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更迭的痕迹在这里格外分明,盛夏的浓绿逐渐沉淀,染上了第一抹含蓄的金黄。
苏遇不再整日望着窗外发呆,他自己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烫金或布面的书脊,抽出一本翻上几页,不知道有没有真正读进去。
蜷在摇椅里晒太阳时,苏遇抱着一个兰伯特的替代品——一只白色北极熊,大小适中,正适合苏遇一整个抱在怀里。
他把脸埋进北极熊蓬松的绒毛里,呼吸渐渐平稳,有时就这样睡过去了。
陆淮清现在就如同虔诚的信徒,每日供奉,却难得到神祇的垂眸。但他强迫自己忍耐,将所有的焦躁、渴望,都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他学着埃琳娜的样子,只做,不说。
宝宝们成了这寂静生活中最鲜活的存在。陆承和苏未一天天长大,开始显露出不同的性格。
陆承是位小观察家,那双遗传自苏遇的眼睛总是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移动的云团,大人走动的身影,窗外的飞鸟…
他很少哭闹,表达需求的方式也极为克制,饿了或不舒服时只会发出细小的哼唧声,若无人及时回应,便会抿抿小嘴自己玩手指或望着天花板,耐心等待。
苏未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尽管他比在海京时乖了不少,但依然是个需求明确的小小霸王。
高兴时眼睛弯成月牙,咯咯笑出声。不满时立刻皱起鼻子,小嘴一瘪,金豆豆说掉就掉。稍不顺心——比如奶瓶来得慢了几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扯开嗓子,小脸通红,直到被抱起被轻轻摇晃、耳边响起温柔的哄慰,才能雨过天晴,挂着泪珠往人怀里蹭。
陆淮清开始有意识地将简单的照顾责任以最不具压力的方式,慢慢渗透到苏遇力所能及、且可能愿意接受的范围内。不是强制性的任务分配,是精心创造的“机会”。
比如喂奶。陆淮清算准时间,提前五分钟将温度恰到好处的奶瓶放在苏遇手边的矮几上,自己退开几步,走到书架前假装找书,或者去厨房倒杯水,给苏遇留下一个完全不受注视、可以自由选择的私人空间。
起初的许多次,苏遇对近在咫尺的奶瓶视若无睹。奶瓶在空气中慢慢变凉,陆淮清掐着时间过来拿走凉掉的奶瓶,冲洗干净后再次冲泡,由育儿嫂拿去喂宝宝。
他从不解释,从不催促,只是平静地重复这个动作,好似这只是一个日常流程,与苏遇是否参与无关。
直到一次下午的加餐时间,育儿师正在厨房准备新鲜的果泥,苏未在客厅的婴儿摇篮里醒来,或许是饿了,他放声大哭。
苏遇视线落在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家伙身上,手缓缓移向矮几上的奶瓶。在陆淮清不抱希望的等待中,苏遇拿起了奶瓶。站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哭得伤心的苏未。
苏未闻到奶香,哭得更大声了,小嘴急切地嚅动着。苏遇像是在克服某种障碍。过了几秒他才弯下腰,将奶嘴凑到苏未嘴边。小家伙立刻含住,用力吮起来,哭声止住,只余下满足的吞咽。
苏遇就那样站着,一手扶着摇篮边缘以保持平衡,一手稳稳举着奶瓶。他视线落在苏未用力的小脸上,安静地看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
陆淮清站在不远处,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一幕。他悄悄拿出手机调整到静音,拍下了这个瞬间——逆光中,苏遇微俯身专注地给宝宝喂奶,光影将他与孩子温柔地包裹在一起。
这一刻,陆淮清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金银与王冠,都抵不过眼前这幅画面带来的满足感。
从那以后,苏遇开始偶尔接手些日常的育儿工作。喂奶,给宝宝擦面霜,在宝宝们玩耍时坐在一旁看护。他依旧沉默,但那沉默里少了些死寂的抽离,多了丝属于“照料者”的专注。
当苏遇抱着北极熊发呆或浅眠时,已经会爬的陆承会跨越十米远的距离窜到妈妈腿边,用小手抓住妈妈的裤脚,仰起那张可爱的小脸安静望着他。
苏遇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儿,低下头与儿子那双写满依恋的眼睛对视,良久,指尖轻轻碰一碰陆承柔软的脸颊,抚过他细软的黑发。
陆承就满足地眯起眼睛,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爬开,继续他的探索。
苏未更是把“得寸进尺”发挥到了极致。这个小黏人精好似天生自带雷达,只要苏遇在,他就一定要苏遇抱,否则就在育儿师怀里扭成麻花,哼哼唧唧,用肢体语言强烈抗议。
苏遇起初对这直接的索求拥抱感到无措,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别扭,手臂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身体也绷得紧紧的。
陆淮清或育儿师就不着痕迹地示范、轻声提醒、用手虚托着帮忙调整重心,但绝不代劳,将最终“学会”的过程完全留给苏遇自己。
在一次次的尝试和调整中,苏遇抱孩子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手臂找到了合适的支撑点,身体也学会了去适应怀里的重量。
苏未在他怀里总是格外乖巧,小脑袋懒懒地靠在妈妈颈窝,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一摸妈妈的下巴,自己咯咯笑起来。
这些点滴的互动,如同溪流,滋润着苏遇的情感世界。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仍是空的,但陆淮清能感觉到那片空洞里有了一些微弱的、属于“活着”的脉动。
