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陆淮清布下的天罗地网,拦得住外界好奇窥探的眼睛,却拦不住血脉相连、骨肉至亲那份冥冥之中的感应。更拦不住沈知易那颗被愤怒灼烧得要爆炸的心。
距离苏遇出事,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尚未驱散夜的寒意,沈知易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胡乱套上件外套就准备冲去医院。
宋正溪从昨夜看过苏遇回家后,刚躺下就被几个紧急工作电话叫去了公司。
凌晨时分,他在电话里对沈知易沉声嘱咐:“你去可以,但别冲动,或者等我处理完最紧急的部分跟你一起过去。”
沈知易在电话这头几乎是用吼的:“我等不了!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吼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脑子里全是昨晚离开时,苏遇被绑在床上,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的模样。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沈知易独自驱车,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一路飞驰到了医院。
他在观察室守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怎么动,就那样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玻璃。看着里面时昏时醒、时而安静时而又微弱挣扎的苏遇。
陆淮清就坐在观察室的沙发上,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抵在额前,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
沈知易每次目光扫过他,都觉得拳头又硬了。他想起宋正溪不让他冲动,想起自己就算把陆淮清打死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只能强行压下暴怒。
他在心里狠狠地、一遍遍地唾骂:神经病!现在装这副死人样子给谁看啊!鳄鱼的眼泪!虚伪!
他鄙夷地冷哼,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东西,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太阳在窗外一点点西斜,将原本惨白的走廊染成暗金色,光线被拖得长长的。沈知易的心也随着这光影的流逝,一点点沉下去。整整一天了,苏叔叔和关阿姨竟然还没出现?陆淮清难道连他们都要瞒着吗?
傍晚时分,病床上的苏遇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挣扎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疯狂地扭动、弹起、撞击!被束缚带勒住的手腕和脚踝处摩擦出骇人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小血点,皮肤下的血管可怕地凸起,随着他的挣动而跳起。
喉咙里发出呜咽和嗬嗬声。固定头部的装置被他不要命的挣动带得嘎吱作响,连接处的金属部件都在承受着巨大压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开。
“阿遇——!”沈知易隔着玻璃看着。他急得眼睛通红,眼泪不受控制汹涌而出,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往门口撞,想进去帮忙,却被守在门边的保镖和两名面色紧张的护士死死拦住。
“沈少!您冷静!您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只会刺激他!”
保镖的手臂横在他面前。
“滚开!你们他妈的没看见他多难受吗?!陆淮清!陆淮清你他妈死哪去了!你说话啊!你让人把他解开!!”
沈知易几乎是在嘶吼,他指着玻璃里面,“他不想被绑着!他害怕!你们瞎吗?你们看不见吗!这是救人还是上刑啊?!”
“这是为了防止自伤!医生马上就来!”护士焦急地劝阻:“现在解开,他会把自己抓伤的!”
陆淮清在苏遇开始挣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几步冲到玻璃前。额头死死抵着玻璃,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痛苦挣扎的苏遇,下唇被他自己咬破,渗出刺目的鲜红。
混乱中,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和一名护工冲进病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几个人合力,试图压制、安抚、用语言引导…但苏遇像是陷入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对外界的一切声音、触碰都毫无反应,只是凭着本能疯狂地想要摆脱束缚,好似那些束缚带是烧红的烙铁,是毒蛇。
医生看着监测仪器上飙升的心率和血压,看着苏遇手腕脚踝上越来越深的勒痕,又看了眼玻璃上陆淮清那要杀人的眼神和沈知易疯狂的叫喊,无奈之下再次举起了注射器。
针尖刺入手臂皮肤,药液推入,苏遇在强效药物作用下,狂乱的挣扎一点点弱下去,绷紧的肌肉逐渐松弛,那双盛满恐惧和痛苦的眼睛逐渐涣散失焦,最终眼皮沉重阖上,身体彻底瘫软,再度陷入昏睡…
沈知易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那一刻“嘣”地一声,骤然崩断了。他背靠着墙,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手上狠狠地薅着头发,指甲刮过头皮带来锐痛,却比不上心头那万分之一的疼。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遇会死的。他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反复的挣扎、束缚、注射、昏睡的循环里!
他一个人不行,陆淮清这个神经病更不行!得告诉叔叔阿姨!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说不定大家一起,就能想到办法,就能把阿遇从这可怕的梦魇里拉出来!
