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已经整整亮了五天五夜。
桌上,两台座机话筒被搁在一边嗡嗡作响;三部手机在不同方位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各自联系人的大名;两台电脑并排打开,屏幕上同时运行着股票走势图和内部数据后台;
更夸张的是墙边立着的三台立式大屏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全球主要市场指数、隆海旗下各子公司实时运营数据、以及一个不断刷新的危机事件时间轴。
笔用光了一支又一支。
苏遇惯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墨水已经见了底,被他随手丢进笔筒,又从抽屉里摸出支陆淮清备用的签字笔。
可这支笔的笔尖太硬,不适合他高速书写的节奏,很快也被弃用…
四块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对手的关系网络图用红色记号笔勾连;潜在盟友的筹码与诉求用蓝色标注;内部可能存在的漏洞与薄弱环节用黄色警示。
箭头、问号、惊叹号、打叉的符号遍布其间,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擦拭重写,留下模糊的痕迹。
苏遇站在白板前,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这是他今天点燃的第八支——也可能是第九支,他记不清了。
烟草辛辣的气息在肺里打了个转,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眼底的血丝。
苏遇以前几乎不抽烟。陆淮清不喜欢烟味,也不许他抽。偶尔应酬时沾一点,回家前总要仔细漱口怕被闻出来。那时他觉得烦,觉得哥哥管得宽。
现在……
苏遇低头看了看指间,火星在烟蒂上明明灭灭。
这几天他快把从前缺的份额都补回来了,不抽脑子根本转不动。浓咖啡已经失效,尼古丁成了唯一能短暂刺激神经的东西。
苏遇转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转而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海京城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车流如织,灯光连成流动的河。
这座城市从不因任何人的缺席而停止运转,它冷酷、高效、永不停歇。
苏遇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静静地俯视着这片繁华。
“哥哥,”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好辛苦啊。”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五天。
他从前也知道陆淮清累。看着他深夜回家时微微佝偻的背脊,闻到他身上散不去的雪茄气息,摸着他眉心那道因用力蹙眉而留下的浅痕。
但他不知道,原来是这么累。
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累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累到呼吸都觉得胸腔生疼。
哥哥从前扛着的,就是这样的重量吗?
不,苏遇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他扛的,是比陆淮清从前扛的,要重得多。
陆淮清在时,隆海是完整的、是运转良好的轮渡。他是船长,手握权柄,令行禁止。他的每一个决策,下面的人会迅速执行,不会有太多质疑,更不敢阳奉阴违。
而现在呢?
这艘巨轮被撞出了窟窿,正在进水。四面八方都是鲨鱼,嗅着血腥味围拢过来。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掌舵,而是一边堵漏,一边退敌,一边还要稳住船上惊慌失措的船员。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陆淮清那样的威信。
那些高管,那些董事,那些合作方,他们看他的眼神,苏遇太熟悉了,惊疑,审视,不屑。
一棵被养在温室里多年的植物,突然跳出来说要接管隆海?笑话。
这五天,他听了太多“官话”。
“苏总,这个方案风险太大,我们需要更稳妥……”
“按照流程,这个决策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市场情绪不稳定,是不是先观望一下?”
“相关部门的审批还没下来,是不是再等等?”
等?观望?稳妥?
苏遇有一次终于爆发了。
那是个关于紧急资金调拨的会议。财务总监和两个副总互相推诿,说了半小时的车轱辘话,就是不给准信。
苏遇手中的文件夹被重重摔在桌上。
“砰!”
会议室瞬间安静。
“去他妈的稳妥!”
苏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那双眼睛此刻烧着可视化的火焰。
“你们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现在是求稳的时候吗?!隆海的股价今天跌了多少?”
“对方的恶意收购进行到哪一步了?银行那边的催款函要不要我念给你们听?!”
他一个个扫过那些或惊愕或尴尬的脸。
“我要的是结果!立刻!马上!”
“不是在这儿浪费时间听你们说官话!”
“解决不了就给我滚蛋!隆海不养废物!”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爆粗口。
后来,类似的话说得越来越多。
“靠,这报表谁做的?数据对不上!”
“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那点破事儿?”
“再让我听到‘以前陆总都是……’这种话,你就自己递辞呈!”
