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尘埃落定。
当最后一个作乱的人被清出董事会,当股价曲线从断崖式下跌转为平稳上扬,当银行主动致电表示可以“进一步深度合作”。
苏遇知道,这场仗,他们打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艰难,但也赢得彻底。
整整二十三天。从陆淮清坠海失踪算起,到隆海彻底稳住阵脚,一共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的每一分每一秒,苏遇都犹如行走在刀尖上。
他设了个庞大的局——故意示弱,故意犯错,故意让外界以为现在的陆夫人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根本撑不起隆海。
诱饵撒出去,鱼儿上钩了。一条,两条…越来越多贪婪的鲨鱼围拢过来,都想从隆海这头受伤的巨鲸身上撕下块肉。
苏遇冷眼看着。
他在这二十三天里整合了明兴、经晟、寰宇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宋正溪的海外网络,沈知易的资源渠道,关岚的政界人脉,苏瑾舟的商业触角。
所有线在他手中汇聚成一张大网。
一枚枚棋子被精准布设在棋盘上。有些棋子要牺牲,有些要蛰伏,有些要在最关键时刻,给地方致命一击。
他学会了陆淮清那“以身为饵”的狠绝。故意放出几个看似致命的破绽,引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现身。
每一次“失误”都伴随着股价的又一次下跌,伴随着隆海内部又一波质疑的浪潮。
霖峰忧心忡忡地问他:“苏总,这样下去,人心会散的。”
苏遇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散就散。不破不立。”
他不再试图安抚所有人。他筛选——哪些是忠心的,哪些是摇摆的,哪些是包藏祸心的。
忠心的,他给予绝对的信任并授权;摇摆的,他用利益交换和威慑去拉拢;包藏祸心的,他不动声色收集证据,一击毙命。
第三周,收网的时刻到了。
四大集团同时“开火”。资金如洪水冲刷进市场,精准冲击了那些参与围剿隆海的对家。
苏遇准备了半个月的“链条”在同一时间释放——税务问题、商业贿赂、违规操作、内幕交易……一封封举报材料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效果是毁灭性的。
三天时间,七家打头出手的集团,股价腰斩,其中两家直接宣布破产清算,三家紧急停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型企业,更是倒了一大片。
隆海在这场风暴中,卸下了所有累赘,尽量轻装上阵,灵活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浮冰。
清算结果出来那天,整个总部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欢呼。
不仅没有亏损,反而实现了逆势增长——苏遇主导的几次精准反击和抄底操作,为集团带来了惊人的利润。
他给所有在这二十三天里坚守岗位的员工发了双倍奖金,对表现突出的中层以上管理者,更是给予了股权激励。
明兴、经晟、寰宇同样收获颇丰。四大家族的根系在这场风暴中进一步缠绕、深入,形成了更加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更让外界震惊的是,他们这次的大规模行动竟然意外地契合了政府刚刚推出的一项新政令——关于促进产业升级、清理市场乱象的指导意见。
一时间,“苏遇”这个名字再次登上各大财经媒体头条,但这次,不再是“陆淮清的伴侣”,是“力挽狂澜的奇才苏遇”。
“服了。”沈知易在视频会议里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阿遇,我现在是真的服了。你比陆淮清还狠。”
苏遇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狠吗?
也许是吧。
人心里最后一点柔软都被现实碾碎,保护伞彻底掀翻,退路全部斩断…除了狠,还能怎样?
尘埃落定后,距离陆淮清失踪,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搜救队早已从“搜救”转为实质性“打捞”。生还的希望,在无情的时间面前,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计。
官方没有宣布死亡,陆淮清的名字仍然在“失踪人员”名单上。
苏遇也没有提。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这个话题,仿佛不提,那个男人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隆海暂时稳住了,但苏遇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陆淮清留下的版图,需要一个新的、稳定的统治者。
而他,还必须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但他太累了,灵魂都开始发出哀鸣。
他想回家。
回隅园。回那个有孩子、有亲人、有温暖灯火的地方。
但他不能就这样子回去。他不想让孩子们看到他现在的状态——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身上是皱巴巴沾满烟味的西装,指尖因长期接触尼古丁而泛黄。
他怕吓到他们。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一直是柔软的、是带着甜香和阳光气息的。他不想打破这个印象,尤其是在他们爸爸可能永远回不来的时侯。
他需要先找回一点“妈妈”的样子。
海京城最豪华的买手店“沅雾”,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区边缘,门面低调,只接待会员。
苏遇是这里的老顾客。陆淮清给他办了这儿的终身会员卡,他大部分舒适柔软的衣物都来自这里。
店员看到推门而入的苏遇时愣了几秒,随即才认出这位许久未见的贵客。
“苏…苏先生?”
