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溯

陆淮清对苏遇所接受的治疗进行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筛选和隐瞒。他提供给埃琳娜和精神中心的是一份经过反复斟酌、剔除了所有“危险”信息的记录,以及一份被大幅简化、刻意模糊了关键冲突点的背景资料。

他需要埃琳娜的专业技巧帮助苏遇从创伤性的情感麻木和封闭状态中“唤醒”,让他重新具备基本的情绪反应、日常生活功能和与他人的情感连接。

但陆淮清内心深处那因差点彻底失去而膨胀到极致的恐惧,已经发酵演化。

那夜机场苏遇逃离的身影,密室中满脸鲜血抓挠自毁的疯狂景象,都成了陆淮清挥之不去的梦魇。

某种意义上,他渴望将苏遇“回溯”到童年时期——在绑架没有发生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淮清哥哥”,会无条件信赖他,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不会想到要离开他的“小阿遇”。

于是,在埃琳娜和康复中心团队制定的以稳定情绪、重建安全感和促进健康依恋为主的疗愈方案之外,陆淮清悄然引入了他自己的“辅助治疗方案”。

他通过隆海游走于全球灰色地带的秘密渠道和资源网络,从某个隐身于国际监管之外、以进行尖端但极具争议性神经心理研究而闻名的实验室,获得了代号为“Violet”的特殊药物制剂。

获取过程并不容易,但对于陆淮清而言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代价都可以接受。

这种药物的作用机理复杂又微妙,远超常规精神类药物。它并非强效的镇静剂、抗抑郁药或是那些臭名昭著的“精神控制”药品——那些会直接损害认知功能、导致反应迟钝或情感扁平化,这是陆淮清绝对反对的,那会毁掉苏遇的“灵性”。

根据实验室提供的切实资料,Violet是一种高度靶向性的、作用于大脑边缘系统,尤其是负责情感和记忆的杏仁核、海马体,以及前额叶皮层部分区域的“情感锚定与行为引导增强剂”。

在受过创伤、精神长期处于脆弱状态的个体身上,它能起到“放大器”和“引导器”的作用:放大特定情境下产生的积极情感联结,如安全感、舒适感、依赖感,强化个体对特定对象寻求亲近、安慰和保护的本能冲动。

长期、低剂量在个体处于深度放松或睡眠状态下使用,并结合特定的环境线索、行为反馈和心理暗示,能够从神经化学层面,潜移默化地重塑行为模式和心理倾向,逐步强化对特定对象的深度情感依赖。

简单来说,就是陆淮清狠不下心去完全抑制苏遇的思想,所以他就通过药物辅助来强化苏遇对他的感情。不过这是可逆的,如果苏遇主观抗拒,那么violet的作用仅仅是协助苏遇的恢复而已。

这是陆淮清捧到苏遇面前的选择,也是他争给自己的机会。

这一切,埃琳娜和她背后的治疗团队一无所知。她们获得的结果是:苏遇在稳定的家庭环境、专业的心理支持下,依恋关系的重建工作进展得比预期更为顺利,甚至有些“过快”。

这被埃琳娜归因于苏遇创伤前与陆淮清之间存在的深刻情感基础,以及陆淮清这种“奉献式的耐心呵护”。

她在报告中略带欣慰地写道:“陆先生提供的“安全基地”异常稳固,这对苏先生的疗愈是至关重要的。”

每个深夜,苏遇在常规药物和自身疲惫的共同作用下沉入不易惊醒的深度睡眠后,一位由陆淮清亲自带来、签署了协议的私人医生会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卧室。

动作娴熟地将淡粉色Violet药剂通过细针头注入苏遇颈侧不易被注意到的静脉。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苏遇的呼吸节奏不会有任何变化。

Violet悄然修剪着苏遇的心灵枝叶,缓和引导着根系的生长方向。壁炉夜那场情绪决堤的崩溃痛哭,其实是Violet的推波助澜。

根据药理报告,在情绪激烈波动的时刻,药物的“情感放大与引导”作用会尤为显著。

它将苏遇的表层恐惧精准捕捉、放大,并更紧密地与陆淮清的安抚和怀抱绑定在一起,从而强化了“恐惧-寻求陆淮清-获得安全”的神经回路。

壁炉夜后,苏遇的状态进入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阶段。

清晨醒来时,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茫死寂,而是像被洗涤过的琥珀,呈现出清澈与明亮。只是里面盛着的也不再是从前的通透或清冷疏离,而是如初生小动物般的纯粹。

