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男人是在凌晨一点左右醒的。
药效缓缓褪去,意识从混沌的深海里一点点浮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床垫,盖在身上的被单光滑如流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道,不是岛上那些甜腻催情的香,是种清淡的草木香。
这一切,都和过去的几个月里,天差地别。
陆淮清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吊着串精致的水晶花枝灯。他侧躺着,目光所及是落地窗外深蓝的夜空,以及远处海面上的碎银月光。
舒适,干净,安宁。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动了动身体。
肌肉还有些酸痛,但比起之前被药物控制时的无力,已经好了太多。他试着抬起手。手腕自由,没有锁链,没有镣铐。
怎么回事儿?
陆淮清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新的伤口,也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环顾四周。
这不是他这半年来睡过的任何一张床,不是那个充满迷乱气息的“疗养间”,也不是后来的工人区集体宿舍——拥挤肮脏的小房间塞了几十个人,夜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老鼠从头顶窸窣爬过,还有隔壁床铺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呻吟,呼吸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和霉味。
这里,显然是给“贵客”准备的。
陆淮清眉头皱了起来。
半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
他的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出护栏,坠入漆黑汪洋。暗流是无数双大手,将轿车拖向深渊。
陆淮清记得很清楚。车子坠海的瞬间,猛烈的冲击力让他短暂昏迷。防弹车的结构让他活了下来,轿厢里有空气。
之后,水压压破车窗玻璃。
刺骨的海水涌入,呛进他的鼻腔和肺里,剧烈的窒息感让他从昏迷中惊醒。
求生的本能使他拼命挣扎,解开安全带,从那扇破裂的车窗里钻了出去。
其他人都死了。
司机,保镖,在最初的冲撞中就已经失去意识,没了生息,卡在车厢的角落里。
只有他还有口气。
他向着明亮处上浮,最后回头看了眼持续下沉的黑色“棺椁”。
浮上海面的那刻他大口呼吸着,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引起剧烈的咳嗽。
茫茫大海,无边无际。
他看不到海岸线,看不到任何船只,甚至连海鸟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经纬度是多少?车上的定位系统随着车子一起沉没了。手机早已不知所踪。
他只能看星象,艰难辨认后朝着一个方向,游。
陆淮清会游泳,但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渺小得可笑。更何况是在大海里游泳,这和在泳池里完全是两码事儿。
冰冷彻骨的海水迅速带走体温,海浪一波接一波拍过来,每一次换气都要拼尽全力。
外套早就脱了,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肩传来剧痛——车祸时撞到了,可能骨折了。左腿也有伤,被变形的车窗划开道很深的口子,海水浸泡着,痛得像火烧。
体力在迅速流失。寒冷是无数根针,刺进骨髓。
他开始出现幻觉——看到阿遇站在岸边,对他伸出手,着急地唤他:“哥哥”。
他想抱抱阿遇,亲亲他,告诉他别怕。
他不能死在这里。
寒冷,疼痛,疲惫,这三只恶鬼不断啃噬他的意志。体温不断流失,手脚逐渐僵硬。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脱力时,一道光划破了黑暗。
那是艘船。破破烂烂的游艇,船身斑驳,看起来像随时会散架。照明灯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张网撒下来将他兜住,拖上了船。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艘专门用于倒卖人口的“货船”,他们从东南亚和北太平洋的贫困地区绑架、诱骗年轻男女,运到南美的地下市场贩卖。
而他们这一趟,死了件“货”。
一个年轻女孩儿,因为反抗太过激烈被看守失手打死了,尸体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但少了一个人,他们就无法向买家交差,拿不到尾款。
正急得团团转时,他们看到了陆淮清。
“捞上来!”船长大手一挥。
陆淮清被拖上甲板时已经半昏迷。他听到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这个好,这个体格比死了的那个强多了。”
“长得也行,能卖个高价。”
针管扎进手臂,有液体注入血管。是强效致幻药物混合了肌肉松弛剂。意识被拖入更深沉的黑暗,身体像滩烂泥,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
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他们怕他感染死了,白费功夫还拿不到钱。
接下来的日子是破碎的、颠簸的。
他被辗转在不同的船舱、仓库、卡车车厢。有时清醒片刻,他就看到昏暗灯光下其他“货物”或麻木或惊恐的脸。有时完全失去意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移动。
意识在混沌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他被辗转拖拉,经过一个个“中转站”,最后,来到了这座位于南太平洋深处的岛屿——朱莉岛。
他被朱莉买下了。
朱莉看中了他的脸,他的身材,以及那难掩的孤傲气质。
这让她感到兴奋,征服和亵渎的兴奋。