店长亲自迎上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眼前的苏遇和记忆中那位明媚张扬的苏大少或者是后来气质宁静的陆夫人,判若两人。虽然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整个人的气场彻底不同了。
苏遇身上的西装袖口有磨损痕迹。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像打磨过的琥珀,通透,没有温度。
“嗯。”苏遇应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我需要几套衣服。居家穿,舒服点的。”
“好的,您这边请。”店长引他到贵宾区,示意助手去倒茶。
苏遇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闭了闭眼睛:“裙裤装吧,颜色浅一点。”
他习惯了。被陆淮清精心养了这么多年,他衣柜里早就没了传统男装。那些柔软宽松的衣服…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店长很快挑了几套过来。苏遇没有挑剔,直接让包起来。
“再拿双软底鞋。”他补充道:“和之前一样的尺码。”
店长点头,她记得这位客人从前每次来身边总跟着那位高大冷峻的陆先生。陆先生话不多,但眼神永远落在苏先生身上,帮他穿鞋子,帮他整理衣领。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付账时苏遇用的是自己的卡,陆淮清给他的副卡,他很久没用了——不是不能用,是不想用……
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苏遇拎起几个纸袋,“谢谢。”
下一站“云镜”。
这是海京最顶尖的会员制美容会所,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最佳视野。苏遇过去是这里的常客,后来定居隅园就没有来过了,但会员资格一直保留着。
前台看到他同样愣住。
“苏先生…您预约了吗?”
“没有。”苏遇说:“现在能做全套护理吗?”
“可以可以,马上为您安排!”
苏遇被引去专属套间。落地窗外,海京城的景色一览无余,阳光很好,天空是澄澈的湖蓝。
苏遇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这个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忙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的世界,全变了。
护理师进来,看到苏遇的状态吃了一惊。
“苏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苏遇躺在护理床上,闭上眼睛:“嗯。”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专业人士。头发被仔细地清洗、修剪。他没有剪太短,只是把及腰的长发剪到肩膀下一点点,发尾做了层次,显得轻盈。接着是漫长的护理和按摩。
面部修护是场“大扫除”。清洁、去角质、精华导入、镇定面膜……一层层产品敷上去又洗掉。护理师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心因频繁蹙眉而生的细纹,轻声说:“苏先生,您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儿。”
身体护理更彻底。全身去角质,精油按摩,蒸桑拿,再做个深层保湿润肤项目。温热水流和精油香气包裹着苏遇,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睡着了。
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最后是指甲,骨节分明,细白修长,这原本该是双极好看的手,现在却指尖泛黄,边缘还有细小的破损,掌心甚至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您……”
“修一下就行。”苏遇说:“裸色护甲油。”
护理师不再多问,仔细修剪,打磨,涂上一层透明的营养油,最后是淡淡的裸色甲油……
全套做完,已是傍晚了。
苏遇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柔顺光泽,皮肤恢复了水润,眼底乌青淡了些,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样儿”。
他换上新买的米白针织裙裤,外罩着同色的羊绒外套,脚下是双柔软的平底鞋。
很温和的一身打扮,和他过去那些年的风格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不一样了。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的天真,那里沉淀下了疲惫、狠厉,还有深不见底的、压抑着的痛苦。
苏遇把换下的西装塞进袋子,走出“云镜”时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不要了。
那些沾满烟味、汗味和血腥味的过去,他不要了。
开车回隅园的路上,夕阳西下,橙红色光铺满海面。大桥的安防系统已经更新,陆淮清出事的桥段也已经维修完毕,看不出一点瑕疵。
副驾驶座上放着个纸袋,里面是给孩子们买的新玩具——给陆承的一套建筑模型,给苏未的有解说科普功能的毛绒海豚。
车子驶入大门时,安保人员显然已经接到通知,恭敬地行礼放行。
主楼前,张叔带着人等在门口。看到苏遇从车上下来,眼眶一热,快步迎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
苏遇点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主楼门口。
两道小身影正站在那里。
陆承牵着弟弟的手,两个小家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苏未嘴巴微微张着,陆承眼里闪烁着不安。
苏遇的心在这一刻,狠狠地揪了下。
他深吸口气,脸上绽开个笑——很温柔,很熟悉,是和过去一样的笑容。
“承承,未未。”他轻声唤道:“妈妈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小家伙就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妈妈——!!!”
