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旧

不久后,隅园注入了两股新鲜但带着伤痕的血液。

张叔正带着人在门口迎接,当那两道身影从轿车后座钻出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眼神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尤星,十七岁,189公分,小麦色皮肤,骨架宽大。但因长期营养不良和颠沛流离,比同龄人更显瘦削,那身简单的旧T恤下隐约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面容棱角分明,混血感十足。看人时眼神直接,有股深深的沉郁和警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角一道斜斜划过的、约莫五厘米长的疤痕,颜色已淡,呈浅粉色。

卷起袖子时,手臂上还有一道更狰狞的长疤,从手肘蜿蜒至小臂中部,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触目惊心。这些疤痕让他看起来有些显凶,眼里总不自觉地透出狼崽般的狠劲儿。

齐鸣,同样十七岁,185公分,肤色是常年暴露在阳光或恶劣环境下的黝黑,五官倒是端正,若不细看,甚至算得上清秀。

他比尤星爱笑些,笑起来时会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显得爽朗非常。但视线下移,看到他脖颈上那一圈凹凸不平的疤痕时,任何开朗形象都会被瞬间击碎。

那疤痕像是什么带刺的金属项圈长期粗暴套在脖子上,生生磨出来的。皮肉增生又愈合,形成一圈扭曲的肉棱。这道疤让他即便在笑时,也透着难以言说的苦难痕迹。

两个男孩儿站在一起,像两株从石缝里挣扎长出的、伤痕累累却异常顽强的野草。

他们是陆淮清买回来的。

那是在海京某个地下会所的隐秘包厢,对方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为了向陆淮清“展示力量”或者说“施压”,竟当场聚集了一群无辜的服务生,声称要一个个砍掉他们的手。

包厢里充斥着绝望的哭泣和变态嚣张的笑声。

陆淮清面不改色,他见惯了黑暗,但这种毫无意义、纯粹取乐的虐杀,依旧让他心生厌恶。

他冷眼看着,直到尤星被第一个拽出来。那孩子被反剪着手按在桌上,屠刀上悬其腕。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哭喊或徒劳地求救,只是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认命的漠然,只是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让陆淮清多看了一眼。

“等一下。”

陆淮清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包厢瞬间安静。

他看向那个疯子,语气平淡:“这个人,我要了。开个价。”

对方一愣,随即怪笑起来:“陆总看上这硬骨头了?行啊,不过……”

“再加上他。”陆淮清指了指人群里刚才试图反抗、撂倒了一个看守,此刻又被死死按住的齐鸣,“两个一起。”

事后经调查,尤星和齐鸣都不是海京人,甚至不是亚洲人,他们来自一个内乱不断的国家,是孤儿,从小在街头相依为命,很小就被人卖到了这里。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打过黑拳,身手不错。

他们身上那些新旧伤痕,便是这段黑暗岁月的见证。

陆淮清不是慈善家,他出手救人一半是厌恶这种无意义的残暴,另一半,则是看中了这两块“材料”。

张叔年岁渐长,已经到了可以带新人的时候。陆承和苏未一天天长大,未来也需要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管家。

陆家历来有这样的传统——管家往往是与主子一同成长,以此来建立深厚的主仆情谊与绝对忠诚。

这些人选,大多都受过陆家的恩,知恩图报,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陆淮清觉得尤星和齐鸣是两块值得打磨的璞玉。他们经历过最底层的磨砺,依旧心性坚韧;身手不错,有自保和护主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们眼里还保留着未曾完全泯灭的清明和底线,以及……对“活路”的极度渴望。

于是,他把这两个满身伤痕的男孩儿带回了隅园,交给张叔。

张叔带他们仔细清洗后换上干净衣服,吃上一顿热乎饭。

饭后,张叔领着他们去主楼,准备向苏遇和孩子们介绍。两个男孩儿沉默地跟在后面,眼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被带到了阳光房。午后阳光正好,苏遇坐在摇椅里正给趴在脚边的德恩梳理毛发。他穿着套淡黄色棉麻裙裤,长发披在肩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琥珀眸子望过来,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尤星和齐鸣都愣住了。他们自认为见过不少人,肮脏的、贪婪的、凶恶的、谄媚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人。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宁静、被精心呵护着的美人,曾是海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令人胆寒的苏大少。

“吼——!”

德恩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尤其是这两人身上还带着属于“外面”的“血腥气”。

它立刻站起身,挡在苏遇身前,发出低沉的狮吼,眼睛紧紧盯着两人,前爪微屈,做出戒备姿态。

狮吼声将尤星和齐鸣从失神中唤醒,两人本能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肌肉绷紧。

苏遇见状,轻轻拍了拍德恩的大脑袋,柔声安抚:“德恩,放松,是新朋友。”

德恩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平息,但依旧站在苏遇身前,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苏遇站起身,语气亲和:“你们是小鸣和小星吧?欢迎你们的到来。”

“我是苏遇。这是德恩,它很乖的,只是对新朋友比较警惕,等熟悉了就好了。”

苏遇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尤星和齐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们学着张叔教导的礼仪,微微躬身,齐声道:“夫人好。”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陆承和苏未跑了过来。苏未最是活泼,一眼就看到了齐鸣脖子上那道显眼的疤痕,小孩子不懂忌讳,只觉得新奇,指着就问:“妈妈!这个叔叔脖子上是什么?好酷!”