每骂一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因为他变得粗鲁了,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商场真的如战场。
他从前把这句话当玩笑,当夸大的修辞。
现在他知道了,是真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金白银的厮杀,是看不见硝烟的搏命。
一个决策的失误可能就意味着成千上万个家庭将失去生计,意味着隆海这艘巨轮真的会沉。
陆淮清过去保护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苏遇曾经真的以为,自己那些“成功”、那些“顺风顺水”,全是凭自己的本事。
在陆淮清点破之后,他有时还会隐隐不服气。
是,他聪明,敏锐。但他能那么肆意放手去做,确实是因为陆淮清在他身后,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顶住了所有压力,给了他一片可以尽情施展的、铺满阳光的舞台。
现在,保护伞没有了。
他不仅要自己站在暴风雨里,还要撑起一把更大的伞,去庇护更多人——隆海的员工,那些依附于这棵大树的上下游企业,千千万万个家庭。
其他人那边,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宋正溪素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出现了疲态,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沈知易也不再闹腾,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偶尔接起电话,言语间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对,我知道…正在处理……妈的,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经晟的主要业务在海外,但隆海出事,作为最紧密的盟友,经晟立刻成了重点打击对象。
几个海外项目同时遭到审查,合作方突然毁约,股市上出现不明来源的大笔做空。
宋正溪的压力比天大。他不仅要稳住经晟自己的盘子,还要分神支援隆海。
沈知易动用了明兴在南非和全球矿业上的所有关系,试图从侧面牵制对手。
但他们毕竟不是陆淮清。隆海的盘子太大,窟窿太多,补了这个,那个又漏了。
寰宇这边,苏瑾舟和关岚也在苦苦支撑。
两个人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一边要团结寰宇内部——政商一体的特殊性让寰宇的处境更微妙,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一边还要调动资源,为隆海争取时间,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对家。
苏瑾舟早年身体落下了点毛病,精力更是比不得这几个年轻人。第五天傍晚,他在视频会议中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关岚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了医生。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心律不齐,必须立刻休息。
“我没事……”
苏瑾舟还想挣扎着起来。
“瑾舟!”
关岚红着眼眶按住他,“不能再硬撑了!阿遇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你要是再出事,你让他怎么办?”
苏瑾舟看着妻子憔悴的脸,颓然地躺了回去。可他哪里睡得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麻。
苏遇知道父亲病倒的消息,是在晚上九点。
他刚结束场跨国电话会议,喉咙干得要冒烟。霖峰是陆淮清从前的助理,现在临时协助他。他端着杯温水进来,面色凝重。
“苏总,刚刚接到关总的电话……苏先生出了点意外情况,医生已经过去了。”
苏遇握着水杯的手一颤,温水洒出来,浸湿了袖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眩晕感排山倒海而来。
他现在甚至不能立刻赶过去。隆海这边,十分钟后还有场至关重要的谈判,对方是外资银行团,如果谈崩了,隆海的资金链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断裂。
“苏总?”霖峰担忧地看着他。
苏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知道了。”语气平静地可怕。
“帮我接关总电话…”
电话接通,关岚的声音透过来。
“阿遇,你爸爸没事,医生说了就是太累了。你不用担心,好好处理隆海的事,寰宇还有妈妈呢…”
“妈妈,”苏遇打断她,声音很轻。
“对不起。”
关岚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是我没用。”
苏遇继续说:“如果我早点……”
“阿遇!”
关岚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许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们大家想象的还要好!”
苏遇没有再说话。
他挂断了电话,把脸埋进掌心。
他想哭。
想放声大哭。
更想陆淮清,想得心脏都疼。
他想念哥哥温柔的吻,想念他炽热的怀抱,甚至想念那些恶劣的“管教”。
他想回去。
回到那个被哥哥守护得好好的、只有温暖阳光的世界。
可是回不去了。
陆淮清下落不明。打捞五天了,一无所获。那片海域太深,水流太急,坠车的冲击力太大…
苏遇不敢想那个可能。
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他只能逼自己不去想,把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软弱,都死死压下去。
现在,他不只是“陆夫人”,不只是“苏遇”。他是隆海的掌舵人,是需要冷静、果决、甚至是冷酷的决策者。
哪怕他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哪怕他怕得指尖都在颤抖。
隅园在最初的混乱后,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张叔展现出了资深管家的专业素养。在他的调度下,隅园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所有人员进出必须经过三重核查,每一班岗哨都加倍,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
但两个孩子的情况,渐渐变得不稳定。
第一天,陆承和苏未还算听话。张叔告诉他们爸爸妈妈有很重要的工作,暂时不能回家,他们虽然不安,但被尤星和齐鸣哄着,暂且还能安静地画画、看书。
第二天,苏未开始焦躁。他不停地问:“小齐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答应给我烤新的小饼干,他是不是忘了?”
