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终究没能一直维持着这份稳定。意外来的猝不及防。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海天相接处泛起暗沉的紫红。陆淮清如往常一样乘坐经过特殊加固的黑色防弹轿车,经由跨海大桥返回隅园。
这座桥是隅园与海京主城之间的唯一陆路通道,通行权限被严格限定,仅有隅园内部车辆、几位核心长辈以及陆淮清本人的座驾被录入系统。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对手处心积虑、手段狠辣程度超出预期。
大桥的安防系统被人从内部短暂破坏,一辆伪装成工程车辆的重型卡车在陆淮清的车驶上大桥中段时,骤然从对向车道狠狠撞过来!
剧烈的金属扭曲声刺破了海风的呜咽。坚固的防弹车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也无可挽回地变形,被撞得翻滚着冲破桥栏,直直坠向下方暗流汹涌的深海!溅起的巨大浪花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随即被深蓝海水吞噬。
噩耗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隅园。
苏遇刚将一炉杏仁小饼干从烤箱中取出,香气弥漫。他正用夹子将它们摆放到精致的瓷盘中,准备等哥哥回来一起吃。
就在这时,保镖队长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数,“夫人!陆总…陆总的车在大桥上被撞下海了!”
“啪嗒——”
苏遇手中的夹子连同那块刚夹起的饼干一起砸落在大理石面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失去焦距,空茫地望向大桥的方向,像是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张叔闻声疾步赶来,看到苏遇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巨震。他强自镇定,立刻上前扶住苏遇微微摇晃的身体。
“夫人,您先冷静!打捞队已经接到通知,立刻出动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
苏遇被他的声音唤回了丝神智,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苏未和陆承手拉着手从游戏室出来。苏未眨着大眼睛,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他松开陆承的手跑到苏遇身边,拽了拽妈妈的衣摆。
“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天都快黑了。”
陆承也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妈妈苍白的脸庞。
张叔立刻对跟上的尤星和齐鸣使眼色。
两人会意。
尤星蹲下身对陆承低声道:“小少爷,今天的功课还差点。我们先回房间完成,好吗?”
齐鸣直接抱起还在追问的苏未,哄道:“未未少爷乖,陆先生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先去把今天钓的小鱼画下来,等先生回来给他看惊喜,好不好?”
两个孩子被半哄半劝地带离了气氛压抑的厨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隅园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陆凌铮、苏怀云、苏瑾舟、关岚、沈知易、宋正溪……所有核心的家人朋友在接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从各处赶来。
偌大的客厅很快被凝固的气氛所笼罩,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焦虑与难以置信。
初步信息不断传来,却无一是好消息。
打捞队已经第一时间赶到事发海域展开搜救。然而,那片海域水深流急,夜色渐浓,加上车辆坠落的巨大冲击和可能的损毁,打捞工作进展缓慢,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希望也随之一点点渺茫。
陆凌铮虽已久经风浪,但此刻攥成拳头的手仍在轻微发抖。他清楚,陆淮清不仅仅是他的孙子,更是隆海此刻绝对的核心与支柱。他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整个隆海的稳定。
而他自己,年龄和精力都已不足以立刻撑起隆海如今庞大复杂的局面。
更糟糕的是,不知为何,消息泄露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在事故发生约二十分钟后,隆海在国内外股市的股价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多个一直以来虎视眈眈的对家同时发难!或公开质疑,或私下狙击,或联合施压,攻势迅猛而协同,显然是早有预谋,只等一个契机。
寰宇、经晟、明兴三家集团毫不犹豫站了出来,动用自身资源和影响力,试图帮助隆海稳住阵脚。
苏瑾舟、宋正溪、沈知易立刻开始启动各自的人脉和渠道,试图平息谣言,反击恶意收购,提供资金支援。关岚强压下不安,立刻联络起在政界的关系网。
然而,远远不够。
隆海这艘巨轮失去了船长,下面人心首先就乱了。
各部门高管、各地分公司负责人、重要合作伙伴……无数个问询、求助、甚至是试探和施压的电话,如同潮水涌向在场每一个与隆海相关的人士。
所有人的手机都如同催命符般响起一阵又一阵急促尖锐的铃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神不宁。
汇报坏消息的声音,争论对策的声音,焦急解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陆凌铮看着眼下混乱的局面,又看看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苏遇,眸中闪过决断。沉声道:“都安静!”
