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陆淮清倚着墙,指尖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塞满血丝的眼。
沈知易和宋正溪带着愤怒和不解离开了。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他内心呼啸的风暴。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变态,说我是个控制狂,是个把阿遇逼上绝路的恶魔。
沈知易的拳头,宋正溪的责备…我都认。
是我的错。
是我把阿遇弄成现在这样。
可是…
他闭上眼,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四岁那年,父母离世。
前一晚他们还笑着对我说“淮清要乖乖听爷爷的话”,第二天就成了两具焦黑的、辨认不出模样的残骸。
爷爷没让我看最后一眼,只给了我两张死亡证明。他说:“记住,你是隆海未来的主人,你必须比所有人都强,都硬。”
从此,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爷爷和那座像坟墓一样的陆宅。
爷爷爱我吗?或许吧。
但他在爱人逝世后,就把所有感情都随着他一起埋葬了。他现在更爱隆海,更爱陆家的荣耀。
我是他唯一的血脉,也是他必须打磨成器的锋刀。
日程从清晨排到深夜,稍有懈怠,等待我的不是打骂,那太低级了。是爷爷失望的注视,是被关在祠堂面对父母牌位一遍一遍重复错误。
他说:“淮清,你没有任性的资格。你父母就是太软弱,太相信别人,才会死得不明不白。”
“你要记住,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不可信。感情,是弱点,是累赘,是会要你命的东西。”
…
属于正常孩童的情绪一点点锁进心底,用冷漠和规矩浇筑成厚壳。我越来越接近爷爷期待的样子。
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我拖着疲惫身体回到房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冷,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没有父母可以撒娇,没有人可以尽情倾诉——宋正溪算半个,但我们更像同类,而非知己。
我只有隆海,只有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爷爷越来越高的期望。我像个提线木偶,光鲜亮丽地活着,内里却空空荡荡。
直到那天,五岁的苏遇进入我的视野。
不可否认第一眼确实是被苏遇的外型吸引了,但更令我着迷的是苏遇身上区别于其他孩子的青涩矛盾感,他用那套“出厂设置”试探着这个世界,试探着我。
可他明明还那么小……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那时的苏遇尚未被浸染太深,随着我的脚步逐渐从迷雾中走来,袒露“真容”,绽放五彩华光。
上苍带走我的眼泪,把你送来我身边。
当其他人也喜欢这样的阿遇,其实我心里是有点骄傲的。但恐惧紧随而来,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底。
可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噩梦真的降临。
苏遇十三岁生日时苏叔叔送了他一家中高级马术俱乐部作为礼物,那几天他兴奋得不得了,无时无刻不在拉着我絮絮叨叨以后要怎么怎么经营,要引进什么品种的马。
我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就弯起来了。
那天苏遇照常担起“小老板”的重任去视察工作,回去临上车前“啊”了一声,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工作室了,要回去取。
——后来我才知道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设计图,是要送给我的新马鞍。
“什么东西?我陪你去。”
苏遇拉着我的手晃,“不行!哥哥不能看,是秘密!我很快就回来,很快很快!”
本来想坚持但手机响了,是老师打来的。我想着左右不过三五分钟,就松开了反握着苏遇的手,“快去快回。”
电话讲了大概五六分钟,苏遇没出来。
又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还是不见人出来。我皱了皱眉带人往工作室走,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苏遇的影子。
那时我还没有太着急,只当苏遇又跑去哪个马厩看小马了。
俱乐部有一定规模,我就问了工作人员,但都说没见到小少爷。调监控,那段时间的监控系统出了故障,画面全黑,心开始往下沉,很久没有过的窒息感缓缓涌上来。
我和其他安保一间间散开找人,在经过一处空马厩时视线扫过角落眼睛被一闪,是一粒纽扣,是苏遇的!
我不疑有他靠近,留意到地上有摩擦的痕迹心下一紧,给保镖发了位置后顺着痕迹绕到马厩后面,那里是一片平时没人去的荒滩。我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我判断自己是在一处海崖洞中。
腿很疼。
我挣扎着撩开裤管看,右膝一片青紫发黑,应该是被人直接从头顶上那个大概离地三米高的洞口扔下来摔的。
苏遇呢?!
我忍着痛在一方逼仄潮湿的空间里小心挪动。海浪声激烈澎湃,咸腥的风一股股灌进来。我隐隐听到头顶有响动,紧接着一道身影砸了下来。
是苏遇!
