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伤口

时间是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两个月过去了。

四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陆淮清依旧没有消息。

搜救队早已撤离,官方的失踪人员名单上陆淮清的名字还在,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是一个形式。

半年,在冰冷的瀚海里,在没有食物没有淡水的环境下,生还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但苏遇不肯放弃。

他雇了私人打捞队,扩大了搜索范围,动用了卫星遥感技术。每次传来“没有发现”的消息,他都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继续找。”

没有人敢劝他放弃。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苏遇原是不信神佛的。他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相信科学,相信逻辑,相信一切都有迹可循。

神佛在他看来,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可当所有科学手段都用尽,当所有逻辑都指向那个他不愿接受的结局时,他终于还是动摇了。

那是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清晨。

苏遇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驾车离开隅园。穿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长发束在脑后,那缕银白格外扎眼。

车子驶离市区,开上了崎岖不平的山路。雨水模糊了车窗,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

他要去的地方是海京城郊一处据说很灵的寺庙,香火不算鼎盛,位置偏僻,但流传着许多“灵验”故事。

到达时雨还在下。

苏遇没有撑伞就这样推开车门,走进雨幕。

细密的雨丝打在他头发上、脸上、风衣上,很快,发梢开始滴水。

今天是工作日,又下着雨,庙中没什么香客。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松柏在雨中静默地立着。

苏遇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佛像前静静燃烧。檀香夹杂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肃穆。

他站在佛像前,看了很久。

苏遇迟钝地跪上了蒲团。动作有些僵硬——他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从前跪都是“惩罚”。

但现在,他是自愿的。

苏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祈祷什么。让陆淮清回来?可如果哥哥真能回来,这半年来,早该回来了。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

“佛祖,”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如果您真的存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一面就好。”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总惹他生气,总让他担心。”

“我…”

他哽住了。

“我真的…好想他。”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深深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很慢,像是要用这疼痛来证明自己的虔诚。

他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鼓囊囊的信封,费力塞进了功德箱里。信封里是现金,很多现金——他不知道自己该给多少,只是觉得给得多一些,也许佛祖就能多听到点他的话。

做完这一切,苏遇转身准备离开。

“施主请留步。”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遇回头,看到位穿着袈裟的老和尚,他正站在殿侧的阴影里,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住持。”苏遇微颔首。

老和尚走上前,手里拿着串深褐色檀木念珠。珠子不大,打磨得光滑锃亮。

“这串念珠陪伴老衲多年。”

老和尚将念珠递到苏遇面前,“今日与施主有缘,便赠与施主。”

苏遇愣住:“这……”

“请收下。”老和尚坚持。

苏遇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过了。念珠入手温润,带着股淡淡的檀香。

“施主心中执念太深。”

老和尚定定看着他,“执念是苦,放下方得自在。”

苏遇苦笑:“若放得下,我又何须来此?”

“放不下,便带着执念继续前行。”

老和尚的声音平静但有力,“只是莫要让执念蒙蔽了双眼,迷失了本心。”

又道:“这串念珠虽不能替施主化解执念,但或许……能给施主一点支撑。”

苏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珠子。

“谢谢。”

“施主保重。”

苏遇再次颔首,走出了大殿。

雨还在下。他回到车上,将念珠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正好和他手腕上的那枚手环贴在一起。

手环以前是用来限制他的,他打不开,也毁不掉。从前他不太喜欢它,讨厌它代表着的控制和束缚。

现在,苏遇无比庆幸自己取不下来。

从那天起,檀木念珠和手环就成了苏遇的标配。

洗澡时他会暂时取下念珠,洗完立刻戴上。睡觉时也戴着,有时夜半惊醒,手指会无意识摩挲着它们,好似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的温度。

孩子们在事情安定下来后重返书院。

陆承和苏未很聪明,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课业方面从来不用人操心。但书院终究是个小社会。孩子们之间难免会有议论:

“听说陆叔叔…掉海里了。”

“我爷爷说可能回不来了。”

“那他们现在只有妈妈了?”

“他们妈妈可厉害着呢!我爸爸说现在隆海都是苏叔叔管着的!”

“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多累啊,陆叔叔不在…总归是不一样。”

陆承和苏未听到了这些议论。他们没哭也没闹,只是比从前更粘苏遇了。

苏遇一有空,他们就缠着他讲故事或者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看着妈妈。

他们不敢在妈妈面前哭。

兄弟俩知道妈妈已经很累很累了。每晚回到家,身上总有股浓重的烟味,眼底也是化不开的疲惫。只有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后,那个温柔的、香香的妈妈才是真的回来了。

苏遇也察觉到了孩子们的异常,他尽最大可能抽出时间陪他们。

晚饭后,苏遇坐在地毯上给陆承和苏未讲故事——不是童话,是他小时候和陆淮清一起经历的趣事。

“那时候,爸爸比现在年轻很多,脾气也比现在坏。”

苏遇语气里染着回忆的温柔,“妈妈七岁那年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他一边凶我,一边背着我跑去找医生。”

“爸爸会背人吗?”苏未好奇地问。

“会啊。”

苏遇笑了,“爸爸背过妈妈很多次。有时候走累了,他就背着我。”

“妈妈小时候喜欢抓蝴蝶,他就背着我追,结果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摔倒了,他自责了好几天呢!”

“之后就不让我再抓了,在你们太爷爷家建了个蝴蝶温室,天天都有漂亮蝴蝶可以看。”

陆承安静听着,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角。

“爸爸…对妈妈一直很好吗?”他小声问。

苏遇愣了下,随即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很好。虽然有时候很凶,管得很严,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妈妈最好的人。”

也是最爱我的人。

沈知易注意到苏遇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从前的苏遇不爱喝酒,至少不像现在这样一有时间就拉着他喝。去的也不是什么高级会所,就是普通的清吧,找个安静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

“阿遇,”沈知易又一次按住他倒酒的手,“够了。今天已经喝太多了。”

苏遇抬眼看他,酒吧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蒙着雾气,眼尾泛红。

“知易,”

“我睡不着。”

“喝酒就能睡着了?”

“至少…能让我暂时不去想。”

沈知易心一揪。

他知道苏遇在想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那个名字,不去触碰那道伤口。

可伤口就在那里,化脓,溃烂。

“你这样下去不行。”沈知易难得严肃,“身体会垮的。”

苏遇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垮就垮了吧。反正…也没人在乎了。”

“我在乎!”

沈知易提高音量:“承承和未未在乎!你爸妈在乎!苏爷爷在乎!所有人都在乎!”

苏遇看着他,眼神空茫,“他在乎吗?”

沈知易语塞。

“如果他在乎,”苏遇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撑得这么辛苦。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这么想你。

沈知易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陪着他,一杯又一杯,直到苏遇终于醉倒,他才把人送回隅园。

所有人都意识到苏遇在崩溃的边缘。

但没有人能拉住他。

那个能拉住他的那个人,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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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