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被束缚在床的苏遇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线性意义,只有疼痛潮汐麻木的涨落,意识中偶尔闪现过无法连贯的画面。
在cc451强大到近乎违背常理的修复作用下,他脸上那些曾经狰狞可怖、皮肉外翻的抓痕,结合着生物活性敷料和促进表皮再生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迅速收敛、结痂。深褐色的血痂在精心护理下一片片自然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皮肤。
cc451持续刺激胶原蛋白和细胞代谢,使其快速褪去了初期的色素沉着,逐渐与周围完好肌肤的肤色融为一体。
不到三周时间,那张曾遍布交错伤痕、令人不忍卒睹的脸已经恢复了光洁平滑。只是,他眼底那片空洞却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
苏遇依旧没有对话,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迟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躺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或是微微偏头,看向窗外一成不变的天空。偶尔,他的嘴唇会无意识翕动,发出含糊的、只有贴近才能听清的呓语,内容依旧是那些:“不要…哥哥…快跑…”。
除了限制指套外的其他束缚,在伤口愈合后就被撤去了,但苏遇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是留下了几圈粉色勒痕,久久不散。
活动范围仅限于病床和紧邻的卫生间,有专人寸步不离地看护,防止他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陆淮清在守了几天几夜、经历了最初的巨大冲击和自闭后,终究还是被隆海那些无法完全推脱的紧急事务拽回了现实。
他无法彻底离开,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自责里。陆淮清在观察室里隔了个临时办公角,将必须处理的文件带过来,只在无法远程解决的情况下才短暂离开医院。
他没有试图进入病房,也没有再对苏遇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刺激”的举动。甚至避免在苏遇清醒时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大多数时候,陆淮清只是隔着玻璃,沉默地望着里面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上。
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深刻入骨的痛悔,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有深情,还有那始终不曾熄灭的幽暗占有。他既渴望靠近抚摸,又恐惧自己的触碰会让苏遇再次崩裂。
沈知易几乎每天都会来,雷打不动——他依旧不被允许进入病房内部,陆淮清私下对医生强调过沈知易情绪容易激动,可能会刺激到苏遇。
所以,沈知易也只能和陆淮清、和其他人所有一样,隔着这面该死的玻璃看着。每一次,当他视线触及苏遇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时,眼圈就不受控制地泛红,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不再像一周前那样对陆淮清挥拳相向、破口大骂,但那两道落在陆淮清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谴责与愤怒的鄙视,比任何激烈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宋正溪只要工作能抽开身,便会陪着沈知易一起来。他话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沈知易身边。默不作声递上杯温水,或者在沈知易情绪开始不稳定时轻轻揽住那抖动的肩膀。
关岚每次过来总提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她特意吩咐家里的厨子根据营养师建议精心熬制的各种汤羹——灵芝百合安神汤、茯苓山药健脾粥、虫草花胶滋补盅…据说都对安神和身体恢复极有益处。
她隔着玻璃,看着护理人员用小勺一点点喂给苏遇。
苏遇大部分时候只是被动地张开嘴吞咽几口,便厌倦地转过头不肯再吃。每当这时,关岚的眼圈就泛起红了。
她会在这里待上很久,只有当工作电话打到她手机上时,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苏瑾舟则因为集团正值一个关键项目攻坚期,来得相对少一些。
苏怀云和陆凌铮每次来都只是静静待着,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只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沉重气氛中。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了连日阴雨的海京城,明晃晃地洒进病房。
苏遇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正好洒在他半边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皮肤在光线下能看见底下淡青血管。他安静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有限的天空,眼神依旧是空的。
沈知易隔着玻璃看着,低声对旁边的宋正溪说:“你看,阿遇在看外面…他是不是…想出去?”