瞳孔一紧飞扑过去垫在他身下,膝盖着地时那一声"咔嚓"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
还好…还好阿遇没事。
我撑着坐起来,把苏遇的身体扶正。他闭着眼,还有呼吸。我拍拍他的脸小声唤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我后一把就抱上我脖子。
“哥哥。”
“哥哥我害怕……”他整个人都在抖。
其实我也害怕,“哥哥在,没事的。”
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可脸色大概白得吓人。苏遇抬眼看到我的脸后立刻就慌乱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急急忙忙地低头检查,目光很快就落在我已经肿起的右膝上。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他抱着我,哭得肩膀颤抖,“我要是不走就好了……”
“不怪你。”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我知道他在自责。苏遇身手不太好,如果他跟我一起可能就不会被抓;我如果在他身边,也不会因为焦急而没注意身后动静被暗算。
膝盖疼得厉害,我没忍住吸了口气。苏遇听到了,他参加过国际医疗研讨会的投资旁听,学了些应急措施。他记得骨折的处理,不确定膝盖能不能照搬,但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里面的毛衣用力撕成布条,笨手笨脚地帮我包扎。
“哥哥你忍一忍。”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心里一酸,撑起嘴角笑了一声:“我们阿遇很厉害,哥哥不疼,别怕。”
天渐渐暗了,越来越冷。苏遇扶着我往岩石后面缩了缩,两个人都冻得牙齿打颤。
“哥哥,”他缩在我怀里,声音弱弱的,“我们会不会冻死在这里?”
我把外套扯下来给他,他不肯接。最后只能两个人裹在一起,他的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交换来交换去。
就在昏昏沉沉快要闭上眼时,一双手粗暴地把我俩扯开了。
我被猛力一甩,后脑"咚"地撞上岩壁,眼前一阵发黑。苏遇被那人揪着衣领提起来,挣扎、踢打,统统无济于事。那绑匪身高快有两米,浑身肌肉贲张,拎着苏遇就走向岩洞左侧一扇刚打开的铁门。
“哥哥!!哥哥!!”
我挣扎着支起身体,那绑匪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表示,拎着苏遇继续往前走。我摸索着挪到门边,一只手猛地伸出来把我整个拽了进去。
里面有五个人。个个高大粗壮,体型完全碾压我跟苏遇这两个半大少年。
苏遇被扔到地上,脑袋磕了一下,出血了。我想过去扶他却被死死钳制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动弹不得。
“你们想要什么!别动他!!”
钳制我的绑匪没理我。另一个打开了电脑,屏幕上出现苏爷爷的脸。绑匪说了什么,我耳朵嗡嗡作响,后脑的撞击让声音都隔了一层。
我看到苏遇被提起来按在屏幕前,绑匪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苏老,别想着报警,要不然你这大孙子可要去喂鱼了。”
“好,我答应。你别动他!”
钳制我的人大概是累了,手松开,换了只脚踩在我头上。鼻子压在地面,呼吸间都带着灰土腥味。我又听不清了,视野里只有苏遇刷白的脸和从他额角渗出的血。
我看到爷爷的脸冲进屏幕。
他和苏爷爷好像爆发了一场争执。我听不到声音,只看到两人嘴唇飞快地开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紧接着通讯被切断,绑匪提着苏遇的脑袋又说了什么,苏遇垂着眼不看他。
接着我看到绑匪的视线落在苏遇身上——因为给我包扎苏遇撕掉了自己大半件毛衣,此刻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都露在外面。
混沌的脑子里某根弦“铮”地绷紧了。
绑匪压着嗓子发出一声恶心的邪笑:“呦,细皮嫩肉的。叔叔们蹲了你好几天才抓着你,钱可是烧了不少,都不够点小美人儿取暖了。小少爷,我可听说你是最善解人意心底善良了……帮叔叔们暖暖,行不行?”
苏遇瞳孔一缩:“滚!滚开!!放开我!!放开!!”
苏遇猛地挣扎起来,我趁着踩着我头的绑匪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用尽全部力气奋力一挣,踉跄扑过去,挥拳砸在那绑匪鼻梁上!