海京城一处金碧辉煌的涉外酒店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苏瑾舟和关岚正与几位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言笑晏晏。
关岚在与一位外宾夫人低声交谈着最新的时尚趋势,话语间引经据典,幽默风趣,引得对方频频点头微笑。苏瑾舟则在不远处与另一位合作方举杯,谈论着某个项目细节,脸上是惯常的儒雅笑意。
晚宴,气氛融洽,进展顺利。
就在这时,关岚放在手包里的手机开始无声震动起来。起初,她并未在意,这样的场合,私人来电本就不合时宜,她只是优雅地保持着微笑,手指轻轻按了下,让震动停止。
然而,停了不到两秒,嗡嗡声便透过皮革的阻隔,再次隐隐传入耳中。
关岚微蹙了下眉,心底掠过些许不安。她向对面的外宾夫人露出个歉意的笑,轻声致歉:“Please excuse me for a moment, it might be something urgent from home.”
对方理解地点点头。
关岚拿起手包步走向露台,晚风吹拂起她精心打理的卷发。按下接听键,她语气温和,带着点对晚辈的嗔怪:“知易啊,怎么这个时候打来?阿姨在忙呢,是不是你这小鬼头又闯祸啦?要阿姨帮你…”
话未说完,便被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掐断在了喉咙里。
“关阿姨……”
“您和苏叔叔…你们快来医院…快点……拜托你们了……”
关岚脸上属于关总的笑容凝固。
“医院?谁在医院?知易,你冷静点,说清楚,谁出事了?是正溪还是…”
“阿遇,是阿遇”沈知易的音调陡然拔高,又在下一秒被剧烈的抽气声堵住。
“他出事了…他…脸…好多血…他抓自己…他…陆淮清…都疯了…我…我不知道……”
沈知易说的模模糊糊,但“出事”和“医院”这两个词,已足够让为人父母者魂飞魄散。
“啪——!”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露台上响起。关岚手中那盏还盛着浅浅一层酒液的香槟杯,从她指尖滑脱,直直坠落在大理石面上,粉身碎骨。
酒液溅射开来,弄湿了她的裙摆。
身后宴会厅里隐约的笑语、碰杯声和轻柔的弦乐四重奏仍在若无其事地流淌。可关岚对这一切都已失去了感知,她如同被抽走了脊椎,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深吸口气,想要平复,却觉得肺部像被棉花死死堵住。
关岚踉跄着回到那片灯火辉煌、在此刻却变得无比冰冷的宴会厅。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灰败的脸色,周围有人投来诧异、探究的目光,低语声嗡嗡响起,但她全然不顾,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丈夫的身影。
终于,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她看到了苏瑾舟。他正与一位重要外宾举杯交谈,微微颔首,似乎在赞同对方的某个观点。
关岚冲过去,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凌乱急促的声响。她一把抓住苏瑾舟的手臂。
“瑾舟…”关岚用只有近在咫尺的丈夫能听清的音量道:“阿遇出事了…在医院…快走…知易打来的。”
苏瑾舟脸上的笑,在听到“阿遇”和“出事”这两个词的瞬间,就落下去了。他太了解妻子了,关岚是那种即使面对再大的风浪、也能维持表面镇定、周全礼仪的女人,能让她如此失态…阿遇的情况,恐怕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不好”,都要严重百倍、千倍!
几十年的商场沉浮、世家教养、以及身为寰宇掌权人必须维持的体面,让他在此刻仍能维持应有的姿态。他握住妻子的手,用掌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传递无言支撑。
他迅速转向面前那位刚刚还在愉快交谈、此刻面露疑惑的合作方。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Mr. Davis, I‘m very, very, very sorry. There is an emergency at home, and I have to leave immediately. It is urgent.”
“后续所有合作细节,我的首席助理会在半小时内,不,二十分钟内,与贵方团队进行全面对接,一切以我们之前达成的所有共识为准,寰宇的诚意和承诺不变。”
“今晚所有的失礼之处,改日我必定登门致歉,万望海涵。”
他甚至来不及等待对方的客套回应,半扶着双腿发软的关岚在周围宾客神色各异的注视中,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司机早已接到通知,将车停在了正门口。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好奇的窥视,他嘶声对前排吩咐道:“去隆海私人医院!最快速度!红灯也闯!所有责任我来担!快——!!!”
