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破镜

苏遇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加糟糕。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每一次的细微动作都牵扯到脸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带来尖锐疼痛,这疼痛又刺激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

医生戴着无菌手套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浸满消毒药水的棉球,试图给他清理脸颊边缘一处沾染了泥土和碎屑的创口。

棉球刚轻触到皮肤——

“呃——!”

苏遇猛地一颤,眼睛在剧痛和混沌中倏然瞪大。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刚刚松懈下来的手指再次蜷缩成爪状,用尽残余的力气,又快又狠地朝着自己受伤的脸颊抓去!

“按住他!”医生吼道。

陆淮清双臂紧紧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压制他的动作,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挤压到他脸上的伤。

“阿遇!别动!医生在帮你!”

可苏遇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过精神崩溃和自毁的人。他拼命扭动,脑袋乱晃,试图躲避任何触碰,手指执着地、疯狂地想要抓挠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

陆淮清甚至能感觉到他骨骼的震动和肌肉的痉挛。

“痛……痛……” 苏遇的声音嘶哑尖利,染着哭腔。

医生看这景象,额头上冒出冷汗。这样剧烈的挣扎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处理,只会加重伤口撕裂和感染风险。

他看向陆淮清,开口道:“陆总,伤口必须立刻处理,但苏先生现在……”

陆淮清看着怀里不断挣扎、眼神混乱恐惧的苏遇,心揪着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打安定。快。”

医生迅速准备了强效镇静剂,找准机会,注射进苏遇的手臂。

药剂很快起了作用,苏遇狂乱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紧绷的身体一点点瘫软,最终在陆淮清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沉睡。

只是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睫毛不安地颤动。

“陆总,这样不行!”医生焦急地喊道,手里的棉球无处下手,“伤口必须立刻清理,否则感染风险太大了!”

陆淮清小心地将人抱起,避开他脸上的伤,快步走向早已等候在外的专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冲向医院。

怀里人脸上那些伤口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刺目狰狞。

急诊通道早已清空,顶尖的外科医生团队严阵以待。初步检查后,医生的表情非常凝重。

“陆总,伤口不规则,深度……不太乐观。”

“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清创,清除所有异物和失活组织,进行精细缝合。” 医生顿了顿,语气不忍,“但是,这种不规则撕裂伤,又是面部…未来部分肌肉功能影响的风险极高。”

陆淮清心沉了下去:“用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我们一定尽力。”医生点头,“现在最紧急的是清创和抗感染。”

“幸亏您送来及时,伤口还很新鲜,没有开始结痂或者是组织粘连,避免了强行清理时可能带来的更大痛苦和日后疤痕增生的可能。”

苏遇体内有着cc451的强大修复和激素作用。这种药物的功效远超寻常医疗手段,理论上,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精心的护理和适当的辅助治疗,连多年前的旧疤都能覆盖消除。

眼前这样的创伤,虽然棘手,但并非完全没有修复的希望。

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弱的星光。

cc451的强大,陆淮清最清楚。

清创手术在资历最深、手法最稳的外科主任亲自操刀下进行。过程漫长而煎熬。陆淮清一直守在手术室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双手落在发间,手掌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不敢去想,如果阿遇醒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相对舒缓了些。

“陆总,清创很彻底,所有可见异物和污染组织都清除了。我们已经用了目前最先进的生物敷料和促进细胞再生药物。”

“但因为创面需要保持透气,便于药物吸收和随时观察愈合情况,暂时不能包扎,只能暴露着。”

“接下来是关键的抗感染和促愈合期,我们会严密监控。”

苏遇被送进了最高级别的保密特护病房,依旧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昏睡着。陆淮清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被一层凝胶覆盖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触碰,却又怕带来一丝一毫的不适或污染。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下,握住苏遇放在身侧的手。

然而,苏遇比医生预计的苏醒时间提前了将近半小时。或许是体内cc451带来的高代谢和快速修复能力在对抗药物,或许是潜意识的极度不安让他提前挣脱了镇静的束缚。

苏遇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带。随即,脸上的感觉清晰起来,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瞬间唤醒了昏睡前那令人崩溃的记忆。

“啊……” 一声惊喘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没有去看坐在床边的陆淮清,也没有去辨认周围陌生的环境。他猛地抬起了那只没被握住的手,五指曲张,又快又狠地朝着自己涂满药膏的脸颊抓去!

