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苏遇全面接管了隆海。
比起最初那一个多月的动荡,现在的小打小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苏遇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陆家的产业分明暗两条线。明线是正规的商业板块——股票、合法赌场、货运、地产、高新科技、生化工程等等,这些苏遇已经逐渐上手。
而暗线,也就是所谓的“灰产”,他至今没有真正接触过。
陆家的所谓“灰色产业”,其实难以用“灰色”二字来定义。
他们所涉及的,只有军火。
且每次交易都在第一时间将准确信息同步给国家相关保密单位。
大部分是代国家进行采购,用于科研攻关、装备创新和囤积预备。剩余的一小部分则是受国家委托,有选择地投放至地下国际市场,以此为契机,摸清国际各大势力的暗部实力与潜在动向。
不过,隆海虽愿为国涉险,却也并非不求回报。毕竟,维持运转、延揽人才、持续投入,都需要真金白银支撑。
祖辈们几经权衡,最终双方定下六四分成的默契——六分归国家,四分留隆海。
既是规矩也是分寸,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
其他的,尤其是毒,一概不碰。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陆淮清也一直严格遵守。
可即使是“只有军火”,对苏遇来说也太过陌生了。
他自始至终接触的都是正统商业教育,寰宇是政商一体的“清流”,苏怀云从不让他接触这些黑暗面的东西。后来陆淮清更是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别说是接触,连听都不让他听。
所以,当第一次有人拿着军火交易报告来找他签字时,苏遇完全是懵的。
那些暗语,他听不懂。
那些流程,他看不明白。
那些所谓的“合作伙伴”,他一个都不认识。
苏遇只能硬着头皮学。
陆凌铮亲自教他。老爷子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当年也是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对这套规则了如指掌。
“交易最重要的不是价格,是信誉。”
陆凌铮:“你答应的事就必须做到。做不到,就得死。”
“怎么判断对方可不可信?”
“看眼睛。”陆凌铮说:“杀过人的眼睛和没杀过人的眼睛不一样。”
苏遇努力去学,去记,去理解。但他底色终究是干净的,这浸满血腥暴力的世界,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更沉重的是随着陆淮清失踪时间越来越长,外界对苏遇的“兴趣”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从前有陆淮清护着。陆淮清的名字就是一道护身符,没有人敢对陆夫人有半分不敬,更别说那些龌龊心思。
可现在,陆淮清不在了。
那些曾经被他压得不敢抬头的对家,那些垂涎苏遇已久的权贵,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开始蠢蠢欲动。
谈判时,会有人用暧昧的眼神暗示或是挑逗苏遇。甚至有一次一个自觉差不了陆淮清多少的年轻合作方喝多了,直接凑到他身边:“苏总这是打算一棵树上吊死。”
“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苏遇当时直接泼了对方一脸酒。
事后,那人的父亲压着他来跟苏遇赔礼道歉,“苏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小崽子刚回国不懂事儿…”
陆凌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久后,一个大单子来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伙伴”,来自南半球,背景复杂,实力雄厚。
对方点名要和“乙鹰”的主事人会面———这是交易规矩,不见真佛,不谈生意。
苏遇躲不掉。
“他不能去。”
苏怀云在电话里冲陆凌铮吼:“那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什么货色?阿遇连枪都没摸过,你让他去?!”
陆凌铮知道苏遇不会用枪——陆淮清从前是有教过他的,但他总是撒娇耍赖不肯学,陆淮清想着自己也能护住人,便由着他去了。
陆凌铮语气凝重:“这是规矩。对方点名要见主事人,如果阿遇不去,这单生意就黄了。”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信誉。乙鹰在军火界的信誉,不能砸。”
“信誉重要还是我孙子的命重要?!”
苏怀云怒道:“你知不知道他那张脸被那群人看到了会怎么样?!那些人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玩起人来更是不当人!阿遇他…”
“可以戴面具。”
陆凌铮打断他:“交易中,戴面具是常有的。”
“我会把我身边最得力的人都派过去,全程贴身保护。”
“阿遇只是起一个象征性作用,不用怎么开口,具体流程有专人负责。”
“象征性作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意外?!”苏怀云气得要砸电话,“万一呢?!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你拿什么赔我孙子?!”
陆凌铮沉默几秒。
“如果出事,我拿我的命抵。”
电话那头,苏怀云嗤笑了声。
“你的命?”
他声音冷下来,“陆凌铮,你的命值几个钱?能换回我孙子吗?!”
“你连淮清都换不回!”
陆凌铮握着的手不自觉用力。“怀云,我知道你怨我。怨我当年逼淮清,怨我默许他对阿遇做的那些事。”
“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乙鹰不能倒,隆海不能倒。阿遇既然坐了这个位子,他就必须面对这些。”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
苏怀云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陆凌铮,阿遇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后半辈子别想好过。”
电话挂断了。
陆凌铮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花开得正艳。
他只觉得冷。
最终,苏遇还是去了。
出发前一晚陆承和苏未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眼泪汪汪的。
“妈妈,能不能不去?”苏未小声哀求:“我和哥会很想你的。”
陆承虽没说话,但那眼睛里也写满了挽留。
苏遇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妈妈必须去。”
他坚定道:“这是爸爸留下的责任,妈妈要替他扛起来。”
“可是…”苏未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怕。”
苏遇的心针扎了一样疼。
“不怕。”
他亲了亲苏未的脸颊,又亲了亲陆承的额头:“妈妈答应你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回来给你们讲故事,烤小饼干,好不好?”
陆承手紧紧抓着苏遇的衣角:“妈妈说话算话。”
“算话。”
清晨,苏遇换上了身全黑色定制西服,剪裁利落,线条冷硬。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戴着个暗红色半脸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张脸。面具是特制的,轻便透气,也足以遮挡容貌。
陆凌铮亲自来送他。
老爷子看着眼前的苏遇,眼神复杂。
这个被大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孩子,如今要扛起最黑暗、最危险的那部分责任。
“阿遇,”
陆凌铮开口:“记住,到了那边少说少看。一切交给老陈他们处理。你的任务就是坐在那里,代表乙鹰。”
老陈是陆家军火线的总负责人,跟了陆凌铮三十多年,忠心耿耿。
苏遇点头:“我知道。”
“这四个,”陆凌铮指了指站在苏遇身后的四个高大男人,“都是我亲自挑的,身手最好,也最可靠。他们会保护好你。”
那四人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谢谢陆爷爷。”
苏怀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安回来。”
苏遇再次点头。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关岚和苏瑾舟站在不远处目送。沈知易和宋正溪也来了。沈知易冲他挥挥手,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说:“小心”。
苏遇对他们笑了笑,登上飞机。
舱门关闭,飞机缓缓升空。透过舷窗,苏遇看到机场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他收回视线。
云层之上,阳光刺眼。
此去南半球的那座未知岛屿,十万八千里,充满变数和不可控因素。
而他,没有退路。
手腕上,檀木念珠贴着手环,随着动作的震动,轻轻碰撞。
苏遇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念珠。
哥哥,如果你…在天有灵……
请保佑我。
保佑我,平安归来。
保佑我,能守住你留下的一切。
飞机冲破云层,向着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