她曾迫不及待地想“享用”他。但陆淮清的身体因为长期注射药物,一直处于神智昏沉、反应迟钝的状态。
朱莉觉得索然无味,便暂时将他搁置,吩咐人“照顾”到他康复。
陆淮清身体底子极好,加上那些药物并非致命毒剂,在得到基本治疗后,他逐渐开始恢复。
朱莉安排了正规的医护看管他,到最后,他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新的伤疤——朱莉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奴隶一样在陆淮清身上打下烙印,她喜欢陆淮清的身体,并不想它出现任何一点瑕疵。
恢复体力和清醒头脑的第一时间,陆淮清选择了逃跑。
他打晕看守,凭借模糊记忆摸到码头,劫持了一艘小艇。
但他低估了这座岛的防卫和主家对“货物”的在意程度。还没驶出港湾就被几艘快艇和枪口包围了。
他被抓了回去,带到朱莉面前。
朱莉没有打他,也没有弄伤他。她只是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高背椅上,饶有兴致打量着他,像只是在欣赏一只试图反抗却徒劳无功的猎物。
陆淮清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领——一件粗糙的、属于奴隶的亚麻布衣服。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莉,冷静开口:“朱莉女士,我想这里一定有误会。”
“我是陆淮清,是隆海集团首席执行官。”
他没有提乙鹰,他不确定这个女人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你送我离开,隆海会支付让你满意的报酬。”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用身份进行交涉。
然而,朱莉只是歪了歪头,那双绿眼里是清晰的不以为然。
她甚至没有听完,“陆淮清?隆海?”她轻声重复,耸了耸肩。
“没听过。”
她是真没听过。
隆海的生意主要集中在北半球,在亚洲和欧洲根基深厚,但在南太平洋这片新兴的、由无数岛屿和错综复杂势力构成的混乱地带,隆海还未正式涉足。
而朱莉,是这片区域近几年才崛起的“新秀”。她只关心眼前利益,秉承及时行乐的理念,对北半球那些老牌势力的“八卦”毫无兴趣。
陆淮清这个名字,在她这里,毫无意义。
她感兴趣的,只是眼前这个男人本身。
朱莉笑着起身,像头慵懒母豹般一步步走向他。
在陆淮清冰冷的注视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胸膛,用尽她所有的挑逗技巧。
然而,陆淮清站在那里好似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丁点改变。
朱莉试了很久,用尽浑身解数,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最终,她停下了动作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陆淮清,眼神从兴致勃勃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惋惜和好笑。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淮清这才淡淡开口,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行。”
这是实话。
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体和**早已被驯服,只对一个人有反应,并且是排山倒海的反应。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触碰,无论男女,都无法激起他生理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朱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这张俏脸和这副好身子。”
朱莉并没有因此放他走。在她看来,只要是上了她的岛,就是她的所有物。有用没用,她说了算。
陆淮清在“养病”期间已经初步了解了这座岛的运行规则。
他清楚以自己目前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状态,任何硬碰硬的逃跑或反抗,都只会招致即刻的毙命。
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可以随意舍弃的。海京城里有他年迈的爷爷,有年幼的孩子,还有……他最放心不下的爱人。
他失踪了,阿遇怎么办?谁来护着他?那些虎视眈眈的恶狼,那些暗处的冷箭……一想到苏遇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就感到一阵阵窒息的焦灼。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机会。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赌,他堵不起。
朱莉对他的“不行”将信将疑,又用各种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男男女女甚至是天生的双性试探过他几次,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望而归。
朱莉喜欢所有“有张力”的东西,陆淮清无疑是她藏品中最为满意的一件,所以这份兴趣持续了大约两个月。
直到新的、更有趣的“玩具”被送过来。陆淮清这才暂时被她抛之脑后,只是依然被“照顾”着——介于囚禁和闲置之间的状态。
一个月后,朱莉又想起了他。
在她的岛上,除了做供观赏的“装饰品”取悦她外,就是要靠干苦力创造能活下去的价值。
朱莉当然希望陆淮清是前者,毕竟他人光是摆在那里看着,就已经是一种享受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让人按住陆淮清,拿起注射器将高纯度的混合毒品推进他的静脉。
她想看看,这个冷淡的男人在“快乐”的控制下,会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会不会屈服,会不会变成她想要的、乖顺的“装饰品”。