“阿遇!不要!”陆淮清骇然失色地扑上去,死死攥住了苏遇抬起的手腕。

可苏遇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手腕被紧攥的疼痛,也听不到他惊恐的呼喊。他只是拼命地挣扎,被按住的手腕扭动着,另一只手也趁机挣脱出来,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脖子,任何能够到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痛苦的呜咽。

刚刚上过药的脆弱创面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残。指甲划过立刻带起翻卷的皮肉,渗出的新鲜血珠混合着透明药膏,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医生!快来人!!”陆淮清目眦欲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制住苏遇,嘶声朝着门外大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破音。

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这景象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几个人合力才勉强将已经完全失控的苏遇按回床上。他的力气太大了,眼神狂乱,只顾着伤害自己。

“不能再让他这样了!”主治医生当机立断,“注射安定,快!”

又一针安定推入静脉。苏遇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挥舞的手臂无力垂下,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疯狂的眸子,渐渐被涣散的迷雾覆盖,最终不甘地…缓缓阖上,再次陷入药物强制带来的昏睡。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陆淮清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床边,看着苏遇脸上新增的、与原本伤**错纵横的抓痕,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麻木,又痛得清醒。

二次清创,重新上药。

这一次,医生和陆淮清都不敢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苏遇四肢被宽厚的医用束缚带牢牢固定在了病床两侧的护栏上。他的双手被戴上了特制的医用限制指套,让他无法弯曲手指,更无法用指甲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为了防止在无意识或清醒时头部乱动蹭到脸上的伤口,苏遇的头也被特殊装置固定,只能保持一个面部朝上的角度,减少了任何摩擦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陆淮清看着病床上被束缚得动弹不得、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苏遇,只觉得一阵窒息的荒谬席卷了他。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像对待最危险的病人一样,“保护”他视若珍宝的阿遇。

苏遇再次醒来时,精神状态明显更差了。安定药物的残留效果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模糊。

但脸上持续不断传来的疼痛,以及…这个被绑住四肢、完全失去行动自由任人摆布的姿势,瞬间,精准地将他拖回了那个此生最黑暗、最不堪回首的地狱。

——讥诮邪恶的绑匪,脱臼的肢体,耳边少年人压抑的闷哼…暗无天日,没有尽头,只有痛苦和彻彻底底的无力。

记忆与现实重叠。

“呜…不…放开我…….”

他挣扎起来,尽管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大幅动作,但那拼尽全力的动作依旧让病床轻微摇晃。

被束缚带勒住的手腕和脚踝传来摩擦的刺痛,却远不及内心汹涌而至的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苏遇的眼睛彻底失去焦距,那双曾经清澈透亮、映着星河或带着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蒙上了层灰败的死寂雾气,空洞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某处虚无的点。

嘴唇开合,开始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念叨,好似一台卡住了唱片、反复播放着某片段的留声机:“不要…不要打……快跑…哥哥快跑……”

每个字,都是从灵魂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浸满了血泪。

陆淮清想靠近,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可他一动,身影刚刚进入苏遇眼角余光能捕捉到的范围,苏遇的反应就会瞬间变得更加剧烈!

“不要……!” 苏遇猛地试图将头转向另一边,瞳孔紧缩,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和抗拒,仿佛陆淮清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要!走开!走开啊——!”

他音量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身体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拼命向后缩,试图逃离。

陆淮清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他从未在苏遇眼中看到过如此纯粹的、针对他本人的恐惧。

那双总是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现在只剩下**裸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绝望。

他被隔绝了,被苏遇用疯狂、用自我毁灭、用彻底崩溃的精神世界,筑起了一道高高的、他无法逾越的围墙。

权势、金钱…在苏遇彻底碎裂的灵魂面前,统统失去了意义。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几步,却仿佛天堑的距离,眼睁睁看着这被他好不容易粘好又亲手打碎的琉璃器皿,在他面前,一点点化为齑粉。

两个宝宝才四个月大….