宋正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才道:“或许吧。”
就在这时,病房里发生了点小变化。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不知怎么竟从未完全关闭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它笨拙地飞了两圈,最终晃晃悠悠落在了苏遇放在被子外没有留置针的手背上。
微凉的、带着细小绒毛的触感。苏遇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聚焦,落在了在手背上停留着的小生物身上。
蝴蝶的翅膀缓缓开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梦幻光泽。
苏遇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易和观察室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嗓子眼。
接着,他们看到苏遇那只被蝴蝶停驻的手极缓慢地抬了起来。苏遇将手凑近自己的脸,凑到眼前,专注地看着手背上的那只蝴蝶。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神情是孩童般的纯粹和…好奇。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易几乎以为那个鲜活的、会对新奇事物感兴趣的苏遇就要回来了。但下一秒,蝴蝶似乎觉得这里不再安全,振翅飞了起来,在苏遇眼前盘旋一圈后,朝着窗户的光亮处飞去,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苏遇视线追随着它,直到它完全消失才缓缓放下手,重新躺了回去。眼睛里那一点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火星,迅速黯淡、熄灭,重新变回了一片空洞的灰败。
他闭上眼,将脸转向了另一边,避开了那片刺眼的阳光。
观察室里,寂静无声。
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犹如被骤然掐灭的火苗,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沈知易的眼泪无声滚落下来。他猛地转身,将脸埋进宋正溪颈侧。宋正溪收紧手臂,抱紧他,视线落在那个重归沉寂的身影上。
陆淮清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只蝴蝶带来的不是生机,是更清晰的对比,更残忍的提醒——外面的世界,鲜活,自由。而病房里的这个人,此刻他的世界,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医生私下里对陆淮清说:“陆总,苏先生身体的外伤恢复情况堪称医学上的奇迹。” 医生斟酌着用词。
“但是,心理层面的创伤,非常、非常严重。”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初步评估,苏先生表现出非常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伴有重度抑郁和明显的解离倾向。”
医生顿了顿,看着陆淮清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单纯的药物治疗和住院环境下的保护性观察,效果已经非常有限了。”
“苏先生现在的情况类似一面被打碎后勉强粘起来的镜子,表面看起来完整了,但内里的裂痕还在,非常脆弱,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任何一点不经意的压力、旧事重提、甚至过于急切的好意和期待,都可能让这面镜子再次碎裂,而下一次…可能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陆淮清手指攥紧,哑声问:“那…该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安全稳定的低压力环境,远离可能触发创伤回忆的事物。”
“需要长期的,一对一的心理治疗与康复干预,结合自然疗愈、艺术治疗等多种手段。”
“最重要的是,”
医生看着陆淮清的眼睛,语气加重:“他需要时间。不被催促、允许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去‘修复’的时间。”
“还有…身边人的理解、接纳与无条件的支持。真正的、尊重他当下状态的陪伴。”
陆淮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几天后,陆淮清做出了决定。
他亲自去见了苏瑾舟、关岚和苏怀云,也主动联系了沈知易和宋正溪。在一场小型会议上,他提出了他的计划。
“我带阿遇离开海京一段时间。”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熟悉的人和事,没有隆海和寰宇的压力。就我们两个和孩子们。”
“我联系了瑞士一家创伤康复中心,环境绝佳,**性极高,拥有世界一流的跨学科精神康复团队。”
“包了栋独立别墅,让阿遇可以在接受专业治疗之余有一个像‘家’一样私密、放松的休养空间。”
苏瑾舟和关岚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有对陌生环境的不确定,但同时也有微弱的希冀。
他们知道,留在海京,苏遇随时可能被各种无形的压力和过往阴影缠绕。换个环境,或许…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苏怀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视线长久地落在陆淮清脸上,似乎想从中分辨出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悔悟,又有多少是旧有控制欲在新形式下的包装。
良久,在陆淮清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审视的目光时,苏怀云缓缓开口:“去安排吧。”
“细节务必考虑周全,尤其是医疗和安全保障。”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犀利。
“淮清,这次,你要时刻记住,你是去陪阿遇‘疗伤’,而不是去继续‘限制’他。”
陆凌铮没有出席这次会议,陆淮清事后去见他时老爷子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隆海这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阵子。”
“把你的人…好好带回来。”
阻力最大的是沈知易。他一听就炸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不行!我不同意!陆淮清你又想干什么?”