他看着周围因为心境不同而显得陌生的环境,看着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视野里默默注视着他的“淮清哥哥”,没有了往日的“无反应”或漠然,开始流露出好奇。

苏遇开始异常粘陆淮清,这种粘腻并非带有**色彩的纠缠,而是基于安全需求的本能依附。

陆淮清在书房处理必须由他决断重大事务,电脑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苏遇抱着他的北极熊悄无声息推开虚掩的房门。不说话,也不试图引起注意,只是默默地在厚地毯上寻个位置坐下,身体靠着哥哥的小腿,将脸颊贴在他腿侧轻轻蹭蹭。

视频那头的高管们或许能从陆总桌边隐约看到一丛深栗色头发,不过无人多问一个字,连目光都不敢多做停留。

陆淮清到露台上听电话时,苏遇亦步亦趋地跟着,在玻璃门处停下,低头安静地等待。直到哥哥讲完电话回来,揉揉他的脑袋,他才抬起头对哥哥笑。

到了晚上,洗漱完毕后的苏遇不再像之前那样抱着玩偶回自己卧室,他贴在哥哥敞开的卧室门边,怀里搂着北极熊,用那双有些犹豫的眼睛望着靠在床头看书的哥哥,也不说话,但那份想要留下的意图,明确无误地印在他此刻的姿态里。

陆淮清按兵不动,只是将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用那双一如既往深沉难辨的眼睛回视着他,但在苏遇看不到的地方,手上却是紧张得正在微颤。

苏遇在哥哥直直的注视下感到了不安,在被Violet持续催化的对确认安全的强烈原始需要下,他抱着玩偶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床边,自己蹭上床,在哥哥身侧躺下又一点点挪近,直到将身体贴进哥哥怀里,脸埋进哥哥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陆淮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苏遇时隔数月主动依偎过来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所淹没。

他放下书,将苏遇更紧地搂进怀里,低头嗅着苏遇发间的清香,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全然信赖。

Violet在第一阶段的简单指令接收方面,效果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显著。

“阿遇,过来。”

陆淮清坐在沙发上朝正在窗边看落叶的苏遇招招手,苏遇立刻就转过身,小步快走到他身边站定。

“坐。”

陆淮清拍拍身侧,苏遇便在他指定的位置端端正正坐下,背部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眼帘低垂,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

“看着我。”

眸子应声抬起,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淮清的眼睛。

“亲亲哥哥。”

苏遇倾身,唇在陆淮清脸颊或唇角印下一吻,接着迅速退回原处,继续看着他,好似在问:“这样对吗?”

“闭眼。”

苏遇立刻乖乖闭上眼睛,静静地承接着陆淮清随后落下的占有式深吻。

…

“伸手。”

能看见淡青血管的手掌摊开,伸到陆淮清面前,一动不动。陆淮清有时会放一颗糖在他掌心,有时则会轻轻握住。

这次,是为他戴上那枚出事后就被取下的手环。

…

“喝水。”

苏遇捧起面前的水杯,直到陆淮清说“可以了”他才停下。

然而,苏遇对本能需求相关的指令虽然反应迅速,但对于带有复杂情感色彩、评价性的话语,他又出现了“听不懂”或“无法处理”的情况,眼神困惑,反应延迟或干脆没有反应。

陆淮清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柔声哄道:“宝贝,这次是哥哥的错,哥哥向你道歉。”

“哥哥会想办法让阿遇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们阿遇一直是乖宝宝,是哥哥的问题。不要生气,好不好?”

苏遇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里包含的情感重量。但最终只是眨眨眼,没有任何语言或表情上的回应,依旧安静地靠着陆淮清,好似那些话语只是掠过耳畔的风声。

陆淮清有时用有点凶的语气捏着他的下巴,抬起苏遇的脸对视:“哥哥对这次的事情还是很担心。阿遇不能再伤害自己了,知道吗?”

