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家

疗愈的时光在阿尔卑斯山静谧的流转中过去了一年。苏遇的记忆在药物引导、环境刺激和埃琳娜的专业干预等多重作用下,逐渐“恢复”。

他记得小时候的片段,记得和沈知易一起捣蛋被罚,记得哥哥教他骑马,记得隆海和寰宇,记得那些觥筹交错的宴会…这些相对中性的记忆被完全唤醒并串联起来。

然而,记忆碎片之间,存在着小片被Violet和应激机制共同掩埋的空白——那些与痛苦、恐惧等相关的记忆,要么被彻底隔离,要么被覆盖上“新解释”。

外界并未因他们的“隐居”而平静。一年前那张泄露出去的模糊照片,激起的水花远比陆淮清预想的持久。尽管隆海控制了大范围传播,但各种猜测和谣言从未停止。

【苏大少是不是真的疯了?】

【说是自己把脸抓烂了,陆总也镇不住?】

【两家联姻怕是要出问题噢,继承人都成这样儿了…】

【寰宇和隆海的合作会不会受影响?】

这些流言蜚语虽然无法撼动两家真正的根基,但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合作方的信心和集团声誉。

隆海和寰宇的股价在过去一年里曾因几件看似不相关的市场波动和竞争对手的小动作出现几次轻微下跌。分析报告隐晦地提及“家族稳定性”和“继承人健康”可能带来的“潜在不确定性”。

陆凌铮和苏怀云在几次会面中达成了共识,他们需要苏遇重新正常地站在公众面前,哪怕只是短暂的露面。

以最直观的方式,击碎这些愈演愈烈的“不实”传闻。

两家集团的公共关系部门也委婉地向陆淮清传达了类似的建议。

埃琳娜对此强烈反对。

在她看来,苏遇的恢复虽然显著,但根基远未稳固,他的情感反应模式尚在重塑期,认知功能虽有改善,但对复杂社交环境和潜在刺激的应对能力依旧脆弱。

“陆先生,过早将苏先生暴露在海京城那样高压、复杂、充满记忆触发点的环境里风险是极高的,很有可能导致严重的退行甚至是崩溃。您要考虑清楚了!”

然而,业内需求、家族声誉的压力以及陆淮清内心那份想要向外界展示他“修复成果”的隐秘渴望,最终压过了专业建议和警告。

在苏遇二十五岁生日前一周,他们踏上了归途。

飞机降落在海京国际机场,陆淮清没有带苏遇回斓庭。那里承载了太多糟糕的回忆,每一寸空间都可能成为刺激源。

他毫不犹豫舍弃了那里。

他们的新家,位于海京城外海域一座私人岛屿上,名为“隅园”。

岛屿与主城由一座宏伟的跨海大桥相连,既保证了必要的通达性,又拥有绝对的私密与宁静。

隅园占地广阔,几乎占据了岛屿三分之一的面积。由六栋风格统一、典雅大气的建筑构成主体,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意盎然的平原上。

庄园内拥有大片精心培育的四季花卉,蜿蜒的溪流穿梭其间,滋养着茂密的林木。岛屿本身还拥有罕见的天然温泉和一片细腻白沙滩,阳光充足,海风轻柔。

管家依旧是沉稳可靠的张叔,但安保和佣人队伍进行了彻底更换。新一批保镖个个精悍沉默,而所有贴身服务的佣人都经过严苛筛选——他们都是聋哑人。

陆淮清容不得任何可能通过言语泄露信息、传播闲话、或者对苏遇产生不可控影响的“变量”存在。他要确保隅园是一个完全受控,信息单向流动的安全环境。

“哥哥,他们都不能讲话吗?”苏遇第一次看到佣人们用手语交流时,轻声问陆淮清。

陆淮清揽着他的肩,语气温和:“这样更安静,不会打扰你休息。”

苏遇眨了眨眼,没多想点点头。

“好吧。”

苏遇的二十五岁生日宴会,定在隆海旗下近郊的一处秀美山庄举行。邀请名单经过精心斟酌,涵盖了海京城顶尖的政商名流、与两家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以及少数必要的媒体——仅限于官方合作、绝对可控的几家。

这场宴会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庆祝,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出秀”和“公关战”。销声匿迹、网传毁容疯癫的“陆夫人”,将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

当晚,山庄灯火辉煌。陆淮清牵着苏遇的手缓步走入宴会厅时,原本喧闹的现场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随即是低低的惊叹抽气声。

苏遇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西装礼服。面料泛着奢华光泽,剪裁极尽精巧,完美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身姿。头发精心编织成髻,点缀着细碎的钻石发饰,衬得脖颈愈发引人。

他美得令人惊叹。

但这种美与从前那个锋芒毕露、谈笑间掌控全局的苏大少有所不同,是褪去了部分攻击性和凌厉感。眼底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薄雾,眉眼间有股不谙世事的神性。

他安静地站在陆淮清身边,唇角弯起标准的社交弧度,视线平静掠过众人,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或聚焦,似乎眼前的一切繁华,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陆淮清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压迫感极强。他从容致辞,感谢各位来宾,并以无懈可击的理由解释了苏遇过去一年的“缺席”——“内子身体抱恙,赴海外静养治疗,如今已大有好转,但仍需长期休养,不宜过度劳累。”