“咔嚓”一声,鼻血喷溅。那绑匪被我出其不意的袭击砸得往后一仰。
我赶忙爬过去,把苏遇死死护在身下。
“小兔崽子,打不死你了还——”其他其他几个见老大受伤,开始对我拳打脚踢。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后背、肋骨、后脑、腰腹……数不清多少下。
此刻我无比庆幸自己的体型比苏遇大,足以完全笼罩他不被伤害。
那流鼻血的绑匪老大在乱拳中饶有兴致地开口:“别真弄死了。”
四个人拉扯着要把苏遇从我怀里拽出来。我听到一声闷响和痛呼——苏遇咬断了其中一人的小指骨。那人痛得嗷嗷叫,抬脚就要往苏遇身上踹。我抱着苏遇猛地翻滚——
那一脚结结实实落在我脊背上。
“咔。”
很轻又很重的一声,胸腔里什么东西碎了,一口血喷出来。
不…不能晕…不…
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又挨了几脚后眼皮沉沉垂下。
寒冷刺醒了我。
腰上绑着铁链条,胸口以下全泡在海水中,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脑袋昏沉,一股大浪拍过来。
“咳咳咳…”血混着呛进去的海水喷出来。
绑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命真硬。”
链条向上移动,我被拖出海面,绑匪撤了我身上的链条把摊成泥的我甩去一个火堆旁。
看四周这是在海崖上面的一处废弃观潮小屋。
苏遇跌跌撞撞摔过来,他脚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大外套,应该是某个绑匪的,宽得不像话。他急急忙忙把那件大外套往我身上裹,眼睛红红的。
我牙齿还在打颤,身体抖得停不下来。苏遇用他小小的身体紧紧抱着我,控制不住抽噎。
我侧头看他,喘着气微弱道:“阿…遇,不哭了。”
“哥哥……”他哽咽着叫我。
“哥哥在,不怕。”我费劲地抬手,搂上他的背,轻轻拍着,“没事了…没事了…阿遇乖,不要哭…”
“嗯…”他把脸埋进我脖子,热泪透过我破烂的衣衫。
身上慢慢暖过来,苏遇见我状态好了些悄悄瞥了眼窝在小屋一角昏昏欲睡的绑匪们,凑到我耳边,音量压得极低:“哥哥…他们……他们要的是我。你快跑,他们不会抓你的。”
“你——”
“哥哥你听我说!”他急切地打断我,指了指自己脚上的链子,“我跑不了,但你可以。我会没事的,他们不会杀我。但你在这里会死的。”
我不信。
“他们怎么可能不杀你?”
苏遇急得眼里泪光又晃了起来,拽住我的袖子,“我真的没事。我已经成功游说他们了。”
我看着苏遇凌乱的衣裤和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外套,心里像灌了铅。苏遇知道我在想什么,蹙眉盯着我的眼睛认真说:“我没有被侵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恐惧、有疲惫、有泪光,但没有撒谎。对于苏遇的谈判能力我是有一定认识的,不排除他真的说服了这几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匪徒。
但尽管苏遇是谈判桌的天才,可眼前的可是亡命徒,不是会按规则走的人!
我同时也清楚长辈们肯定已经采取行动了,我在这里…某种程度确实限制了苏遇。
我抬手抱了抱他,胳膊止不住得抖,力气用尽后的这个拥抱几乎谈不上力道,“等我。”
苏遇对我笑了笑。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也印进瞳孔里。
我尽量动静小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刚移到一只集装箱旁,就听到小屋里传来铁链的响声和苏遇慌乱的声音。接着看到绑匪一边接电话,一边拖着苏遇出了屋子。
天黑得瘆人。
苏遇被一路扯到不远处一栋废弃五层小楼。扶着集装箱的手指发紧,我做不到抛下苏遇!!!
铁链绑上苏遇的两只手腕,另一头挂在滑轮上,滑轮又连接着暴风中吱嘎作响的木质横杆。
绑匪:“小少爷,你的条件是很诱人。不过不好意思,我们更想有命活。至于你能不能活,那就听天命了。”
苏遇拼命挣动,狂风呼啸,我听不清苏遇说了什么。
“呃——”
苏遇的惨叫被风带进耳朵,我第三次爬起来,抬头:暴风卷起苏遇的身体,支离破碎的在半空中晃荡。
我瞳孔地震,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绑匪已经注意到我。
“跑——哥哥快跑——!!!”
