出太多的厌恶或惊讶。”
“在这里,软弱就是原罪。”
苏遇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记住了。
稳住,不露怯。
party持续到凌晨才渐渐散场。
朱莉早就不知道被谁带去了哪里。音乐停了,灯光也暗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些是睡着了,有些是昏迷了,有些可能已经死了。
仆从走过来:“爱格伯特先生,请跟我回住处。”
苏遇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在这个角落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抽了快一包烟,喉咙干得要冒火。
回到度假大楼时,大厅里安静了许多。那些嬉闹的男女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默默收拾残局。
电梯上行,停在顶层。
苏遇走出电梯,对保镖道:“你们也去休息吧。”
“今晚应该没事了。”
“苏总,”其中一个保镖开口:“我们还是轮流守在门口吧。”
“这里不安全。”
苏遇想了想,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
他刷开房门,走进去。
落地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海面上闪烁的星光。岛屿终于安静了,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隐隐传来。
苏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彻底松懈下来。
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噩梦。
那些画面、气味、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冲进卫生间开始剧烈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他这一天几乎没吃东西,只在party上喝了几口自己带的矿泉水。
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烧得喉咙生疼。
他跪在地上,抱着马桶,干呕到浑身颤抖,眼泪都出来了。
太恶心了。
太可怕了。
他想回家。
回隅园。回到那个干净、温暖、安全的世界里去。
可他清楚,现在不可以。
从他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后路了。
干呕终于停止。苏遇瘫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具已经摘了,那张脸苍白得像鬼。
苏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洗漱完毕,他换上带来的睡衣,推开卧室。
又僵住了。
卧室的大床上,侧躺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着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身形壮硕。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迷晕了。
苏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朱莉说过,晚上会安排个“干净”的人来陪他。
恶心感再次涌上来。
他不想看,不想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想去猜这个人身上有没有毒瘾,有没有病。
苏遇后退一步,迅速转身关上了卧室门。
“啪嗒。”
外门锁落下。
苏遇靠在门上,心还在狂跳。
他走到沙发旁躺了下去。沙发很软,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小了,腿只能蜷缩着。
苏遇拉过条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
身心俱疲。
他很快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梦里,依旧是那些疯狂的画面,那些血腥的场景。朱莉那双绿眼在黑暗中盯着他。
而在卧室里,那个侧躺在床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动。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人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那是张苏遇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如果他刚才多看哪怕一眼,就会认出来。
可他没有。
他太累了,太害怕了,太想逃离这一切了。
所以他错过了。
错过了那个他找了半年,想了半年,念了半年的身影。
夜,深了。
海浪依旧在拍打海岸,此刻好似一声声叹息。
在这个远离一切文明的**之岛上,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让相爱的人,近在咫尺。
却又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