“把阿遇带到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国外?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阿遇彻底藏起来,关起来?”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宋正溪及时拉住了激动得快要扑过去的沈知易,将他按回椅子上。
“知易,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沈知易眼睛通红,“阿遇现在这个样子,被他带走,万一……”
“留在海京,阿遇就会好吗?”宋正溪打断他。这盆冰水浇在沈知易沸腾的情绪上…
“留在这里,阿遇每天面对的除了这间病房,就是这间观察室,是我们这些人,是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可能刺激到他的回忆。”
“换个全新的环境,至少是一个‘开始’的可能性。而且,”他看向陆淮清,眼神锐利,“淮清,你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吗?你能保证,不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阿遇?”
陆淮清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很难完全相信。”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也向阿遇保证,向所有人保证。这次,我会把阿遇的‘需要’,放在我的‘想要’之前。”
“我联系了三位国际知名的创伤治疗专家,他们会组成团队,全程跟进。治疗方案和进程,我会定期向你们大家同步。”
“别墅有独立的通讯线路,你们可以随时和阿遇视频,只要他愿意,只要医生确认不会干扰治疗。”
他深吸口气。“我比任何人都怕…怕他好不起来,怕他真的永远是现在这样。所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阿遇一个机会,好吗?”
沈知易死死瞪着陆淮清,胸膛剧烈起伏,但宋正溪的话和陆淮清罕见的低声下气,还是让他狂怒的火焰慢慢熄灭,只剩下烧灼后的刺疼。
他想起陆淮清这些天守在观察室的样子,想起他看到苏遇自伤时那天崩地裂的眼神…或许,宋正溪说得对,陆淮清这次,是真的怕了。
最终,在苏家默许、宋正溪劝说、以及陆淮清拿出具体且透明的安排方案后,沈知易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点了头。
他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对阿遇而言,最理性、也最可能带来转机的选择,尽管这选择依然伴随着巨大的不信任。
于是,计划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目的地是瑞士阿尔卑斯山麓靠近琉森湖区的一处宁静小镇。那里以湖光山色、纯净空气和顶级疗养资源闻名。
陆淮清选定的康复中心隐于山林湖畔,环境私密幽静,的确是世界一流的康复圣地。那栋独立的有花园和私人码头的传统木屋别墅,已经按照最高标准进行了改善,确保舒适与安全。
两个宝宝会一同前往,由陆淮清亲自筛选的、背景绝对干净、并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育儿团队全程照料。
他将隆海集团的大部分日常运营和决策权暂时移交给了以几位核心副总裁为首的管理团队,陆凌铮坐镇监督。他只保留重大战略方向和突发危机的最终决策权。
出发前夜,陆淮清进来苏遇的病房。苏遇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光洁如初。
陆淮清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和走廊透进的微光,勾勒出苏遇朦胧的轮廓。他伸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遇脸颊时又停住了。他怕惊醒他,更怕看到他醒来后眼中的那片死寂。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握住了苏遇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节纤细,在他掌中如此脆弱。
“阿遇,”他低低开口:“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哥哥带你去看雪山,看湖泊,看没有雾霾的星空。”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一次…哥哥会学。学着怎么…好好爱你。”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陆淮清就这么坐着,握着他的手,直至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只是,这条通往“疗愈”的路,注定漫长崎岖。破碎的镜子能否重圆?沉沦的灵魂能否找回微光?那个说着要“学着好好爱”的人,又能否能真正解开自己心上的枷锁?
答案,在远方阿尔卑斯山清冷的空气里,在静谧湖水的倒影中……