苏未直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腿上开始干嚎,声音委屈得要命。
陆承抱住了另一条腿,仰着脸,眼睛红红的。
苏遇蹲下身,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熟悉的、有着暖香的小身体。他贪婪地呼吸着孩子们的气息,这感觉让他眼眶发热。
“对不起,”他有些哽咽地低声说道:“妈妈回来晚了。”
苏未抬起脸,鼻尖红红的,“妈妈这么久没有回来!未未好想妈妈!”
“我也很想你们。”苏遇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陆承的脸颊,“每天都在想。”
德恩这时也急吼吼撞了过来,这头已经成年的雄狮在苏遇面前总是温顺得像只大猫。它及时刹车,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苏遇的手臂,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遇摸了摸它的头:“德恩,谢谢你。”
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孩子。
尤星、齐鸣也走过来。两个年轻人站在几步外,看着苏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意。
他们早听说了夫人这一个月在海京都做了什么事。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那双抬起来看向他们的眼睛,不再是从前的夫人会有的眼神。那是属于苏总的,是那个曾在海京城被称作“笑面虎”和“温柔刀”的苏大少会有的眼神。
“小星,小鸣。”苏遇对他们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齐鸣立刻说,声音有些激动,“夫人回来了就好。”
尤星鞠躬:“欢迎夫人回家。”
苏遇一手牵着陆承,一手牵着苏未,两个小家伙紧紧贴着他,生怕他再跑掉似的。德恩跟在后面,一行人走进主楼。
大厅里,陆凌铮和苏怀云都在。
两位长者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都抬起头。
苏遇松开孩子们的手,走到长辈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爷爷,陆爷爷。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谢谢。”
苏怀云看着他,眼眶微红。他站起身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凌铮眼里闪过丝丝复杂情绪:“事情处理得不错。淮清如果知道,也会为你骄傲。”
苏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骄傲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哥哥在,他永远不需要做这些事。他永远可以做个被保护着,只需要撒娇耍赖就能得到一切美好的“阿遇”。
可现在,他必须撑起这片天。
为了所有人。
当天晚上,花园里举办了场露天派对。说是庆祝渡过难关,但其实更像是一场仪式——一场宣告“生活还要继续”的仪式。
所有人都到了。苏瑾舟和关岚,宋正溪沈知易带着卿之,两位老爷子,尤星和齐鸣,张叔,还有孩子们和德恩。
花园里挂上了暖黄色的串灯,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饮料。烧烤架上炭火噼啪作响,肉香和孜然的味道飘散在夜风里。
气氛很热闹。
苏未和卿之在草地上追着跑,陆承安静地坐在妈妈身边,小口小口吃着妈妈刚烤的鸡翅。德恩趴在苏遇脚边,面前放着盆新鲜的牛奶,慢条斯理地舔着。
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天。话题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东西,只说些轻松趣事。
沈知易恢复了往日的鲜活,举着酒杯大声道:“阿遇,你现在可是海京城的风云人物了!”
“我今天看到财经杂志,封面就是你!”
苏遇笑了笑,没接话。
他手里也端着杯酒,但还没有怎么喝。
宋正溪更务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隆海这边,你准备正式接手吗?”
“暂时先这样吧。”
“还需要些时间把内部彻底理顺,有些老家伙还是不太服气。”
“不服就换。”陆凌铮淡淡说。
“我知道了。”苏遇点头。
苏瑾舟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阿遇,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爸爸,我没事。”苏遇对他笑了笑,“您才是要多注意身体。”
关岚坐在苏瑾舟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苏遇。
她的儿子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残酷方式,长大了。
夜色渐深。
孩子们玩累了,苏未趴在妈妈腿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陆承也困了,但还是强撑着。
“小星,小鸣,”苏遇轻声说:“送孩子们回去睡觉吧。”
“是。”
齐鸣抱起苏未,尤星牵着陆承和卿之,三个孩子跟大人们道了晚安。
花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炭火还在烧着,但已经没有人在烤东西了。酒瓶空了几个,也没有人再开新的。
刚才的热闹氛围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现在糖衣化了,露出了底下苦涩的内核。
所有人都沉默着。
远处海面上依旧有灯光在闪烁——那是还在进行的打捞作业。一个月了,他们还没有放弃。
但也还没有找到。
苏遇静静望着那片海,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烟。
很自然很熟练的动作,烟盒是银色的,进口货,最辛辣的那一款,后劲儿十足。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嘶——”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
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侧脸。
那一瞬间,花园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宋正溪、沈知易、苏瑾舟、关岚、两位老爷子、张叔——所有人都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苏遇…抽烟?