轿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河,将那一片虚假的繁华远远地抛在身后。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关岚伏在丈夫肩头,压抑地哭了出来。苏瑾舟紧紧搂着她,没有说话,也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言辞。只是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和街景,拳头上暴起的狰狞青筋,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恐慌。
与此同时,远离城市喧嚣的苏家老宅。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宁静祥和,时间在这里好似流淌得格外缓慢。
苏怀云正提笔临摹一幅古帖,宣纸上墨迹酣畅淋漓。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算计、浮华,都与这方天地无关。
年迈的管家匆匆进来,手中捧着苏怀云的私人电话,此刻它正发出持续的震动,像是不祥的鼓点。
管家走到紫檀木书案旁,微微躬身将手机呈上,“老爷子,是…陆家老爷子的电话。”
在这个时间点…
苏怀云笔下那流畅奔放、即将收尾的线条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一滴积蓄在笔尖的浓墨失去了控制,恰好从尖端滴落,不偏不倚落在了宣纸右下角那片精心留出的空白之上。
“啪嗒。”
墨滴迅速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边缘毛糙,向四周不规则地蔓延,形成一团混沌的、浓得化不开的的黑色污迹。
苏怀云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笔杆落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磕碰声。接过管家递来的、依旧在沉闷震动的手机。
“怀云…”
停顿,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来医院吧。”
又停顿。
“孩子们…都出事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没有具体情境的描述。但这已足够,足够让苏怀云在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苏怀云握着那沉重的手机,视线落在那团刺眼的墨渍上。
“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递还给一直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管家。站起身,动作依旧是惯有的沉稳,但熟悉他的老管家能敏锐察觉到老爷子的脊背,似乎比刚才…弯了些,那是无形重压瞬间降临的痕迹。
“备车。”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补了句:“让老陈开稳些,不赶这一时半刻。”
语气平淡,却不知是说给谁听。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下,不敢多问一个字,快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里,又只剩下苏怀云一人。他站在书案前,视线再次落回那幅被一滴意外墨渍彻底毁掉的临帖上…
陆凌铮是最后一个到达医院的。
他比苏家任何人都更早得知确切情况,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会对陆苏两家的声誉,尤其是对陆淮清本人和隆海的股价、信誉造成怎样的打击。
陆淮清的处理虽然迅速果决,但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难免百密一疏、力有不逮之处。那些更隐蔽的隐患和渠道,需要他亲自下场去解决。
直到确认短时间内绝无一丝一毫可能的风声会透出去,确保隆海和寰宇暂时无虞,他才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间戒备森严,充斥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特护病房。
观察室的门无声推开,玻璃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里面,是仪器环绕、被牢牢固定在病床上的苏遇;外面,是陆淮清、苏瑾舟、关岚、苏怀云,以及刚刚进来的陆凌铮——五个身份显赫、在海京城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却同样面容灰败、眼神复杂,像是齐齐苍老了十岁。
沈知易和宋正溪在观察室外守着。
苏瑾舟和关岚是冲进观察室的,他们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死死地粘在了儿子身上。
苏遇脸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四肢被束缚带固定、头部动弹不得、双眼紧闭。场面太过骇人,关岚腿一软,被苏瑾舟扶住。
“阿遇…”关岚的眼泪汹涌而出,这是母亲压抑不住的悲恸。她想冲进去,想抱住儿子,想问他疼不疼,怕不怕。想说妈妈来了,妈妈不忙了……
但此刻不能,她只能隔着这冰冷的玻璃,徒劳地看着。
苏瑾舟紧紧揽着妻子的肩膀,牙关紧咬。
他们给了苏遇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吃穿用度,最好的教育资源,最开阔的眼界,最精英的培养。
他们自以为给了苏遇足够的“爱”。
苏遇的名字,是他们怀着美好期许取的——“遇”。相遇,与所有美好不期而遇。他们希望儿子的一生,都能邂逅幸运与温暖。
可是他们忽视太多。
寰宇一座大山还不够,关岚是关家的独苗苗,上头长辈已经不在很多年了。他们在惊涛骇浪中一边学习掌舵,一边护着这两艘大船不被暗流吞噬。苏怀云当年麻溜抽身也是赶去平衡自己亡妻的家族,给不了他们帮助。
他们真的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心力交瘁。
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过那么一个下午,小小的苏遇举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兴奋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道:“爸爸妈妈看!我画的家!”
——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房子歪斜,太阳笑得夸张。
那时他们或许刚结束一场艰难谈判,或许正为某个政策变动焦头烂额,疲惫淹没了一切。他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阿遇喜欢画画啊?真好,妈妈给你请最好的老师,给你布置一间大大的画室,好不好?”