嘈杂声略止。
陆凌铮的视线落在苏遇身上,“阿遇,你是名正言顺的陆夫人,手里握着隆海一部分实质股份。现在淮清下落不明,隆海群龙无首,外敌环伺,内里生乱。你必须站出来!”
苏怀云也看着孙子,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期待,更有不得不的孤注一掷。“阿遇,爷爷知道这很难。但眼下,只有你能暂时接管隆海,稳住大局。”
“我们大家都会帮你。”
苏遇抬起头,视线扫过爷爷、陆爷爷、父母、以及沈知易和宋正溪焦急又期盼的脸。
“呃……”
苏遇发出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晃,竟直接向后软倒,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阿遇!”
众人惊呼,关岚和沈知易连忙上前扶住人。
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分钟,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苏遇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这双重新睁开的眼眸让所有熟悉他早些年模样的人,心头具是一震!
那里原本的柔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清醒的锋芒。
是了。
是那个曾在谈笑间让对手铩羽的 “苏大少” 的眼神。
他,回来了。
苏遇撑着沈知易的手臂稳稳站起。
“张叔,”
语气异常平稳:“给我准备一套正装,要快。”
“是,夫人!”张叔应声而去。
苏遇对陆凌铮和苏怀云道:“爷爷,陆爷爷,必须保护好承承和未未的安全,他们是我们两家长远的未来!”
陆凌铮和苏怀云立刻点头,“明白!”
苏遇转向父母、宋正溪和沈知易:“爸爸妈妈,正溪哥,知易,隆海的外部压力需要我们三家全力顶住。具体应对策略我后续会和你们开个短会确定。”
“现在,请立刻启动应急措施,稳定舆论,反击市场上的恶意做空,必要时,可以采用非常规手段,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的话斩钉截铁。苏瑾舟等人精神一振,立刻应下,开始分头打电话布置。
这时张叔已经捧来了套深灰定制西装,剪裁经典。这几年苏遇虽身形有变,但骨架依旧,西装略有些宽松,反而更添气势。
苏遇接过衣服,快步走向最近的客房。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衬衫领口整齐,领带系成温莎结。他的面部线条比年少时温和些许,但此刻配上这双好似能洞悉一切秘密的眼睛,非但丝毫不显违和,反而透出股危险气息。
苏遇来不及处理长发,只用根简单的黑色发圈在脑后束了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添了几分峻美。
他没有多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径直回到大厅,视线投向已奉命将孩子们安顿好,回来待命的尤星、齐鸣。
两人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夫人,那双眼睛里的威压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几乎不敢直视。
“尤星,齐鸣,”
苏遇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入他们耳中:“你们任务不变,守好小少爷们,张叔会统筹这里的一切。有任何异动,我授予你们临机处置权,必要时,可动用其他设备。明白吗?”