深秋的阿尔卑斯山,夜晚降临时总带着股沁骨寒意。
这一晚,山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壁炉里燃着松木,火光跳跃。陆淮清在沙发上看一份远程传来的文件,苏遇抱着北极熊蜷在壁炉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膝上盖着毯子,静静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宝宝们已经睡下了,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陆淮清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苏遇。
苏遇睡着了,头微微倒向一边。
陆淮清起身过去,想将他抱回卧室,以免在沙发上着凉。就在他俯身,手臂即将碰到苏遇时,苏遇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下,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空洞,是盛满了惊恐和混乱,瞳孔收缩,映着跳跃的火光,像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景象。
“不…不要…别过来……”
嗓音嘶哑,染着哭腔,身体拼命向后缩,紧紧贴着靠枕,好似想把自己也嵌进去。瞳孔没有焦距,显然还沉浸在噩梦的余韵里。
“阿遇,是我,是哥哥。”
陆淮清停下动作,蹲下身与他平视,语调放得轻缓:“阿遇做噩梦了。哥哥在,这里很安全。”
苏遇却好像听不见,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落。
“痛…脸好痛……不要…不要…”
他猛抬起手,不是去抓脸,是抓住了陆淮清伸过来想要安抚他的手。
“哥哥…哥哥…”他一边哭,一边混乱地喊着,言语里满是无助和哀求:“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别送走我…别把我送给别人……”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这些话,狠狠捅进陆淮清的心脏,搅得它血肉模糊。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初那些混账话,给苏遇留下了多么深重、多么恐怖的阴影。
“不会!阿遇,不会的!”
陆淮清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苏遇颤抖的身体连同那只北极熊一起,揽进怀里。
他不敢太用力,怕吓到他,只是虚虚地环着,用最温柔的语气一遍遍重复:“哥哥永远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
“你是我的阿遇,是我最重要的人。那些话是哥哥混账,是哥哥错了,我吓你的,不是真的…阿遇,我爱你。”
苏遇在他怀里发抖,哭声压抑。他挣扎了几下,陆淮清的怀抱虽然轻柔,却让他挣脱不了。
渐渐地,梦魇带来的恐惧被陆淮清身上真实的热度驱散了些。他的挣扎微弱下去,改为攥着陆淮清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陆淮清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抱着苏遇,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低头吻他的头发,温声哄着:“哭吧,阿遇,哭出来就好。”
“哥哥在这儿,哥哥陪着你…不怕了,都过去了……”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燃烧着,暖光笼罩着相拥的二人。窗外,山风依旧呼啸,雨点渐密。
皆被这温暖屏障隔绝在外。
不知哭了多久,苏遇的声音渐渐低了,变成了细小的抽噎。他靠在陆淮清怀里,肢体的颤抖缓和了许多。
陆淮清听着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又要睡去。他维持着姿势不动,直到确认苏遇真的睡着了,才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脸颊蹭着他的胸膛,寻找着更温暖安心的位置。
陆淮清抱着他,一步一步稳稳上楼,将苏遇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苏遇眉头微蹙着,但比起刚才梦魇中的惊恐,已经放松了许多。
陆淮清在床边坐下,用指腹擦去苏遇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下皮肤温热,还有着点湿意。
“对不起,阿遇。”他低声说,音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对不起…”陆淮清一遍遍重复这三个字,不知道是为之前还是为以后……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守着苏遇,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
后半夜,苏遇似乎又陷入了一个不安的梦,身体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陆淮清倾身过去,握住了他挣出被子的手。苏遇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
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阿尔卑斯山巅的积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