“今日借生辰之机与各位故友一聚,也望各位日后多加体谅。”

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生病”,又强调了“好转”和“仍需休养”,为苏遇未来的深居简出和可能出现的“异常”提前铺好了台阶。

至于具体的病情、治疗细节,一概模糊处理。在场众人心领神会,无人会去深究。

名利场上,他们巴不得少一个苏遇这样的精明对手。

这些人更在意的是陆淮清的态度和两家关系的稳固。

苏瑾舟、关岚、苏怀云、陆凌铮,以及沈知易和宋正溪都早早到场。这是时隔一年后,他们第一次在线下见到苏遇。

关岚快步上前握住苏遇的手,上下打量着,哽咽道:“阿遇,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苏遇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妈妈。”

关岚轻轻抱了抱苏遇。

“阿遇,妈妈这一年好想你。”

“我也想妈妈。”

苏瑾舟站在妻子身后,看着儿子,心情复杂。

苏遇的“好”是显而易见的,但那过分干净、过分平静的气质,总让他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剔除了所有杂质的苏遇仿品。

“阿遇。”苏瑾舟上前一步,“欢迎回家。”

“爸爸。”苏遇对他笑了笑:“您好像瘦了点。”

苏瑾舟怔了怔,随即笑了下:“事多,难免的。”

苏怀云和陆凌铮则站在不远处,两位老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看出了苏遇绝非是简单的“康复”。

沈知易早就按捺不住挤过来,故作轻松地捶了下苏遇的肩膀。

“苏大少爷,躲清闲躲了一年了,把哥们儿都忘了吧?”

他努力让语气像从前一样熟稔。

苏遇被他捶得微微一晃,随即看向他,嗔怪道:“知易,你这打招呼方式能不能换换….”

语气、用词,都是从前那个会跟他斗嘴的苏遇。沈知易心里一松,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苏遇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迅速淡去,眼神重新恢复空灵,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鲜活只是错觉。

他又变回了那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宋正溪捕捉到了这迅速的“切换”。他上前,轻轻揽住还想说话的爱人,对苏遇微微颔首。

“生日快乐,阿遇。回来就好。”

整个宴会过程中苏遇的表现都呈现出这种矛盾特质,他能与人进行合乎礼仪的寒暄,能回应关于过往的记忆碎片,甚至能和沈知易进行一两句“斗嘴”互动。

但所有这些“正常”表现都在短暂运行后便迅速归于沉寂,他的情绪起伏平缓,即使是在笑的时候,眼底也缺乏真正持续的情感波澜。

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陆淮清身侧,或坐在特定的位置放空,陷入旁人难以理解的发呆状态。

只有在面对陆淮清才会有所不同。当陆淮清低声与他说话,为他整理衣角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腰间时,苏遇的眼神会变得专注一些。

苏遇的情绪在陆淮清面前似乎能维持得更久些,也更“生动”些。所有熟悉他过去的人都察觉到了这种“区别对待”。但没有人点破。在今晚这个特殊场合,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祝福。

宴会间隙,陆淮清找了个机会与苏瑾舟进行了一场单独谈话。

“爸,过去一年让您和妈担心了。”

陆淮清语气诚恳:“阿遇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确实在好转,但埃琳娜医生说神经系统和情感的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可能终生都需要在一个安静、稳定的环境下细心调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苏瑾舟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只要阿遇平安,其他都好说。”

陆淮清当然听出来他话里的保留,他实时让助理递上一份文件。

“隆海未来五年的几个核心项目都会优先考虑与寰宇合作,利润分成方案已经重新拟订,比之前的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

“另外,南美新能源枢纽的准入资格,隆海已经打通关卡,寰宇可以无条件接入。”

“这算是我…和阿遇,对家里的一点心意和补偿。”

文件夹里的内容价值远超金钱本身,是实实在在的战略资源和打破市场壁垒的工具。

苏瑾舟接过,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深深看了陆淮清一眼。

这份“补偿”既是安抚,也是提醒——苏遇的状况与两家的利益深度捆绑,寰宇需要配合隆海的“叙事”。

“淮清,阿遇…就拜托你了。”苏瑾舟最终说道。

“您放心。”陆淮清颔首,目光投向不远处安静发呆的苏遇,“他是我的生命。”

宴会圆满结束,苏遇“成功复出”,谣言不攻自破。

回到隅园,夜色已深。海风带起纱帘。苏遇洗完澡,坐在卧室宽大的飘窗上,望着窗外远处海京城模糊的灯火。

陆淮清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下巴抵在苏遇肩头。

“累不累?”他低声问。

苏遇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哥哥,今天好多人。”

“嗯,以后不会这么多了。”

陆淮清吻了吻他的耳廓,“我们就在这里安静地生活,好不好?”

“嗯。”

苏遇的身体靠进他怀里。

陆淮清拥着他,视线也投向远处的繁华夜景,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幽暗。

归途已至,新的栖息地已然筑就,更加华美,更加宁静,也更加密不透风。

“该休息了。”陆淮清轻声道。

“想听哥哥唱歌。”苏遇仰起脸看他。

陆淮清刮了刮他的鼻子,在苏遇嘴角落下一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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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