齐鸣耐心地回话,但答案永远是“很快”、“等忙完就回来”。
苏未不满意,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第三天,他爆发了。
午餐时,他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把勺子一摔。
“我不吃!我要见妈妈!”
他站起来,哭喊道:“我要去找妈妈!现在就要!”
张叔过来温声安抚:“小少爷,夫人现在很忙,不能被打扰。等事情处理完,他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我不信!”
苏未红着眼眶,“你们骗我!爸爸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这话戳中了陆承的心事。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他,此刻握紧了拳头。但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长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张叔语气严肃起来:“小少爷,不许胡说。先生和夫人只是暂时有事。”
“现在,请你好好吃饭。”
“我就不!”
苏未脾气上来了,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陆凌铮就在这时走进了餐厅。
老爷子这几天一直住在隅园,亲自坐镇。他虽然年迈,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丝毫未减。看到苏未在这种时候闹脾气,眉头一皱。
“闹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餐厅瞬间安静。
苏未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梗着脖子,“我要见妈妈…”
“胡闹!”
陆凌铮手杖重重一顿,“你妈妈现在在做大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你在这里耍脾气,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
苏未被骂得眼圈更红了,却不敢再顶嘴。
陆凌铮看向张叔:“关他一天禁闭。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是。”张叔应下。
齐鸣心疼苏未,想求情,但看着陆凌铮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默默跟着张叔,把抽抽搭搭的苏未带去了禁闭室——其实就是一个小书房,有床有桌椅,只是没有窗户。
夜里,陆承悄咪咪找到了尤星。
“尤星,”
陆承音量很轻道:“苏未一定很害怕。”
尤星低头看着他。
陆承眼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少爷,这是老爷子的命令。”尤星低声说。
“我知道。”陆承点头。
“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就一会儿。”
尤星沉默几秒。按规矩,他不该这么做。但看着陆承那双酷似苏遇的眼睛,他心软了。
“走吧。”尤星最终说。
齐鸣守在禁闭室门口,看到尤星和陆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们怎么来了?让老爷子知道了是要发火的。”
“就一会儿。”陆承举起手里的小铁盒,“给他带点吃的。”
齐鸣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他也心疼苏未,只是不敢违抗陆凌铮。
禁闭室里,苏未正抱膝坐在小床上,眼睛红肿。看到陆承进来,他嘴巴一扁又要哭。
“别哭。”
陆承小跑过去,把饼干盒塞进他手里,“妈妈之前烤的。”
苏未打开盒子闻到熟悉的甜香,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哥……我想妈妈…也想爸爸…”
陆承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弟弟的背,“我也想。”
“但妈妈现在很忙,我们不能给他添乱不是吗?”
“可是…可是爸爸是不是回不来了?”苏未抽噎着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陆承动作停了下。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但他不能说出来,尤其不能在弟弟面前说。
“爸爸很厉害,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隅园表面的平静下,暗流越来越汹涌。
张叔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和保镖队长反复筛查所有在岗人员,甚至动用了些特殊渠道,调查背景。
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有几个近几月新来的佣人,虽然履历清白,但行为模式有些异常——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主楼布局,关注孩子们的行踪,对安保换岗时间格外留心。
张叔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加强了对他们的监控,并不着痕迹地调换了这几个人的工作岗位,把他们调离核心区域。
但他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这么狠。
第五天,傍晚六点。
夕阳的余晖把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花园里,鸢尾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保镖佣人们的休息区和部分后勤用房中有一栋独立的木屋,是用于给大家下班后放松、吃宵夜的地方。
平时这个时候,里面应是很热闹的。
但今天却异常安静。
六道身影悄无声息潜入屋内。四男两女,穿着普通的佣人制服,动作利落,完全不像普通仆役。
他们迅速在木屋各处泼洒了易燃液体。其中一人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走!”
大火瞬间吞噬了木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着火了!”
警报声凄厉响起。隅园的应急系统启动,自动喷淋装置开始工作,但火势太大,一时间难以控制。
主楼的保镖和值班佣人们被惊动,纷纷冲向火场救火。张叔正在调监控,听到动静,心中一凛。
调虎离山!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主楼加强警戒!尤星!齐鸣!看好小少爷们!一步都不许离开!”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大部分注意力被大火吸引时,那六人中有两人留在火灾现场制造混乱,其余则利用事先摸清的监控盲区和换岗间隙,潜入主楼。
他们的目标明确——儿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