苏遇歪歪脑袋,困惑地看着他……

这种“选择性”正是Violet的第一阶段作用,它会按照“服从—判断—自我”的过程逐一推进。

与此同时,cc451强大的优化能力作用下,苏遇的皮肤在光线下自带柔光,连最细微的毛孔都几乎看不见,触手温滑如玉。

不仅如此,苏遇原本有着几分少年英气的锐利轮廓现在也少了几分从前的张扬和攻击性,多了些温润感。

不过,因为苏遇本就生得惹眼、气质出众,这种细微的“柔化”在外人眼里只会觉得是他气质沉淀下来了,并无怪异之处。

陆淮清的控制欲和塑造欲再次冒头,体现在每一个他能触及的细节里。他亲自用修眉刀将苏遇原本眉峰高挑、极具凌厉感的眉毛一点点修得平缓流畅。

这细微的改变配上如今那双清澈的眼眸,以及长及肩膀的深栗色头发,便美得惊人,也美得令人感到莫名“遥远”。

苏遇的食欲依旧不太好,身形清瘦,陆淮清心疼得要命,但不便过分逼迫。

于是,他开始更加细致地主导苏遇的穿着。一一筛选,最终锚定了长裙和一些裙裤装,这些版型在视觉上巧妙修饰了苏遇过于清瘦的体型,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骨感”。

当苏遇穿着条米白长羊绒裙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苏未,脚边地毯上陆承正专注地摆弄彩色软积木时,那画面美得犹如古典油画,充满了宁静与温馨。

陆淮清站在不远处,举起手机调整着角度和光线,拍下了这一幕:午后阳光透过洁净玻璃窗,洒在苏遇和孩子们身上。苏遇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半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神情温柔。

陆淮清仔细检查了照片,对构图和光影都很满意,接着点开了那个只有陆苏两家最核心长辈以及沈知易、宋正溪的私人小群,将这张精心拍摄的照片发了出去。

【陆淮清】:[图片]

【陆淮清】:今天天气很好,阿遇状态不错,陪宝宝们玩了一会儿。

很快,群里有了回复:

【关岚】:阿遇看起来气色真的好多了!!淮清,真是辛苦你了!宝宝们也长大好多,真可爱!

【苏瑾舟】:嗯,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好好休养。

【沈知易】:…等等,这裙子怎么回事儿?阿遇为什么又穿裙子了?

【宋正溪】:知易。阿遇平安最重要。

【苏怀云】:…恢复需要时间,循序渐进,淮清有心了。

【陆凌铮】:照顾好他们。

陆淮清看着沈知易跳出来的质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陆淮清】:埃琳娜和康复中心建议让阿遇接触一些触感柔软、没有束缚感的柔和色系衣物,有助于降低焦虑,提升安全感,是一种辅助的感官疗愈。阿遇试了,并不排斥,穿着也确实更放松了。

这倒也不是陆淮清胡编乱造的,埃琳娜确实这么说过……

群里沉默了片刻,大家伙儿显然也被照片中苏遇平和的状态所安抚,没有再追问细节。

毕竟,比起之前从医院流出的那张恐怖照片,以及他们亲眼所见的病床上眼神空洞的孩子,此刻群照片里这个能安静抱着宝宝、面色红润的阿遇,已经足以让所有提心吊胆的家人长舒口气。

陆淮清掌握了这个节奏,每隔几天就会精心挑选角度、光线,拍下一些“状态良好”、“进展积极”的照片或简短视频发送至这个小群——

苏遇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膝上摊开一本自然图册;苏遇小口喝着厨师炖的养生汤;苏遇被陆承拉着手指,低头看着儿子;苏遇穿着不同颜色的柔软长裙,在覆着薄雪的花园小径上慢慢散步……

每一帧画面都美好、宁静、充满希望,完美符合所有人对于“被精心照料、正在稳步康复”的病人的全部美好想象和期待。

没有人知道这些美好画面背后是陆淮清日日夜夜一遍遍鞭挞过去那个偏激的自己,他在努力尝试着控制,但陈年旧创不是一口气就能恢复的了的。

很痛苦,但值得。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为得到一个拥抱和亲吻而微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狐狸一样黏糊着他的阿遇。

值了!

有时,陆淮清会随手用发圈帮苏遇挽一个松散的低丸子头,露出那段白皙脖颈。

他的阿遇,正在一点点回溯。那双眼睛里的信赖是如此纯粹,如此…令人安心。

他再一次控制不住在心里想:阿遇,不要“长大”。哥哥会保护好你,我们阿遇就做一个快乐的小朋友就好….

陆淮清低头,在苏遇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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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