陆淮清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平静地看着朱莉那双写满了期待和恶意的绿眼,仿佛自己被注射的只是生理盐水。
等待了片刻,陆淮清只是额角微微渗出些细汗,呼吸频率略微加快——这是身体对异物入侵的正常代谢反应。
除此之外,瞳孔没有放大或缩小,没有出现幻觉,没有兴奋或萎靡,什么都没有……
甚至是致死量的毒品,对他也毫无作用。
朱莉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变成了种更浓烈的、发现新奇玩具的兴趣。
陆淮清并不意外。
隆海的生物科技研究所早就根据他的基因图谱,为他量身定制了几乎涵盖所有已知毒品类型的“特异性阻断剂”。
这是必要的防护。军火交易圈复杂黑暗,接触的亡命之徒太多,毒品是常用的控制或陷害手段。他必须保证自己绝对不受这类东西影响。
至于为什么没有做对所有有害药物的阻断剂……因为那对身体负担太大,会严重损害神经系统和代谢机能,所以他只针对了最致命、最容易上瘾、且最难以防范的毒品做了防护。
那些人口贩子对他使用的致幻药剂和肌肉松弛剂,这都属于“其他药物”,阻断剂无效,所以他才会中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多年前,当苏遇拿着定位器逼问他时,他会那样反常。
那段时间他刚试验了新型阻断剂,药物大多成功融入体内,但有一小部分残留影响到了他的情绪控制中枢。
他本想好好哄着苏遇,好好跟他讲道理,却在药物的推波助澜下失控□□了他,并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话。
事后他无比懊悔,但看到苏遇因此乖了不少,暂时收起了“不听话”的小念头他便将道歉搁置了,想着日后慢慢补偿。
阻隔剂的那一小部分残留至今仍在,陆淮清是在苏遇偷拿车钥匙那天才意识到的。之后研究所为此成立了专项小组,最终制出一款强效抑制针剂,但对神经伤害很大,非必要不可用。
那晚紧赶慢赶去机场带苏遇回去的车不是他经常用的那辆,没有注射器。以至于造成了无法换回的后果。
此刻,面对毫无反应的陆淮清,朱莉惊奇之余,倒也爽快。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没杀他,但也失去了把他当“装饰品”圈养的耐心。
“既然毒品对你没用,脸再好看,光摆着也浪费。”
朱莉挥了挥手,“带到六号生产线去干活。”
“别让他死了就行。”
于是,陆淮清从相对“清净”的闲置状态被扔进了岛上最肮脏、最劳累的枪械组装生产线。
环境恶劣,工头儿苛刻,周围的工人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凶神恶煞。
他只想保命不想惹事生非,便成了线上最好拿捏的“软包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终于在最短时间内隐避进旁人视野,找机会开始观察、记忆这座岛的完整防卫布局、码头规律、通讯方式。
他很快发现,整座岛屿被密集的信号屏蔽装置覆盖,内部通讯依靠有线电话和特定频段的对讲机,对外则完全隔绝。
他无法传递求救信息,甚至无法得知外界的任何消息。
每一天,他都在机械的劳作、恶劣的生存境、以及对苏遇无穷无尽的担忧中度过。
这无能为力的现状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不知道他的阿遇怎么样了,是否安全,是否在哭,是否…已经接受了他“死亡”的事实?
他不敢深想。
直到今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在生产线上忙碌,突然被监工叫走。
几个面无表情的守卫将他押到一间浴室,粗暴剥去他脏污的工服,将他从头到脚刷洗干净,裹上一条浴巾。
朱莉把他带去一栋陌生建筑,电梯到达顶层,接着后颈一痛——一支强效镇静剂被推入。
昏迷前,他听到朱莉对手下人笑着说:“岛上就这么一个‘干净’的,模样身材绝对顶级,爱格一定会满意的……”
意识沉入黑暗。
回忆的潮水退去。
他这是被当作“礼物”,送给了那个被称为“爱格”的客人?
真是讽刺。
陆淮清自嘲般勾起嘴角。他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毯,无声地挪到卧室门口。
门关着,外面一片寂静。
他拧了下门把手,锁了。
那个“爱格”在哪里?在客厅?还是根本不在这个套房里?
朱莉把他送来这里的目的显而易见。如果对方现在就在外面,他出去会面临什么?
陆淮清听力极其敏锐,他靠着薄门板屏息倾听。除了远处永恒的海浪声,他听到了丝粗重的呼吸声从房门外传来。
有人睡在客厅,并且睡得不怎么安稳。
是那个“爱格”?
为什么睡客厅?是对朱莉的“礼物”不感兴趣?还是……别有他因?
无数个念头在陆淮清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归于谨慎。
他现在身份敏感,处境微妙,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冲突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致命危险。
他没有试图去拆门,只是退回床边重新坐下。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爱格”的底细。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接触到外界信息,甚至……找到离开方法的机会。
必须万分小心。
他再次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攒体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已知的所有信息,规划着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卧室重归于宁静。
一墙之隔的沙发上,苏遇在睡梦中蜷缩了下身体,脸埋入毯子。
卧室内,陆淮清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模糊地想着:阿遇,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