“明白!夫人!”两人挺直脊背,声音铿锵。
苏遇最后看向两位爷爷:“这里交给你们了。我去海京。”
他没有说“我去看看”或者“我去试试”,是直接宣告了行动和目标。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一辆性能最好的轿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着等候在门外。苏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他拒绝了司机,此刻他需要绝对的掌控感。
车子窜出,驶向通往海京的跨海大桥。驶过爱人出事的桥段,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响在头顶。
夜色中,车灯划破黑暗。苏遇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眼睛直视前方,那里面翻涌着暗火,以及过去“征战沙场”的锐气。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隆海总部大厦。夜晚的大厦依旧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不安和躁动。
苏遇长腿迈出,夜风卷起他脑后的马尾。眼前这栋高耸入云的大楼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户,或惊疑、或观望、或幸灾乐祸地看着。
他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安保人员显然已接到指令,虽面露惊异,却无人敢拦。
苏遇走向专用电梯,按下会议室楼层。
“叮——”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些闻讯赶来的高管和核心人员,他们互相交头接耳神情各异。在看到从电梯里走出的是苏遇时,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窃窃私语声更响。
苏遇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任何人,走向那间集合着隆海最高权力的会议室。
两名守在门口的助理看到他,下意识地想阻拦:“夫人,里面正在……”
苏遇脚步未停,只是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两个身经百战的助理瞬间噤声,自觉让开了道路。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里面正在召开紧急会议。长条桌旁坐满了人,主位空着。几个资格最深、平日就有些倚老卖老的高层正争论不休,言语激烈,唾沫横飞。
会议室里充斥着焦虑、推诿和隐隐的野心。
门突然被打开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争论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逆着走廊灯光,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长发束起,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
“各位,”
苏遇开口,音量压过了会议室里残留的嘈杂:“陆总暂时无法主持工作。从现在起,隆海的一切事务由我,苏遇,暂时代理。”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走进会议室,径直走向空着的主位。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弦上。
有人反应过来,似是想质疑,想反驳。毕竟,苏遇早已远离核心业务多年,在很多人眼中他不过是个被养在伊甸园、徒有软实力的花瓶罢了。
苏遇并未立刻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微微俯身,扫视全场。所有到了嘴边的质疑都被硬生生钉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有“东西”了。那不是犹疑,不是软弱,是审视、是警告。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见解。”苏遇语气平淡,此刻却有着千钧之力,“但现在,我只要结果。”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些脸色变幻的高管,直接开始点名:“贺总监,我要你在半小时内整理出过去十二小时所有异常资金流动和关联账户,标注出所有可疑对象。”
“秦总,市场部的应对方案在哪里?我要看到具体步骤和时间表,不是空话。”
“法务部,准备好所有针对恶意收购和散布谣言的法律文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三家带头挑衅的机构收到我们的律师函。”
“公关部,立刻发布官方声明,措辞要强硬,态度要明确:隆海运营一切正常,陆总因临时紧急事务急需处理,暂由我代理。任何散布不实消息、企图扰乱市场的行为,隆海将追究到底!”
一条条指令,迅速、精准,直指当前最混乱、最薄弱的环节。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完全是雷厉风行的压制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起初还有人心存侥幸或不服,但苏遇根本不给任何人开口质疑的机会。
当一位资历颇深的副总试图委婉地提出:“夫人是否先了解一下情况再……”
苏遇只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位副总感到脊背发凉,话堵在了胸口,脸色一阵青白,最终讪讪低下了头。
隆海这艘因为失去船长而开始摇晃、甚至出现裂缝的巨轮,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临时船长”强势的接管之下,好似被暂时注入了一针强效剂。
齿轮开始重新咬合,发动机重新发出吼声。
虽然依旧身处惊涛骇浪之中,但至少,船身稳住了,航向被强行扳正,朝着未知但不再是无序混乱的黑暗,缓缓驶去。
会议室的气氛从最初的惊疑、混乱、暗流涌动,逐渐被紧张、高效和肃杀所取代。每个人都在苏遇精准指令的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慌乱无措的接听,而是有条不紊的汇报与指令传达。
苏遇坐在原属于陆淮清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送来的最新报告和数据。他飞快地浏览,时而用笔圈画,时而对着内线电话简短下令。
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神态专注,一如多年前那个叱咤群雄的苏大少。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挺直的脊背之下,握着钢笔的手指,是否强压着颤抖?那讳莫如深的眼眸里,是否还藏着对深海之下那个人撕心裂肺的恐惧与期盼?
此刻,他是隆海的代理掌舵人,是必须稳住局面的苏总。
属于“陆夫人”的那份柔软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连同那块摔碎的杏仁饼干一起,暂时封存。
海上的搜救灯依旧执着地扫过汪洋,隅园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苏遇,已然披甲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