苏遇喊完这句话,那绑匪用力扯了下他的腿。苏遇闷哼一声头垂下去了。暴风吹起他悬在半空的身体,脆弱的木梁“嚓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断掉的胸骨脊椎、裂开的膝盖、浑身的血和淤青,统统感知不到了。我跑起来,额头摔出来的血淌进眼睛,目之所及一片血红——
砸过去,死死抓住了坠下来的铁链。
惯性带着我的身体滑向边缘。海浪在下面翻涌,像巨人张开了口,等着我们坠进去。
棍棒落在我身上,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我一圈一圈将铁链缠上胳膊,后脑突然被重击了一棍,血从耳朵里涌出,沿着脖子往下淌。
意识开始涣散。
……不能松,阿遇在上面…阿遇还在上面。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终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救援来了。
身体再也撑不住,扒着边缘血肉模糊的手无力松开,整个身体往前滑。
之后的事,我的记忆是混乱的。
只清楚记得苏遇睁眼后精神状态完全崩盘,所有靠近他的都被视为危险,他缩在医疗床底下浑身颤抖,嘴里发出模糊呜咽。
攻击性很强,护士们都不敢碰他,我那时刚从ICU出来没多久,背着爷爷去看他。
夜里我趁保镖换班溜进去,一眼看到阿遇被绑在医疗床上脸上戴着止咬器,眼睛直愣愣看着天花板。
我拄着拐杖挪过去,看到他嘴唇干裂出血,拿过床头的水想喂给他,手上刚解开止咬器,苏遇猛地一口咬上我的胳膊,活生生撕下来一块肉,神情癫狂。
我用力捧起他的脸,额头贴着额头:“阿遇,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安全了,不要怕,哥哥在,哥哥陪着你,不怕了,没事了。”
那晚巡夜护士看到的就是一躺一趴,躺着的脸上嘴上全是血,趴着的一条胳膊上数不清的血坑。
两颗脑袋抵着彼此,睡着了。
我不知道苏遇到底经历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对这件事的印象太混乱了,中间有几段空白我至今也连不上。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弱化了这件事本身,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这件事后精神也崩溃了。
后来从和爷爷对话的只言片语里我拼凑出一些碎片:这件事对外高度保密,连苏遇的父母对此也毫不知情,是旧仇。
我们两个□□伤好后都被紧急安排了催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催眠了好几次还是记得一些片段,苏遇却是一次之后就完全不记得了。
更奇怪的是此后参与这件事的知情人,包括爷爷和苏爷爷都陆续选择了接受催眠。
到底是什么,让两位经历了半个多世纪风浪的长辈也无法接受?
于是现如今这件事就成了我一个人守着的秘密。苏遇接受催眠后少了那段记忆,但他仍然会对一些东西产生激烈情绪反应。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怕,问过我,我不能告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哥哥,我为什么会害怕这个?”他曾经这样问我。
我看着他困惑又不安的眼睛,只能说:“没事,阿遇,有哥哥在。我们慢慢来。”
我陪着他一点点脱敏,看着他从一惊一乍到逐渐能平静面对那些刺激。这个过程很慢,但我们都很努力。
忘不掉这件事其实对我的影响非常巨大,我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苏遇不安全,总想把所有危险因子拔除,在它们靠近苏遇之前就掐灭在源头。
但因为苏遇缺失了这段记忆,我的种种行径落在他眼里非常偏激。他将其理解为“被害妄想症”。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能解释。
所以当后来有其他陌生孩子围着他转时,我不舒服。我觉得他们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狼。当他慢慢长大,身边围绕的人越来越多时,那想要把他藏起来、只待在我一个人身边的冲动就越来越强烈。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到他。
可我停不下来。
我有在暗地里接受疏导,在那些苏遇以为我只是在加班的夜晚。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焦虑症,说我的控制欲来源于对“失去”的过度恐惧,说需要学会把苏遇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我听了,也尝试了。
可下一次看到苏遇被什么人缠住说话,或者收到什么人的邀约时,那些练习过的方法就全都失效了。
我像个戒断中的成瘾者,理智上知道该放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收紧。
我始终无法相信苏遇能独自保护好自己,因为只有我知道他曾经差点就回不来了。
有几次苏遇自己意识到了被人盯上,接着他当天晚上就会陷入醒不来的噩梦,梦里反复喊着“快跑”直到冷汗涔涔、直到虚脱为止。
我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把所有恶意隔离在外,在他意识到之前就私下处理掉,拼尽全力在这个污秽的世界里替他扫出一片净土。
包括这一次。
我清楚阿遇生完宝宝这一年注定不会太平,隆海和寰宇内外部势力都在暗处涌动,我不能让他出去。但苏遇被保护得太久了,他对危险的感知力几乎降到了零,冒冒失失就跑了。
他每次这样不听话推开我,都会让我被那熟悉的恐慌攫住,于是我越来越失控。
直到今天。
直到看到他满脸鲜血喃喃自语地抓挠自己脸的那一刻,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崩塌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是我冷灰生命里,唯一的火种和色彩。
现在,这火种快要被我亲手扑灭了。
我该怎么办?!
烟头烫到指尖,他松开手,任由那点猩红坠落在地。
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苏遇依旧在昏睡。
陆淮清走到床边,俯身唇瓣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苏遇没有受伤的一小片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