因为那天晚上的紧急情况,医院的人员并未能完全隔离。尽管陆淮清事后立刻封锁了消息,严查源头,但苏遇被紧急送来时那血淋淋的半张脸和疯狂状态,还是被某个躲在角落、胆大包天的医护人员用手机偷偷拍下了张模糊却足够惊心的照片。

照片像病毒一样,在上流社会那个隐秘又八卦的圈子里疯狂传播。虽然陆家的势力迅速出手,将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源头删除殆尽,追查到涉事人员并给予了最严厉的惩处,但已经看到照片的人,留下的震惊、猎奇和窃窃私语,却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完全收回。

【那是…苏遇?隆海的陆夫人?】

【我的天啊,他的脸怎么了?毁容了?】

【听说是自己弄的,好像精神出了问题。】

【陆淮清干什么吃的?把人弄成这样?】

【啧,豪门秘辛啊,表面光鲜,指不定关起门来怎么回事儿呢。】

【可惜了这张脸,真是造孽…】

沈知易早就因为自从满月宴后就再也联系不上苏遇而急得团团转。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问陆淮清永远是“阿遇在休养”。

他不敢直接来斓庭,更何况他就算来了也进不去,且他不清楚他的出现会不会对苏遇造成伤害,他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沈知易动用关系四处打听,当这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几经周折、通过一个不太熟的纨绔子弟用着猎奇口吻“分享”到他手里时,沈知易感觉眼前都黑了一下。

照片上那半张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出是苏遇那精致轮廓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隆海,什么陆淮清,什么圈子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和顾忌!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眼睛赤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阿遇!

宋正溪刚从公司回来,在门口撞见状若疯狂的沈知易,眉头一皱,一把拉住他:“知易,你去哪儿?”

“放开我!”沈知易猛地甩开他,声音嘶哑,“阿遇出事了!在医院!陆淮清那个王八蛋!”

宋正溪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瞳孔也是一缩,脸色沉了下来。他没再阻拦,只说:“上车,我跟你一起去。”

他知道,此刻的沈知易根本不适合开车。

陆淮清清楚,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沈知易和苏遇的关系不是他能轻易、也从未想过要彻底切断的羁绊。

他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少了谁都不完整。

他疲惫的看着冲到病房外、被保镖拦住的沈知易,只是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近乎哀求的语气,“阿遇在里面,状态很差…你,别刺激他。”

沈知易看都没看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保镖。

当病房内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时——病床上那个被束缚带绑着四肢、头部被固定、脸上涂满斑驳药膏、眼神空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喃喃自语的苏遇。

所有的怒火、心疼、不敢置信和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冲垮了沈知易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紧跟在后面的陆淮清,眼眶赤红。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陆淮清脸上!

“砰——!”

一声闷响。陆淮清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向后退了两三步,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嘴角破裂,血丝渗出,半边脸速度红肿起来。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沉默地承受下这一拳,仿佛这疼痛能稍微抵消点他心口的刺痛。

“陆淮清!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沈知易愤怒地嘶吼出声。他指着病床上对这场冲突毫无所觉的苏遇,手抖得厉害。

“你把他弄成什么样了?!啊?!”

“你自己看看!你告诉我!阿遇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逼他的?!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宋正溪紧随其后进来,看到苏遇的样子,饶是素来冷静自持如他,心也是猛地一沉。

他上前一步,挡在情绪失控、还想再动手的沈知易和沉默不语的陆淮清之间,看向陆淮清。“这次,你太过分了。”

陆淮清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迟缓。他目光越过宋正溪的肩膀,越过激动颤抖的沈知易,最终,定格在病床上那个仿佛已经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人身上。

“是我的错。”

除了这句,他还能说什么呢?所有解释,所有“我是为了他好”,在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面前,都如此可笑,甚至是卑劣。

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苏遇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呢喃,沈知易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宋正溪对沈知易轻声的安抚,交织在一起,奏出一场悲歌。

苏遇似乎被头枕固定得有些不舒服,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发出声抽气。

视线无意识掠过了沈知易和宋正溪站立的方向,没有丝毫停留和聚焦,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琥珀眸子依旧蒙着那层灰败的雾,接着,他又低低地重复起那些话:“不要…痛…哥哥…不要了……”

每个字,都凌迟着观察窗前三人的心脏。

这场始于偏执保护精心构筑的金笼,在极端压抑和反弹下,终究是走到了彻底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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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