他们给了物质支持,给了夸赞,却唯独没有蹲下身,仔细看看那幅画里,孩子对“家”和“陪伴”最原始的渴望。
苏怀云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他目光最是复杂,沉淀着深深的自责。
他是最了解孙子的人,苏遇成长的每一步,他都比苏瑾舟和关岚参与的多得多。
是他手把手教苏遇写大字,沏好茶,也是他,过早地将利弊权衡、人心叵测、如何隐藏真实情绪、如何在复杂环境中最大限度获取利益…一点一滴,灌输给了这个聪慧孩子。
他察觉到陆淮清对苏遇异乎寻常的爱意。但他没有阻拦,因为这符合苏陆两家最根本的利益捆绑。
在苏遇和陆淮清的婚礼上,他看着陆淮清眼神中不容错辨的偏执,他心中不是没有过迟疑。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没有尝试给予苏遇一点点关于“爱”与“自我”的正确引导。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将苏遇早早推入利益权衡漩涡的人。他教苏遇如何在陆淮清的掌控下“生存”甚至“获利”,却从未教过他,当“生存”本身就变成痛苦时,该如何“反抗”。
他潜意识里觉得,那是苏遇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痛,去悟。
他低估了陆淮清那份爱的破坏力,也高估了苏遇在长期习惯下,保持精神独立的能力。
如今,看着被摧毁的孩子,苏怀云心中那片坚硬的地方,裂开了道深深的口子,涌出滚烫的、名为悔恨的熔岩。
是他,和其他所有人一起,亲手把苏遇推给了那个唯一能“长时间陪伴他”、“给予他足够安全感”的人。
而陆淮清,给出的却是另一种更加致命、更加不容拒绝的“爱”。
陆凌铮站在最角落,阴影几乎将他吞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淡淡的疲惫和…茫然。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惨剧,根源在哪里。
他曾经也是个慈祥的爷爷。在陆淮清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他会把小孙子抱在膝头,教他识字,跟他讲那些经过美化的古老家族故事。
陆淮清的名字,是他取的——淮清。寓意清朗,寄托了品性高洁、心智澄明、沉稳通透的美好期许。
那时,他对这个好不容易降生的孙子是怀着最朴素的爱的。可是,儿子儿媳的突然离世是一记重锤,打碎了他对“温情”和“信任”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将所有的悲痛和恐惧,转化为对孙子更加严苛、更加不近人情的培养。
他要陆淮清成为最坚不可摧的利刃,成为隆海最完美的继承人。他将自己爱人离世后信奉的那套“掌控一切”的法则,毫无保留灌输给了陆淮清。
他成功了。陆淮清成了他最满意的作品,却也成了个情感扭曲、内心空洞的怪物。
后来,苏遇出现了。他看到了孙子眼中难得的光亮,看到了苏遇对陆淮清的牵制作用。
于是,他将苏遇也纳入了这盘棋局。
他毁了陆淮清,又间接毁了苏遇。
他所有的算计,最终结出了这样一颗苦涩到极致的果子。
隔着玻璃,四个人,四种不同的痛苦与自责,但此刻他们只是同样无力地凝望着病床上被束缚的孩子。
苏遇突然睁开眼睛,空洞的扫过玻璃,没有任何焦点。嘴唇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声响:“痛…脸痛…哥哥…不要……”
每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针,扎在玻璃外五个人的心上。
他们给了他优渥的生活,给了他最好的前程,给了他稳固的婚姻,却唯独没有问过他,他究竟想要什么。
苏瑾舟和关岚想要的是一个能撑起寰宇的出色继承人;苏怀云想要的是一个聪明、能为家族谋取最大利益、助力家族更上一层楼的引领者;陆凌铮想要的是一个能牵制陆淮清、巩固两家联盟并诞下优秀继承人的工具;
而陆淮清…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能填补他内心巨大空洞、给予他温暖和存在感的“阿遇”。
没有人,真正想要苏遇本身。
那个会拿着稚嫩画作奔跑的孩子,那个喜欢热闹秋景、会在脆弱时崩溃大哭、也会在绝望中自毁的,活生生的“苏遇”。
现在,他们只能隔着这层透明屏障,静静看着这个被合力推入深渊的孩子,在黑暗中,独自挣扎。
迟来的凝望,沉重得能压垮所有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