在他们印象里,苏遇是几乎不碰烟的。从前应酬时偶尔沾一点,也是浅尝辄止,可现在,他动作熟练得要命。
衔烟、点火、吞吐。每个动作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却又透着深刻入骨的无可奈何……
烟雾缭绕中,苏遇那张旖丽面孔被裹上了层朦胧滤镜。眼睛半眯着看向远方,嘴唇因为含着烟而微微嘟起,又随着吐烟的动作放松。修长手指夹着烟,偶尔弹一下烟灰,放松随意。
很美。
也很…痛。
沈知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宋正溪按下了肩。
苏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他只是安静地抽着烟,一支接一支。
第二支抽完,烟蒂被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又点了第三支。
第三支抽到一半时,他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上的风,应该很大吧。”
没有人接话。
“我总是怕冷。”苏遇继续说,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他总喜欢把我搂得紧紧的。”
苏遇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
“跟个大火炉一样,都觉得要被烫伤了。”
第四支烟点燃。
“从前总嫌他管得多,嫌他霸道,嫌他不讲理。”
苏遇笑了笑,笑容很淡,染着苦涩,“现在没人管我了,我抽烟,我骂人,我熬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他声音哽了一下,“可是我不开心。”
“一点儿都不开心。”
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他没有弹。直到烟灰自己掉落,落在他的衣摆上,留下点灰色痕迹。
“我想他了。”
声音轻得像要被夜风吹散:“我想他回来,管管我。骂我也好,罚我也好,怎么样都好。”
“只要他回来。”
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关岚终于忍不住,捂嘴低声啜泣起来。苏瑾舟搂住妻子的肩膀,眼圈也红了。
陆凌铮和苏怀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哀伤。
宋正溪和沈知易沉默着。
张叔站在一旁,垂着头。
苏遇抽完了第四支烟。
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头看向其他人,脸上恢复了平静的、带着淡淡笑容的表情。
“不早了。”他说:“大家都去休息吧。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仿佛刚才那个要碎掉的人,不是他。仿佛那四支烟,那几句低语,都只是幻觉。
但烟灰缸里,那四个被摁灭的烟蒂静静地躺着,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
张叔注意到那四个烟蒂,每个都被摁得极其用力,扭曲变形。烟嘴上还有细微牙印。
苏遇在用这种方式,压抑着某些快要失控的东西。
一行人跟着佣人去客房安顿。
花园里,只剩下苏遇一个人。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夜风吹起肩发,他又掏出了烟盒。
但这次没有再点,只是把烟盒紧紧握在手里…
远处的海面上,灯光依旧在闪烁。似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寻找着那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苏遇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其实,在陆承和苏未三岁那年的秋天,Violet的最后一个阶段——“自我”,完成了。
那一年深秋,隅园的枫林美得不像话,像是谁把调色盘里的朱红、赭石、金橙一股脑泼了上去。
苏遇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已经长大的德恩,看着那片灼烧的林木。突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扣合了。
所有的碎片——那些被药物压制的、被创伤掩埋的、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在一瞬间齐齐归位。
他看清楚了。
看清楚自己是在海京名利场大杀四方的“温柔刀”。看清那些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看清那些笑里藏刀的斡旋。
也看清自己是怎么被一步步困在这片伊甸园。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淮清。
不是刻意隐瞒,是…他难得放松。
这种“放松”其实很复杂,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在隅园,没有人给他压力,没有人逼着他往前跑。他不用为了家族利益步步筹谋,不用事事思考掂量,不用在每个人的话里寻找弦外之音。
他受伤了,他是在养伤,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虽然“可以”的范围有限——他出不去隅园,见不到外人,每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在这个有限的范围内,他是完全放松的。
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阳光房里躺一整个下午,可以心血来潮去厨房烤一炉小饼干,可以在练功房跳舞,可以拾起过去的小爱好。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寰宇下季度的战略规划想好了吗”,没有人让他去见某个难缠的政客或者某个傲慢的合作方。
他不用做苏大少,不用做继承人,不用做任何人的指望。
这种“不用扛责任”的日子,他过了将近二十年都没有真正享受过几天。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他的每一分钟都被规划好了——学这个、练那个、见这人、避那人。他的脑子里永远塞满了名字、关系、利益链条、风险评估。
而现在,他的脑子终于可以空了。
这是奢侈到近乎堕落的生活。苏遇有时候会心虚,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把寰宇扔给父母,把责任扔给爷爷,自己躲在这方世外桃源里虚度光阴。
不过他的心虚只持续了几秒,扭头就想开了——是陆淮清补偿给他的,他享受享受怎么了?