齐鸣僵了下,手下意识地想去遮挡,又硬生生忍住,笑得有些勉强。

苏遇轻轻按住苏未的手,愠声道:“不可以随便指人,没礼貌。”

他看向齐鸣,歉意地笑了笑,“没教育好这小孩儿,别介意。”

齐鸣连忙摇头:“没、没关系。”

苏未低头嘟囔着“知道了”,苏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原谅他了,小家伙这才抬起头激动地打量着两个新来的大哥哥,眼珠转了转,跑到齐鸣面前,仰着脸兴奋道:“我喜欢你!你跟着我吧!”

“我叫你…小齐叔叔!好不好好不好!”

齐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喜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黝黑的脸庞竟然透出点红晕,他看向张叔,又看向苏遇,见他们都微笑着,才笨拙地点点头,“好、好啊。”

陆承安静地站在一旁,他自然没兴趣跟弟弟争,走到尤星面前,抬起头用那双酷似苏遇的琥珀眼睛打量他。

“你是尤星?以后跟着我。”

尤星低头看着这个漂亮的东方瓷娃娃:“是,小少爷。”

不得不说,两个孩子的选择意外地契合。苏未活泼跳脱,需要齐鸣这样性情相对开朗、又能包容他闹腾的人;陆承沉静早熟,与尤星这种沉默寡言、认真坚毅的人反而能形成默契。

张叔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先生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准。

尤星和齐鸣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满是挑战却也意味着新生的机会,充满了感激。在正式入住隅园的那天晚上,两人避开旁人,找到陆淮清在他面前直挺挺下跪,重重磕了个响头。

“陆先生救命之恩,收留之恩,尤星/齐鸣,没齿难忘。以后这条命就是陆先生的,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陆淮清受了他们的礼,“起来吧。在隅园,守规矩,听张叔的话,保护好该保护的人。就是你们对我最好的报答。”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

夜深了,隅园归于宁静。

张叔将尤星和齐鸣安顿在西二副楼各自的房间,又仔细交代了隅园的规矩和他们的职责——白天跟着他学习管家事务、熟悉庄园运作,下午跟着保镖队长进行体能和正规格斗训练,晚上则要学习文化礼仪和一些简单的商业知识。

任务繁重,但两个男孩儿毫无怨言,眼中只有珍惜。

安排妥当后,张叔泡了壶安神茶,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主楼方向隐约的灯火,眼神复杂。

他在陆家待了二十多年,在陆淮清一岁时被其父陆绎生救下,自此就彻底与陆家绑定。

他本名张尽,是个充满绝望的名字。故乡在西北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母亲在他幼时就被酗酒暴虐的父亲活活打死。

十四岁那年父亲因赌博欠下巨债,把他卖给了人贩子。在运往海外做苦力的货轮上,他和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一起挤在暗无天日的底舱,像牲畜一样。是陆家的人察觉码头有异,顺藤摸瓜救下了他们。

别人被救后或回家,或另谋生路。他无处可去,跪在陆绎生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只求一条活路,做什么都愿意。

陆绎生给了他新名字——张泉,寓意生命如泉,长久不息。也是陆绎生,看他机灵又本分,让他留在身边,从底层做起。

他见证了陆家的许多事,尤其是陆淮清的成长。

他还记得,陆淮清父母刚出事那段时间,才四岁的孩子,白日里被爷爷逼着学这学那,绷着张冷冰冰的小脸,不哭不闹,比大人们看着还沉稳些。

可到了夜里,陆淮清总会在半夜惊醒,抱着父母的照片躲在被子里压抑着哭。

张泉那时听从老爷子的命令守着少爷。他就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心揪成一团。他想进去安慰,却被身后冒出来的陆凌铮按肩阻止:“让他自己熬过去。他是继承人,不能软弱。”

后来,哭声渐渐少了。

再后来,陆淮清看到父母的遗物,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它们妥善收进箱底,锁好。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像老爷子期待中的样子。但张泉知道那孩子心里的荒芜从未真正消失,他只是把它们也锁起来了,用冷漠和规矩浇筑成厚厚的壳。

直到苏遇出现。

披星戴月地一步步走进少爷压抑的世界。张泉看着苏少一点点黏上自家少爷,看着少爷从最初的默许,到后来的纵容,再到后来……眼神里染上疯狂。

张泉看得太明白了。

少爷对苏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单纯。那是荒原旅人见到绿洲时的疯狂汲取,是长期情感匮乏者对唯一温暖光源的病态依赖。

他爱苏遇爱得偏执扭曲,恨不得把苏遇和自己融为一体,这样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温暖。

而苏遇呢?

张泉也看着他从一个伶俐早慧的小孩子长成后来叱咤风云、手段凌厉的苏大少,再到如今……这个被重塑后宁静的陆夫人。

苏遇对陆淮清的感情可能同样复杂,张泉不敢确定。

这两个人,像两株根系早已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彼此寄生,彼此束缚。同时也汲取着对方的养分,勒得对方喘不过气。

他们靠不近——因为陆淮清对“失去”的恐惧,因为苏遇对“陪伴”的让步;

却也分不开——因为早已融入彼此生命的羁绊,因为利益、习惯、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情感需求。

张泉有时会觉得这两个孩子就像是站在悬崖边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身上被无形的锁链绑在一起,只能紧紧相拥,在危险边缘旋转,每一步都心惊肉跳,但注定要不死不休地跳下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仆从,看得再通透,也无权置喙主子的私事。

他只能做好分内的事,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两位小少爷,现在,还要负责带好尤星和齐鸣这两个新来的、伤痕累累的孩子。

张泉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长长地叹了口气。

主楼的灯火依旧亮着。不知道今晚,里面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新的嫩芽已经萌发,旧日的根也早已深扎,盘根错节,纠缠入骨。

他放下茶杯,关上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孤独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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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