于是苏遇心安理得地开始演。
他控制着“恢复”的节奏——今天多说两句话,明天少发一会儿呆,后天主动亲哥哥一下。
一点点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慢慢”好转。
三年时间,他一边享受这种不用负责的放松,一边观察着陆淮清。
其实初见时苏遇是先盯上了陆淮清的身份,想着要是实在合不来,认识一下露个脸总是不亏的。
但那天相处下来苏遇一点都没感受到旁人口中严肃冷淡的陆少爷,相反,他觉得陆淮清很可爱!明明只比他大两岁,硬绷着张小肉脸!但他看着看着,又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是啊,也只是比他大两岁而已……
苏遇觉得老天不公平。
陆淮清原本可以有能依偎的父母,慈爱的爷爷,静待他缓步踏上的未来,但这些都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苏遇觉得这很残忍,抢走一个人所有的幸福,还不如一开始就像他一样什么都没有。
于是两株生长在石崖上的幼苗根系开始靠近,他们绞缠在一起,积蓄力量向下突破一层又一层岩壁,寻找着被深覆其下的营养土层。
但天不遂人愿,一块巨石逼得他们不得不分散开快速绕过去,结果却在此迷了路。一个原地徘徊不止,一个走错了方向回到最初的原点,但他们中间的部分依旧牢牢裹着对方。
终于,徘徊的那株爆发了,向着四面八方蛮横生长,强硬抓住了跑丢的另一株,迫不及待要将对方拽回正路却没意识到自己仅仅只是抓住了一小段,强大拉力下将那段生生绞折了……
“走错了方向回到最初起点”的苏遇被那套利益至上蒙住了眼,认为自己生完孩子,又疯了那么久,陆淮清对他的好不过是因为隆海需要和寰宇的联姻,做做面子罢了。
但苏遇被实际情况打脸了。
陆淮清每天出门前都要在早安吻上墨迹十分钟,雷打不动,即使出差在外也会挤时间打来视频电话,问“阿遇今天吃了什么”“阿遇有没有想我”诸如此类絮絮叨叨要讲上一两个小时。有时时间太晚苏遇忍不住眯了一会儿,一睁眼,屏幕里的陆淮清正笑晏晏看着他。
苏遇坚信时间就是金钱,世人皆逐利,陆淮清却心甘情愿花费大把时间精力在他身上,在这些无关紧要甚至是啰里八嗦的内容上。
所谓爱和不爱都藏在细节里,人会说谎,但细节永远不会。
三年时间云开见月。
原来,不是他一直在“演”,是哥哥一直在爱。
苏遇开始心虚了。
倒不是怕被发现,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错误。
陆淮清过去是有做得不对,那些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批判陆淮清的。但苏遇自己最清楚,陆淮清的偏执绝非是完全天生的。
这里面有他苏遇的一份。
去英国后没多久他就日益觉察到陆淮清不受控制的异样,于是敏锐的他决定先一步给自己“上保险”:过去的全心全意被适度收回,走的每一步重心开始偏向身后的家族,付出变为了权衡利弊后的可控选择。
但苏遇没预料到陆淮清反应那么大。
他对“失去”的恐惧,都被苏遇的所言所行放大到了极致,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这下更是开始崩塌。
苏遇的“保留”在当时的陆淮清眼里不是理性,是疏离,是随时可能离开的预警。当苏遇意识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陆淮清越抓越紧,越控制越疯狂。
如今苏遇无话可说,如果他一开始没有退缩,真诚勇敢地跟陆淮清站在一起,告诉陆淮清“我爱你,我不会走”,而不是用那些小聪明去试探,去为自己留后路……
陆淮清可能就不会彻底疯狂,不会不跟他商量。
身体改造、手机芯片、手环监控…这些事陆淮清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就因为他太了解苏遇了,他知道苏遇不会同意,知道苏遇会反抗。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所以干脆不让苏遇有选择的机会,直接替他做决定。
这是陆淮清的问题,但苏遇明白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在“留一手”、一直在给陆淮清“随时抽身”的暗示,陆淮清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那辆坠入深海的车就带走了所有的“如果”。
苏遇看着海面上那些不肯放弃的搜救灯光,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混蛋。
它给你三年时间让你调整,让你看清一个人的真情,在你终于愿意勇敢地把真心也捧出来时,一脚将那人踹下火海。
苏遇想起自己恢复后在众人面前装晕的那一幕,不是刻意设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总不能突然站起来说:“其实我三年前就好了,一直在演,因为我在偷懒,因为我想看看哥哥是不是真的爱我。”
他宁可大家以为他是受刺激太大才“醒”过来的。那样更简单,更体面,更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哥哥,求你回来。
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我爱你。
不是妥协的爱,不是习惯性的爱,不是权衡利弊后的爱。
是我苏遇,清醒地、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爱你。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颤动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苏遇身上,为他镀上了层冷冰冰的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